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是一条蛇
黎荔
如果我是一条蛇。我常常这样想,尤其是在黄昏,当光线变得柔和,万物都拖曳着长长的影子,世界开始向寂静倾斜的时候。这个念头便会滑进我的脑海,冰凉而光滑,如同我的身体滑过傍晚潮润的土地。
我会住在墙角的洞穴里,一个幽暗的、与大地连成一体的深处。这洞穴是我的起始,也必是我的终局。白日里,我盘成一团,一动不动。那不是睡眠,而是一种深沉的冥想。我的身体圈成完美的圆,像一枚静止在时间水面的石子所激起的涟漪的中心。那一圈一圈扩散的圆纹,是我处理寂寞的方式——将无限的孤寂,一层一层推向虚无,又从虚无中,一圈一圈收回自身。
月光如水银般泻在草丛上时,我便出行了。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腹部鳞片与草叶摩擦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像远古的私语。我不需要脚,脚是累赘,是会留下痕迹的累赘。我滑过之处,草叶分开又合拢,仿佛我从未来过。这多好,来去无痕,像一阵风,像一缕烟,像一个未曾说出口的秘密。
春天来时,蜕皮是必修的仪式。旧皮紧紧裹着我,像一层无法挣脱的枷锁。我在粗糙的树皮上摩擦,在岩石上刮蹭,一点点把旧我剥离。那过程痛得钻心,可我知道,不蜕皮,我便无法生长。每一次蜕皮,都是一次重生。当那层半透明的皮挂在荆棘丛上,像一件被遗弃的外套,在风里轻轻晃动。那是我的过去,是我曾经的样子。这完美的空壳上,连眼球的弧度都清晰可辨。我从不回头审视它。那上面没有灵魂,没有记忆,只有我曾经占据过的空间轮廓。新生的我,浑身崭新,色彩鲜亮,抬起头,眺望远方——远方什么也没有,只有更深的绿意和更长的白昼。每年春天,我必须脱下旧我。因为我知道,我必须向前,必须生长,必须成为新的自己。
我的眼睛闪亮,却不能转动;我的视力普通,世界于我,是一片模糊的光影与温度的拼图。但我有我的舌头。这分叉的、赤红的信子,是我的另一种眼睛。我把它吞吐在空气里,收集着风中的秘密:草叶的气息,露水的甘甜,水波的凉意,蚯蚓的湿润,鸟羽的惊慌,田鼠仓皇的心跳,还有远处人类身上,那复杂而陌生的、混合着汗液与恐惧的味道。我一边爬行,一边用舌头嗅闻,这是双重的感知,嗅觉与味觉的交融。世界在我口中展开,像一幅无形的地图。我用整个身体感知世界,用皮肤感知震动,用热能感应器捕捉猎物的体温,连地面的细微颤动都能告诉我危险是否临近。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比人类更了解这个世界。你们用眼睛看,可眼睛会欺骗你们;你们用耳朵听,可耳朵会选择性地忽略。而我,用整个存在去感知,从不欺骗自己。
我是彻头彻尾的肉食者,从不掩饰这一点。蚯蚓、昆虫、鱼类、鸟类、哺乳动物……都是我的食物。我不咀嚼,不咬碎,我整个吞下。这听起来有些残忍,可自然界本就没有温柔可言。生存,就是一场持续的吞噬与被吞噬。当猎物出现,我没有獠牙的炫耀,只有下颌的灵活张开,可以张开到惊人的角度,大到能吞下整个生命。我不想将生命拆解成无法辨认的碎片。我选择完整地接纳,一只鸟在我的喉咙里最后一次振翅,一只青蛙在我的食道里最后一次鸣叫。吞食是缓慢的仪式,仿佛将世界的一部分收进体内,让它在黑暗中溶解。我吞下蛙、鼠、甚至同类的幼崽,不为杀戮,只为生存的必需。吞下之后,我便静止不动。我的胃是温柔的坟墓,消化着时光的馈赠。
夏日最是难熬。大地被晒得冒烟,我感觉自己也像从土地躯体里抽出的一条燃烧的肠子。那时,水是唯一的救赎。我拖着黄褐的身躯,从墙缝里滑下,潜入人类的领地——在那个院子的石头水槽,水龙头没有拧紧,一滴一滴地,在寂静中敲出清响。我把下颚搭在冰凉的石沿上,举首啜饮。水顺着牙床流下去,舒畅地,静静地,流进我那长长的、干涸的身体。那一刻,我像一头饮水的牲口,只是饮完后,我会昂起恍惚的头,在空中缓慢地转动,像耽于梦幻的神祇,用我分叉的舌头,舔一舔嘴唇,然后,再慢悠悠地转身,拖着绕成曲线的身躯,回到墙缝的黑暗。如果此时有人类遭遇我,并发出尖叫,我会惊慌,不是恐惧他们,而是厌恶那尖锐的声响划破我的冥想。蛇的尊严在于从容,而人类的喧嚣总像一场拙劣的入侵。
大多数时候,我不与人类交流。这并非傲慢,而是我们的语言隔着一整个进化史。他们怎能理解,蛇的爱恨是泥土的潮湿、月光的清冷、蜕皮时的颤栗?我们是并行的生物,偶尔在黄昏的边缘相遇。我的出现于他们是突兀的利箭,是惊叫声里的恐惧。而他们的尖叫,于我同样是一场惊慌。我会迅速撤离,退回我的世界。只有在极偶然的夏夜,当我追随远处那飘渺的笛声,在月光下轻轻摇摆身体时,我们之间,似乎有过那么一点,关于美的默契。但那样的时刻,转瞬即逝。我们也有我们的愤怒。当被冒犯的刹那,我的世界会变得无比直接。那时我会想,牙齿,比所有复杂的语言,都好用得多。那是一种原始的、不加修饰的正义。
我是这片土地忠诚的儿子。我的腹部紧贴着它的脉搏,感受它的冷与暖,湿润与干燥。每一次肌肉的收缩与舒张,都是与泥土的密谈。我不走在人类修筑的宽阔笔直的道路上,那些路太傲慢,不懂得谦卑。我偏爱最崎岖的草丛,最湿滑的井台,最幽暗的水边。我的行进,腹部鳞片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就是在给大地写信。我的身体是笔,蜿蜒的S线是字迹,书写着只有风和流水才能读懂的诗行。草儿在我身后分开又合拢,那是我留下的、稍纵即逝的篇章。
我也从不赶路。人类用两条腿丈量世界,每一步都是对大地的一次叩问,一次索取。他们留下脚印,像盖邮戳,宣告“我来过”。而我,是大地本身的褶皱——风吹过水面时产生的波纹,沙丘在月光下移动的曲线,老树根系在黑暗中摸索的姿态。我没有脚,因此我与大地从未分离。
人们说蛇冷漠,可其实我暴躁易怒。但更多时候,我像安静的修士,盘踞洞穴或水边。以曲折书写生命,以沉默回应喧嚣。大地是我的床榻,天空是我的倒影,而我,只是那滑腻的、冰凉的一笔,在世界的边缘轻轻划过。
冬天临近,我要冬眠了。这不是沉睡,而是更深的冥想。我的身体盘成最初的圆,在时间的深处,任其越拉越长,越拉越沉,仿佛要触及永恒的边界。洞穴里,黑暗如母腹,世间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了。我只是大地深处,一个关于寂静的念头。如果梦有形状,它一定是蜕下的旧皮,挂在记忆的枝头,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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