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店阵营,洗牌开始
最近的世界如此瞬息万变。我们每天都在讨论什么火了、谁塌房了,在集体FOMO里捕捉每一个细微变化。可如果我们将目光拉远、跳脱出当下与个人,则会发现,那些看似不变的,实则已经走向整合,就像一条条急湍的河流经过山谷,终将汇入广阔且深沉的海洋。
分久必合,是商业大势,纷争必将走向整合,混乱必将走向秩序。当下的本土餐饮即是如此。
2017年,国内才出现第一家破万店的餐饮连锁品牌——正新鸡排。在这之后,伴随着数字化基建的完善,餐饮品牌们开启对规模的狂热追逐。正新鸡排破万店用了17年,而新一批万店中最快的是库迪,只用了2年。仅去年一年,就有4家品牌(塔斯汀、幸运咖、挪瓦咖啡、古茗)晋升万店新王。与此同时,万店阵营里杀出了3万店的瑞幸咖啡、4万店的蜜雪冰城。它们几乎以每小时开1家店的速度渗入“城市-县城-乡镇”这一庞大体系的缝隙,占领商圈和街角。
厮杀最激烈的时候,一条街上能同时挤下七八家不同的奶茶店,被网友调侃“是渴死过人吗”。当时这样的“奶茶街”是商圈、景区、大学校园的标配,如今几乎成为历史。现制饮品市场越来越集中于几家巨头。有报告显示,2025年,茶饮行业万店级品牌门店占比,从2021年初的3%提升至10.4%。现制咖啡的行业集中度更高,Top5品牌门店占比达到21%。
我每天都在感受这种变化——公司所在的前滩,一栋原属于一家外企的独栋大楼,去年挂上了“张亮集团”的牌子。我路过时常感慨,如今它的庞大,是六千多店的消费者一碗一碗麻辣烫吃出来的。
可也在短短十年间,初代万店品牌集体折戟,初代万店品牌集体折戟——正新鸡排腰斩至约1万家店,绝味鸭脖也被曝出近年收缩4000多店,2025年集团继隐瞒部分收入被ST后,迎来首次亏损;华莱士则是在近日宣布退市,主动从新三板停牌。
如今的本土餐饮,就像东汉末年从诸侯纷争到三国鼎立的局面。从茶饮、咖啡、麻辣烫,每个品类都有自己的“三国”呈现鼎立之势,而“旧诸侯”们势力衰退。这既意味着行业走过了草莽阶段,也意味着品牌接下来的战斗会更加困难。跑马圈地之后是规模之战,终局远远没有到来。
以及,过去成为巨头的普遍方式,是用利润换规模。所以下一战的重点,还有如何找回利润,尤其是当规模到顶、增量从何而来的问题。
在新旧交替的节点上,我们发现,万店阵营呈现出泾渭分明的3类品牌和和3种走向。
第一类是“老万店”们,包括在2020年之前就达成万店的正新鸡排、华莱士、绝味鸭脖。踩着本土餐饮连锁化的时代,如今面临着被消费者抛弃的中年危机,徘徊在万店阵营的边缘。
第二类是新一代巨头,它们从规模赛跑中胜出、初显马太效应,其中包括蜜雪冰城(含幸运咖)、瑞幸咖啡。它们的愿景是成为“百年企业”和“打造世界级咖啡品牌”。在用极致性价比重新定义品类后,或许也面对着船大难掉头的处境。
第三类是在夹缝里杀出的新进者们。在巨头之外,它们以差异化打法挤出份额。比如忠于区域市场的古茗、和洋快餐错位竞争的塔斯汀、寄生便利店的挪瓦咖啡。
万店是上一局的终点,也是下一局的起点。有的品牌没有梦想,于是停滞在了上一个时代,拥有过自己的时代已经算是幸运。可抵挡不住的是,总有品牌从出发就站在它们的终点,并带着不断自驱的理想挺进。
“老万店”们,停滞在草莽时代
没有理想的品牌不伤心。不是所有品牌都立志成为百年企业,它们却往往把万店当作成功的标识。初代万店品牌的起步,大多也只是乘着连锁化的东风野蛮生长。
2000年前后,肯德基、麦当劳已经入华数年,国人对连锁品牌有了认识,而本土连锁餐饮仍是一片空白。彼时,创立于温州的正新小吃,让店员穿上统一的工作服,并以醒目的店面设计给人们新颖感。这也是本土餐饮连锁早期对视觉锤的应用。
正新也摸索出以轻快模型复制的扩张路径。为拓展市场,它砍去了90%的单品,大幅削减店铺面积,提高坪效,改名“正新鸡排”,主打明星大单品,迅速复制出1000家直营店。这种轻巧高效的模式,后来成为小吃连锁扩张的标配。同时期的卤味巨头绝味鸭脖,甚至把制作好的产品冷链配送到门店,店员几乎只用摆盘称重。
而从1千店到1万店乃至2万店,靠的是加盟,以及吸引加盟商的一系列改造。
正新放开加盟是在2013年的禽流感期间,彼时大量夫妻店、小连锁倒下,空出大量点位。此时,正新把加盟费降到3万元,加上其他费用,8万元就能开一家店,由此快速地收割了市场。华莱士也曾如此扩张,新冠期间一度狂开8千家店。
低成本开店吸引加盟商的同时,“老万店”们也很会用低价吸引消费者。比如华莱士2001年创立时能在洋快餐市场突围,就始于一次“特价123”活动的尝试——可乐1元,鸡腿2元,汉堡3元(当时汉堡的普遍价格是10元左右),这让门店营业额一度达到8000元,也让华莱士认准低价策略至今。
正新鸡排的性价比也深入人心,12块钱能买一大块鸡排,还赠送果汁。2015年,正新鸡排请来黄渤代言,在低毛利的小吃品类中很是少见。黄渤又把正新鸡排带到了当年的爆火综艺《极限挑战》,片段在各门店不断轮播,把生意带上新的高峰。
“老万店”品牌的扩张基本都依照这样的路径:轻巧的门店、加上小吃小喝品类,形成了可快速复制的单店模式;而低价营销+品牌营销,则形成了客流的爆发,进而引爆加盟热。
矛盾也因此显现。品牌砸钱做营销,能带动加盟门店的生意,但更大的作用是吸引更多加盟商入场。当营销热度退却,品牌收割了一波加盟费,而加盟商仍在卖12元的鸡排。低毛利的单店模型,能否让加盟商盈利,成了一个问题。
长久来看,这对品牌而言同样不利。以华莱士为例,去年其毛利率仅6.04%,过去十年长期徘徊在4%-6%。按照其13.9元的双汉堡套餐折算,每卖一个汉堡,品牌只能赚0.4元左右。
华莱士还持续做明星代言、IP联名,在营销上投入不小。近期更是推出9.9元喝30天咖啡的活动,颇有当年“特价123”的影子。只是,当下连麦当劳都放低姿态做“穷鬼套餐”,华莱士走老路,更像是对加盟商的雪上加霜。
“老万店”品牌过去的扩张也是以速度论、相对松散的,管理半径越大,漏洞越多,一些加盟店可以说是以夫妻店的方式在经营。尤其在利润难以从定价、新品、客流中产生时,偷工减料等品质问题,或采用过期食材、出餐卫生等食品安全问题就更容易爆发。比如正新近年来就被诟病“鸡排越做越小”,华莱士甚至凭“喷射战士”称号走上黑红的魔幻赛道。
当门店的利润和管理不能支撑标准化,即使品牌想从顶层调整,也很可能积重难返。
绝味鸭脖近两年就试图转型,其负责人曾在媒体采访中表示,绝味要从过去的“供给思维”,转向“用户思维”。去年,绝味频繁上新,跳出单一的冷卤品类,推出了热卤杯、餐卤等,也不再只卖鸭,也卖猪耳、牛腱肉等,试图攻破夜宵、佐餐、礼品等等场景。但哪怕只需要门店半加工的热卤杯,都被消费者控诉各店做法不一、品控难评。
当品牌影响力和口碑减弱、难以创造新的客流和加盟门店增量,现存门店也无法健康地盈利时,收缩就成了必然结果。在被规模反噬后,“变小”也或许更有助于品牌自我调整。
新一代巨头,在规模之上开采价值
与“老万店”们的低毛利困境形成对比的是,新一代巨头同样主打极致性价比,但能够保持相对健康的利润。回顾它们的来时路也会发现,它们拓店不是为了一次性的收割,而是有着相对长线、全局、且能够产生复利的布局,以及更科学的管理方式,像是一帮“正规军”。
就利润问题来说,以蜜雪冰城旗下咖啡品牌幸运咖为例,有加盟商向媒体透露,即使一杯美式只卖5.9元的超低价,毛利率仍能达到48%。
这背后是蜜雪冰城多年打下的供应链基础。2012年,喜茶刚刚诞生、奈雪的茶等品牌还没面世,蜜雪冰城已经设立自己的中央工厂,后续自建物流、全球自采购,实现供应链的自主化,通过去除中间商差价实现总成本领先。全链路+重资产,让蜜雪冰城形成了新品牌难以跟进的壁垒。
这样一来的总成本和行业差距有多大?据媒体报道,幸运咖供给加盟商的六国拼配咖啡豆,价格仅69.5元/公斤,而行业普遍在90-120元/公斤。
尤其当品牌把店拓到偏远地区,就更离不开供应链的支撑。幸运咖副总裁白砥在2024年底就提到,幸运咖当时在新疆开出超百店,靠的是自有供应链来规避昂贵的物流和时间成本。
供应链的完善也让蜜雪跳出了“老万店”们收割加盟费的老路,而是靠向加盟商供应物料,撑起95%以上的营收和毛利。本质上,蜜雪冰城是一家供应链公司,类似于现制饮品界的锅圈食汇,只不过附加了门店现制服务。而锅圈食汇作为零售界的万店巨头,也验证了“供应链模式+下沉市场密集开店”的有效性。去年其净利润更是增长超88%,创始人杨明超近期表示,品牌有望成为中国自己的山姆、东亚自己的神户物产。
从幸运咖的闪电扩张也能看出,蜜雪投入重资产打造完整供应链,不单是在4元柠檬水中挤出利润,而是有着更大的野心——基于更多趋势品类孕育出一系列子品牌,延续蜜雪冰城的性价比打法。
除了幸运咖之外,刚刚起步的两个子品牌——做Gelato的“极拉图”、做啤酒的“鲜啤福鹿家”,都共享蜜雪冰城的供应链,给细分品类带来一些低价震撼。这三个子品牌在产品设计上,也无不利用蜜雪的原料优势——幸运咖主打果咖,Gelato本身就以牛奶、水果为原料,鲜啤福鹿家则推出各种果啤、茶啤、奶啤。
左:近期鲜啤福鹿家官宣代言人鹿晗
右:极拉图门店,图片来源:小红书@o9o
3万店咖啡巨头瑞幸的壁垒,除了供应链自主化建设之外,还有从采购、到门店管理、再到私域获客的数字化能力。这让各环节的运作不再需要人为的调节,减少整个系统的磨损。
举个例子,当下大多茶饮咖啡店都需要店员人为预估出杯量来制备茶汤、小料等半成品,制备过多会导致成本流失、过少又会导致出餐秩序混乱。而数字化的点单、出餐系统,则可以直接按照接收的单量来有序制作。这看似只是细节上的差异,实际上在以“人”、以服务为核心的餐饮业,尤其是性价比为先、因而对成本控制要求更极致的现制饮品行业,可以说是降维打击。
蜜雪和瑞幸们,也将餐饮连锁的标准化、操作规范等拉到新的高度,对加盟商树立更高的门槛,并以直营的标准要求加盟店。以至于即使曝出食安问题,也是网友们能够谅解的过期柠檬事件。
但两家巨头显然想要找到更多的利润空间。3万店、4万店后,或许还有门店增量,但也需要在单店、以及在门店规模之外下工夫,才能形成更长久的“百年企业”“世界级企业”。
出海是各大茶饮品牌都在尝试的出路,蜜雪冰城也已经走在前面。有报告显示,蜜雪冰城甚至做到了东南亚茶饮品类第一,份额达到19%,规模超过肯德基、麦当劳。去年,其整体海外门店破5000家。
在正餐中,一些来自中国本土街头巷尾的特色品类有望“东学西渐”,在海外掀起一波风潮。比如近年来在日韩流行的火锅、麻辣烫,就被当地消费者看作中高端的用餐选择。而海底捞的海外子公司2024年已经在美股上市,杨国福也正在加速开店,据说其日本门店时常大排长龙。它们展示了一种不以万店为核心标尺,而是以服务、生活方式溢价的盈利方式。
蜜雪冰城还在摸索一条崭新的出路——与文旅结合,把IP做得更深。2018年推出“雪王”IP后,蜜雪冰城陆续推出了雪王主题的动画片、线下旗舰店,近期还宣布建设雪王乐园。在旗舰店,蜜雪冰城不光卖饮品,还卖由雪王IP衍生的盲盒、玩具、零食,近似于一个小型IP乐园,开在全国各地景区。据报道,其在郑州总部楼下的旗舰店,单日营业额一度破60万元。
蜜雪冰城杭州旗舰店
图片来源:小红书@住在山里的猫
新进者,夹缝中遍地开花
巨头们加速占领,但这其中也不无缝隙。况且,巨头们在分食市场的同时,也在创造需求、做大市场。而消费者也永远愿意为真正的创新付费。
近三年破万店的4家品牌——库迪咖啡、古茗、挪瓦咖啡、塔斯汀,都展示了各自作为新品牌的错位竞争战术。
2022年才成立的库迪咖啡,选择与品类巨头贴身肉搏,并以陆正耀的光环、以及更激进的加盟补贴、更下沉的选址吸引加盟商入场,复刻瑞幸的闪电扩张,成立2年就破万店。它也大量采用店中店的模式,从而快速渗透到写字楼、大学校园、交通枢纽等。
同样在场景上与瑞幸形成错位的,还有挪瓦咖啡。它把自己“寄生”到便利店,和美宜佳、罗森、全家等便利店连锁合作,签约门店规模破1万家。它在便利店收银台旁边以1-2平米的角落存在,由便利店店员操作咖啡机,直接共享了便利店的黄金选址和客流,开辟出在便利店卖专业现制咖啡的场景。
图片来源:小红书@小赵干饭日记
而当大多品牌以广撒网的打法激进扩张时,古茗则选择了另一种打法——以区域密度代替全国广度。它将资源集中于浙江、福建、江西等核心省份,以高密度开店摊薄物流、管理成本。
古茗的另一特点是集中于二三线及以下市场,且乡镇门店占比40%以上。在这类市场,古茗满足的是蜜雪冰城所覆盖的性价比人群之外、追求品质升级的一类人群,它们愿意为15元左右的茶饮付费。
除此之外,当瑞幸、幸运咖在这些市场密度还不大的时候,古茗卖起了咖啡,率先占领咖啡市场的空白。
同样切中价格空白的还有塔斯汀,它占领麦当劳肯德基、与华莱士之间的价格带,并以中式汉堡的产品创新赋予洋快餐新鲜感,实实在在地对华莱士,以及汉堡王这类不温不火的外来品牌形成冲击。
塔斯汀围绕空气膜和中式口味做各种产品创新
这些错位竞争战术,固然也伴随着天然的局限。库迪烧钱补贴加盟商、大打价格战的策略的可持续性,古茗是否要闯一线市场,挪瓦如何保持品牌独立性,塔斯汀也曝出大规模地开店、关店……品牌各有各的烦恼。
对于新进者来说,万店是规模的起点还是终点,是突破局限还是偏安一隅,都要看品牌是否具备足够的决心,以及在效率、管理、供应链、品牌价值观等方面,构建起超越单纯的规模扩张的系统性能力。万店之后,它们才刚刚进入考验内功的深水区。
后续的竞争,必然不再比谁开得更快,而是谁活得更久。
为了这个相同的新目标,“老万店”们在阵痛中试图转型、自保;新一代巨头们难以调头涨价,于是寻找新大陆;而新进者们,仍然需要自我修炼,去解决前辈们经历过的问题。老万店们走过的路已经警示,破万店看似是登顶的标志,实质上是增量市场见顶、同质化竞争加剧、规模带来的边际效益递减。
无论如何,规模本身已不再是护城河,而是需要持续运营和防御的阵地。真正的战役刚刚开始。这场战役关乎组织活力、关乎价值创造、关乎如何在效率与体验、标准化与创新、规模与盈利之间找到下一个时代的平衡点。
历史上,三国鼎立之后是大一统。今天的万店混战,或许也在等待一个重新定义规则、开启下一个时代的玩家。它可能是用AI重构供应链的新玩家,可能是用全球化打开增量的出海者,也可能是用新品类创造新需求的开辟者。
路在何方?答案尚未揭晓。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旧地图已无法抵达新大陆。终局未至,而下一局,正在开始。
end
内容作者:小小
编辑:郑晶敏
总编:沈帅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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