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广东穷书生，科举落榜后跑到南洋，在异国他乡建了一个国。
定了宪法，搞了选举，还当上了总统。
这件事发生在1777年，比法国大革命还早12年。
——《壹》——
1772年，广东梅州有个34岁的男人收拾了行李，准备离开家乡，他叫罗芳伯，读了半辈子书，参加科举，一次没考上。
不是没能力，是没运气。
清朝的科举是个漏斗，几十万人挤一条缝，漏下去的人比挤上去的多得多，罗芳伯属于那种漏下去的人，但他不打算就这么待着。
他带了一百多个亲戚朋友，从虎门出海，往南走，目标是婆罗洲。
婆罗洲这地方，今天叫加里曼丹岛，是全球第三大岛，归印度尼西亚管，但在1772年，这里是真正意义上的蛮荒之地，丛林、沼泽、疟疾。
加上各路土著部落，不是一般人敢去的地方。
为什么偏偏是婆罗洲？因为那里发现了金矿，18世纪中叶，华南沿海已经有大批客家人和潮汕人往婆罗洲跑，目的只有一个：挖金子。
坤甸、东万律这些地方，聚集了数以千计的华人矿工。
他们挖矿、种地、做生意，但彼此之间各立山头，没有统一管理，也没有人能真正保护他们，土著袭击时，各自为战，荷兰殖民者来收税时，各自认倒霉。
罗芳伯到了坤甸，最开始做什么？教书。
没几年，坤甸华人圈里谁有事都找他，他的话比任何同乡会的头目都管用。
1774年，罗芳伯做了一件事：把分散的华人力量捏到一起，组了个"兰芳会"，参与者一百零八人，听起来像梁山好汉，但这是真实记录。
这个组织最初是个联盟性质的同乡会，管矿工之间的纠纷，也组织防卫土著的突袭。
但罗芳伯的眼光不止于此，他发现婆罗洲的政治格局其实是个真空，荷兰人有名义上的宗主权，但管理极其松散，当地苏丹有传统权威，但武力有限。
华人矿工人数众多，但没有组织。
这三个力量叠在一起，谁都没法真正做主，也就意味着谁先整合力量，谁就能说了算，罗芳伯选择了整合。
——《贰》——
1777年，罗芳伯宣布成立"兰芳大总制共和国"，首都定在东万律，这一年被定为"兰芳元年"，在这之前，当地的苏丹专门来找过他，意思是：你来做国王吧。
罗芳伯拒绝了，而且不止拒绝了一次。
苏丹一再劝说，罗芳伯的回答大致是：可以接受政权，但不做国王，他最后接受的头衔叫"大唐总长"，后来也称"大统制"。
这是个选出来的职位，不能世袭，任期终身。
但继承人必须经过委员会认可，这套逻辑在今天看起来平常，但放在1777年，放在一个清朝封建秩序笼罩的时代背景里，它有多超前？
法国大革命是1789年，美国《独立宣言》是1776年。
罗芳伯建国是1777年，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在地球的两端，但一件事被写进了所有历史教科书，另一件事绝大多数中国人根本不知道。
兰芳的政体架构分得很细：行政、司法、军事、财政、经济、教育。
六个系统分开管理，大唐总长没有俸禄，地方官由民主推举，重大决策不能一人独断，必须委员会共同讨论，总长如果决策出现重大失误，要主动退位。
更关键的是，这个制度里没有世袭。
没有贵族，没有终身免责的特权阶层，军事上，兰芳没有常备军，这不是弱点，而是有意为之，矿工和农民平时各干各的，打仗时集结。
军服样式仿照清朝绿营，这个细节后来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国土方面，鼎盛时期兰芳的疆域约14万平方公里，人口约400万，台湾岛面积约3.6万平方公里，也就是说兰芳的领土将近台湾的四倍。
加上它控制的影响区域，超过台湾20倍这个说法并不夸张。
经济上，罗芳伯推广农耕、扩大采矿、开辟航线，兰芳的商船在婆罗洲与广州之间往来，形成了一套自给自足的贸易体系。他还在国内办学校，这在当时南洋华人社会里几乎是独一份的。
一个没有考上科举的书生，在异国他乡造出了一套比他的母国还要先进的政治体制， 这个反差，值得停下来想一想。
——《叁》——
建国没多久，罗芳伯做了一个让人看不懂的决定：派人回国，向乾隆皇帝称藩，这个决定背后的逻辑是什么？
婆罗洲上，荷兰人是真正的威胁。
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东南亚经营了上百年，用武力打出了一套殖民秩序，兰芳靠矿工民兵撑起来的武装，在正面冲突里根本不是荷兰海军的对手。
罗芳伯清楚地知道，靠武力对抗荷兰是死路，必须找一个更大的靠山。
清朝是东亚最大的政治实体，在东南亚各国的眼里，"大清"两个字代表的威慑力是真实存在的，如果兰芳能成为清朝的藩属国，荷兰人动手之前就得掂量。
但乾隆拒绝了，拒绝的理由有几个层面。
第一，这群海外华人在清廷看来是出走的弃民，不在皇帝的保护名单里，第二，兰芳这种没有君主的政体，按照清朝的册封体系根本没有对应位置，你让皇帝封谁？
第三，清廷一贯的态度是海外华人属于"化外之人"，跟大清没有直接关系。
就这样，罗芳伯在有生之年没能等到那个答复，称藩的正式请求被拒，但有一个结果：清朝同意与兰芳开展贸易。
罗芳伯抓住了这个缝隙，做了一件非常现实的事。
对外宣称兰芳已经是大清的藩国，这是个假消息，但它管用了，荷兰人得到这个消息，真的停手了，他们不确定这是不是真的，也不敢赌。
万一大清真的出兵，荷兰在婆罗洲的利益就全完了。
兰芳那套仿照清朝绿营的军服，这时候也发挥了效果，远远看去像是清军编制，增加了外界对兰芳背后有大清撑腰这件事的信任度。
1795年，罗芳伯在坤甸病逝，58岁。
死之前，他交代了两件事：一是指定继承人江戊伯，二是嘱咐国民，无论谁来领导兰芳，归顺大清的心不能变，他到死都相信，有朝一日清朝会承认这个国家。
这个愿望，他没有看到实现。
政权顺利交给了江戊伯，委员会通过，没有动乱，这是兰芳历史上十二次权力交接中的第一次，每一次都按照罗芳伯定下的规矩来。
——《肆》——
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消息传到婆罗洲的时候，兰芳的处境开始变得不一样了，过去几十年，"大清藩国"这块牌子一直是兰芳最有效的护身符。
荷兰人不确定大清是否真的会为兰芳出兵，所以一直没有正式动手。
但鸦片战争之后，大清被英国人打得签了《南京条约》，这个结果告诉所有在场的西方国家：大清的威慑力是虚的。
从1840年到1884年，荷兰人花了40多年，彻底摸清了清朝的底细。
真正让荷兰人下定决心的，是1884年的中法战争，法国舰队封锁中国南方沿海，北洋水师守着黄海没动，陆战上清军赢了镇南关。
但在海上，大清根本没有能力投射兵力到南洋。
这一仗打完，所有人都看清楚了：大清不会为任何海外华人政权出兵，荷兰人动手了，1884年农历八月，兰芳末代大统制刘阿生刚刚去世，国内正在办丧事。
荷兰殖民政府选择了这个时间点。
趁着华人聚集为刘阿生送葬，荷兰军队直取首都东万律，扯下了大统制的黄国旗，没有常备军的兰芳，在这一刻毫无还手之力。
没有海军、没有现代武器。
靠矿工临时组成的民兵根本挡不住正规军，新任大统制宣布投降，兰芳共和国，实质上在1884年就已经结束了。
但荷兰人做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他们没有公开宣布占领，而是扶植了一个傀儡政权，继续以"兰芳"的名义维持秩序，这个安排一直持续到1912年，清朝灭亡、中华民国成立之后。
荷兰才正式对外宣告：兰芳已经并入荷属东印度殖民地。
一个存在了107年的华人共和国，就这样在历史上消失了，它消失的方式，和它建立的方式一样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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