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婆婆在院子里喊我:“走啊,跟我去地里看看,麦苗该锄草了。”
我放下手里的书,换上布鞋就跟她出了门。三月的风软绵绵的,吹在脸上不凉不烫,刚刚好。田埂上的草芽都冒了头,嫩绿嫩绿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婆婆扛着锄头走在前面,我跟在后头。走到自家地边上,她突然停下来,弯下腰指着脚边一丛草:“你看这是啥?”
我凑过去看。那草叶子带着锯齿,背面有一层白白的绒毛,闻起来有股子清苦的香味,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但挺好闻的。
“艾草。”婆婆说,“就这三四月的头茬最嫩,过了时候就老了,咬不动。你奶奶以前最爱拿这个煮鸡蛋、做青团,咱们摘点回去,
我给你做艾草饼吃。”
我蹲下来跟她一起摘。婆婆一边摘一边说:“你小时候不爱吃这个,嫌味儿冲。后来去城里上班了,倒念叨起来了。”
我想了想,好像还真是。小时候家里的饭桌上,但凡有点特殊味道的菜——茴香、香菜、香椿、艾草——我都躲得远远的。我妈说我嘴刁,只吃没味儿的东西。后来出去上学、工作,吃食堂、点外卖,日子久了,反倒开始想念那些小时候躲着走的味道。前两年回家,我妈包了一顿茴香馅饺子,我吃了两大盘,她吓了一跳,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人这东西,真是奇怪。小时候拼命想逃离的东西,长大了反倒成了念想。
我和婆婆摘了小半篮子艾草,专挑嫩尖儿掐。她手指头利索,一掐一个准,我手笨,有时候连老梗子一起揪下来,她就帮我择出来,也不嫌我碍事。
回到家,婆婆把艾草倒进盆里,让我洗,她烧水。我一遍一遍地淘,把泥冲干净,那些嫩绿的叶子在水里漂着,水灵灵的,看着就喜人。
水开了,婆婆往锅里撒了点盐,滴了几滴油,然后把艾草倒进去。她说这样焯出来颜色好看,不会发黄。焯了两分钟捞出来,过凉水,攥干水分。她把艾草放在案板上切碎,刀起刀落间,那股子清香味就飘满了整个厨房。
我站在旁边闻,忍不住说:“真香。”
婆婆笑我:“还没出锅呢,等会儿煎出来更香。”
她和面,我打下手。面粉倒进盆里,打两个鸡蛋,把切好的艾草末倒进去,撒点盐,慢慢加温水,一边加一边搅。面粉和艾草混在一起,慢慢变成一团绿色的面团。婆婆揉了几下,盖上盖子说:“醒十分钟,煎出来才软乎。”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那团面,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也做过艾草饼。那时候她用的不是面粉,是糯米粉,做出来的饼软软糯糯的,煎得两面焦黄,蘸白糖吃。我嫌艾草味儿重,每次都是偷偷把外面的皮啃了,里面的芯子塞给家里的狗吃。奶奶知道,也不骂我,只说“这个傻孩子”。
现在想吃,也吃不到了。
面团醒好了,婆婆把它分成一个个小剂子,搓圆按扁,擀成薄饼。平底锅烧热,倒一点点油,饼放进去,小火慢慢煎。不一会儿,饼的边缘就泛起了金黄色,翻个面再煎,两面都焦香酥脆。艾草的香味混着面香,从厨房飘到堂屋,又从堂屋飘到院子里。
邻居家的大婶在门口喊:“嫂子,你家做的啥?香得我隔着墙都闻见了!”
婆婆笑着应:“艾草饼!一会儿给你送两张过去!”
我咬了一口刚出锅的饼,烫得直吹气。外皮脆脆的,里面软乎乎的,艾草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带着一点点清苦,但一点都不涩,越嚼越香。婆婆坐在旁边看着我吃,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我说:“妈,你做的这个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
她说:“那当然,外面卖的哪有咱们自己摘的新鲜。”
我吃着饼,忽然觉得,有些东西确实不是花钱能买来的。比如三月的风,田埂上的艾草,婆婆手把手教我做饼的那个下午。这些东西不贵,甚至不要钱,但攒在心里,够暖好多年。
吃完饭,我帮婆婆收拾碗筷,她说剩下的艾草明天煮鸡蛋,再蒸几个青团,让我带回去给同事尝尝。我说好。
临走的时候,婆婆给我装了一袋子艾草饼,又塞了一袋子新鲜的艾草,叮嘱我放冰箱里,想吃的时候拿出来煎一煎就行。
我拎着东西往车站走,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门口。三月的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点,她抬手拢了拢,冲我摆摆手。
春天年年都来,艾草年年都长。但有些人和事,能吃到的日子,能陪着的人,都是数得过来的。趁还在,趁还嫩,多摘一点,多吃几口,多陪一陪。
这就是过日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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