那天下午,我陪我们部门经理去医院。
她叫林姐,四十出头,在公司干了十五年。我是她手底下的兵,来了三年。
事情起因很简单。上午开完会,她捂着肚子,脸色煞白。我问她要不要去医院,她说没事,老毛病了。我没当回事。
下午两点多,我去她办公室送材料,看见她趴在桌上,冷汗把后背的衬衫都洇湿了。
我吓一跳:“林姐,你这样不行,得上医院。”
她抬头看我,嘴唇都没血色:“我自己去就行,你忙你的。”
我说:“你这样能自己开车?我送你。”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头。
一路上她没说话,靠在副驾驶上,眼睛闭着。我开得比平时快,又不敢太快,怕颠着她。
到了医院,我扶她下车。她整个人靠着我才站得住,瘦瘦的,轻得不像个成年人。
挂了急诊,我让她坐着,我去挂号、缴费。回来的时候,她还在那儿坐着,还是那个姿势,头低着,手捂着肚子。
没一会儿,护士喊号了。
我扶着她进去,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大夫,戴副眼镜,看了一眼我们,随口问了一句:“你是她老公吧?”
我当时张嘴就想解释——不是不是,我们一个单位的,她是我领导。
话还没出口,林姐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
就那一眼,我愣是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求我,不是命令,就是……怎么说呢,像是在问:你能不能先别说话?
我闭嘴了。
医生见我没吭声,就当是默认了。坐下来问情况,什么症状、什么时候开始的、以前有没有过。
林姐一一回答。声音很小,但很清楚。
医生又问:“以前生过孩子没有?”
林姐顿了一下:“生过。”
“顺产还是剖腹产?”
“剖的。”
医生在病历上记了几笔,然后说:“先去做个B超,再抽个血。可能是阑尾,也可能是妇科的问题。等结果出来再说。”
我拿着单子去缴费,然后陪她去做检查。
做B超的时候,我在外面等着。走廊里人不多,我坐在塑料椅子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刚才医生那句话,我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
“你是她老公吧?”
她为什么不让解释?
我和林姐,说白了就是普通上下级关系。平时开会、汇报工作,偶尔一起吃个工作餐,从来没多说过一句私人的话。
她老公是谁、干什么的、为什么没陪她来,我全不知道。
可她刚才那一眼,让我什么都问不出口。
等了二十多分钟,她出来了。脸色还是不好,走路慢吞吞的。我赶紧上去扶她。
她说:“结果得等一个小时,你先回去吧,我自己等。”
我说:“来都来了,等会儿吧。你一个人在这儿,万一有啥事咋办。”
她没再说什么。
我们又回到急诊那边坐着。她靠着椅背,闭着眼。我坐旁边,不知道该看哪儿,就盯着对面墙上的电视发呆。
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一群人又唱又跳的,笑得特开心。跟这儿的气氛完全不搭。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老公,三年没陪我来过医院了。”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接话。
她没睁眼,接着说:“不是他不想来,是来不了。他在外地,一年回来不了几次。”
我说:“哦。”
“孩子也大了,在外地上学。平时就我一个人。”
我说:“那您挺不容易的。”
她没接这话。
又过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一下,还是没睁眼:“刚才医生那句话,你别往心里去。我就是……不想解释。解释了还得再说一遍为什么一个人来,说了有什么用。”
我没说话。
她睁开眼,看着我:“谢谢你没吭声。”
我说:“没事。”
她又闭上眼了。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有点酸。
我不知道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一个人上班,一个人下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医院。生病了,连个陪着的人都没有。
今天要不是我碰巧撞见她难受,她也还是一个人来。
她刚才那一眼,不是想占我便宜,也不是想让我假装什么。她只是累了。累得不想再去解释,为什么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生病了身边没有老公陪着。
累得宁愿让陌生人误会,也不想一遍遍地说“我老公不在家”。
我忽然想起我妈。
我妈也是一个人。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后来我工作了,常年不在家。她生病了,从来不说。等我回去才知道,她自己去过医院,自己办过住院,自己签过手术同意书。
我问她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总说“又不是啥大事,告诉你干啥”。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好像懂了。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说了,你担心;不说,她一个人扛着。反正最后都是一个人。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了。
我去取结果,拿给医生看。医生看了看,说是急性阑尾炎,得住院手术。
林姐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问了一句:“得住几天?”
医生说:“顺利的话,三五天吧。”
她点点头,拿出手机看了看,不知道在看什么。
医生开住院单,我扶着林姐去办手续。办完手续,去住院部。她躺在病床上,护士来量血压、抽血、问病史。
一切弄完,天都黑了。
她躺在病床上,看着我说:“今天真是谢谢你了,耽误你一下午。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说:“那您好好休息,有事给我打电话。”
她点点头。
我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小王。”
我回头。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路上慢点。”
我应了一声,走了。
出了医院,外面风挺大。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脑子里一直是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一个人,穿着病号服,头发散着,脸色苍白。护士问她:“家属什么时候来?”
她说:“没有家属。”
护士愣了一下,没再问。
我听见了。站在门口,听见了。
没有家属。
三个字,轻飘飘的,听着心里发堵。
第二天上班,我去看她。带了点水果,一束花。
她精神好多了,看见我笑了一下:“你还真来了。”
我说:“来看看您,顺便汇报个工作。”
她笑了:“来就来呗,还带东西。”
病房里没别人。我问她:“手术安排了吗?”
她说:“明天上午。”
“那今天晚上得空腹吧?”
“嗯。”
我坐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好像没什么说的。就那么坐着,偶尔对视一眼,笑笑。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其实我不是没人陪。”
我看着她。
“我爸妈还健在,就是年纪大了,来不了。我有个妹妹,在外地。我儿子下周放假,到时候就回来了。”她顿了顿,“就是这几天,得自己扛一下。”
我说:“没事,有事您叫我。”
她看着我,认真地说:“小王,你是个好人。”
我被她说得不好意思,挠挠头说:“我就送您一趟医院,算什么好人。”
她说:“不是因为这个。”
我不懂她的意思。
她没解释,只是笑了笑,然后说:“行了,你回去上班吧,别耽误工作。”
我站起来,准备走。她又叫住我:“昨天医生那句话,你别误会。”
我说:“我没误会。”
她点点头,又躺下了。
走到门口,我忽然回头。她没看我,眼睛望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看起来没那么苍白了,有点红润。
我在心里说:林姐,你好好养病,会好起来的。
然后轻轻带上门,走了。
后来她出院了,回来上班。还是那个林姐,干练、利索,开会说话不拖泥带水。跟我还是上下级,见了面点点头,该汇报汇报,该批评批评。
就好像那天的事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有时候会想起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她说“没有家属”时那种平静的语气。想起她让我别解释时那个疲惫的眼神。
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不是不想解释,是累了。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累的时候呢。
累得不想解释自己为什么一个人,累得宁愿被误会也不愿多费口舌,累得只想安安静静地扛过去。
她让我别解释的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成年人的世界里,有些事不需要说透,有些人不需要问清。能陪着走一段,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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