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天的公共舆论场上，当浪漫爱情作为主流叙事被“恋爱脑”的鄙夷重创之后，随之盛行的是如“婚姻的本质就是交换”，以及“婚姻就是合伙开公司”的另一套主流叙事。
有人说得更加直接——婚姻就是交易。
当人们这样说的时候，通常是在描述一些现实：
有人在婚恋市场上看重房子、收入、学历；
有人在择偶时强调外貌、年龄、社会地位；
有人在相亲时把条件列成清单，像是在进行一场资源匹配。
于是很多人会得出一个结论：既然现实如此，那婚姻本来就是一种交换。
“婚姻是交换”这句话，并不是完全错误。并且它还得到过许多正宗的心理学，社会学，经济学理论的支持。
但如果把它当成一个完整真理，那结果就可怕了。
勉强地说，我认为，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
01
为什么会有人说“婚姻是交换”
首先必须承认，这句话并不是空穴来风。
在社会学、社会心理学以及经济学中，确实存在一整套理论，试图解释人类关系中的“交换逻辑”。
例如社会学家George Homans提出过著名的社会交换理论。
这一理论认为，人类很多社会行为，都可以理解为一种资源交换：
人们在关系中会不自觉地衡量收益与成本。
后来，社会学家Peter Blau进一步指出，在关系中如果资源不对等，就可能产生权力差异。
而经济学家Gary Becker甚至提出过“婚姻市场”的概念——人们在社会中寻找与自己资源相匹配的伴侣。
如果从这些研究出发，我们确实会发现一个事实：
在择偶过程中，人们常常会考虑很多现实因素，例如：
经济能力
社会地位
教育水平
外貌与年龄
家庭背景
换句话说，婚姻中确实存在交换动机。
这也是为什么许多研究会发现，在不同文化中，人们在择偶时往往会进行某种程度的资源权衡。
因此，说婚姻中存在交换因素，并不是完全错误。
但问题是——这些理论本来只是用来描述人们寻找伴侣中的态度，选择标准，以及因此决定的动机，也就是说人们因何而结婚。
但是，它们并不是在告诉我们：
人类男女的亲密关系应该如何建立。
从而也没有告诉我们，人们为什么会离婚。
02
从“描述现实”到“人生信念”
社会科学的很多理论，本来只是试图解释世界。
但在大众传播过程中，这些理论常常会被误读。
一旦进入日常语言，它们就很容易从描述现实变成指导生活的信条。
于是，一句原本带有解释性质的话：
“婚姻中存在交换因素。”慢慢就变成了：“婚姻本来就是交换。”
再进一步，又会变成：“既然如此，那婚姻就应该是一种交换。”
这里其实发生了一个非常关键的转变：
从“现实中存在”变成了“这是合理的”。
哲学上有一个经典区分：实然（what is）与应然（what ought to be）。
社会科学往往描述的是实然：世界现在是怎样的。
但人们在生活中真正需要回答的，是另一个问题：
我们希望关系变成什么样。
当“婚姻是交换”这句话被当成人生信条时，它其实已经越过了这条界线。
03
为什么“交换逻辑”会如此有吸引力
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交换逻辑在婚恋中之所以如此流行，其实有一个重要原因：它非常容易理解。
交换关系的规则很简单：
你提供某些价值
我提供某些价值
例如：
经济资源
外貌吸引
社会地位
情绪支持
这种关系有几个显著特点：
规则清晰，
预期明确，
边界相对稳定。
对于很多人来说，这种结构甚至会带来一种安全感。
因为一切似乎都是可以计算的。
这对于习惯于计算，长于以这种计算安排人生决策的现代市场人实在是太方便了。
华东师范大学的政治哲学教授刘擎老师称其为“精算师人格”。
但是，正因为如此，人们很容易忽略一个问题：
男女之间的亲密关系，有着比资源交换更微妙的情感逻辑。
并且以上社会学，经济学的理论家都有一个基本倾向，把人看成“经济理性人”。
04
当关系被完全理解为交换
如果把婚姻完全理解为交换关系，关系就会发生一种微妙变化。
它不再是两个主体的相遇，而更像是两种资源的匹配。
于是很多事情都会慢慢发生改变：
关系的价值开始被量化，人与人的吸引被条件替代，情感体验被成本收益计算所覆盖。
更重要的是，当关系建立在资源交换之上时，它往往会带来一个隐含结构：
资源差异 → 权力差异。
当一方拥有更多资源时，他或她就更容易在关系中拥有更大的定义权。
这时，关系就可能慢慢滑向另一种模式：
一方开始主导，另一方开始迎合。
在很多婚姻冲突中，我们都可以看到这种结构的影子。
05
交换逻辑的真正局限
说到这里，我们也许可以重新回到最初那句话：
“婚姻是交换。”
如果这句话只用来描述现实的一部分，它并没有太大问题。
因为在人类社会中，关系确实从来不完全脱离现实条件。
但如果把它当作婚姻的全部本质，这句话就变得危险了。
因为真正长期稳定的关系，并不只是资源交换。
在许多关系研究中，长期稳定的伴侣关系往往依赖于另一类能力：
共情
有效沟通
冲突修复
情绪调节
相互尊重
这里面最厉害的婚姻研究者是John Gottman！
他1972年就开始他的研究，他首创“公寓爱情实验室”来观察伴侣的自然互动，他累计观察研究了3000多对夫妻。结果他发现了高质量稳定婚姻的奥秘，应用这个奥秘，他甚至可以设计一个访谈，一个互动观察，而后预测夫妻未来离婚率精准度高达93%！
这个奥秘我以后会细谈，这里简单化描述如下：
稳定伴侣关系的核心，并不是资源匹配，而是情感连接和互动质量。
换句话说：
交换可以促成关系的开始，
但很难支撑关系的长期成长。
06
当婚姻不再理所当然
在过去很长时间里，婚姻是一种制度。
人们进入婚姻，往往并不完全依赖个人选择。
但在今天，情况正在发生改变。
婚姻越来越成为一种需要主动选择的关系。
当制度约束逐渐减弱时，人们不得不重新面对一个问题：
我们到底希望进入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如果只是停留在交换层面，关系很容易变成一种现实联盟。
但如果人们开始寻找更多东西——
理解、陪伴、成长、意义。
那么婚姻就不再只是交换。
它会慢慢变成另一种关系形态。
本文作者：韩岩，本文转载自公众号：新人本健心馆，转载已获授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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