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开渠故里刘窑双窝记
刘长权
我生在刘窑村，长在刘窑村。题目的双窝是刘家山窝和梁家山窝，那两个藏在相山北麓褶皱里的山窝，是我一生都走不出的故乡原风景。
一脚踏进刘家山窝，最先望见的便是深山沟北边的刘氏祖坟，石碑林立，供桌石马列于其中，最亮眼的是羊角碑，碑文模糊不清，不知道何年何月建造，但见好几个老柏树桩粗大，那是刘氏族人扎在土里的根。每年清明，族里老少齐聚坟前，摆上贡品，烧一沓黄纸，添一捧新土，恭恭敬敬磕上几个头，许下自己的心愿，这是祖辈传下的规矩，更是刻在骨血里的念想，让漂泊的心有了最安稳的归处。祖坟周遭，是成片的石榴树，往下走，便是一片杏园。春日里，杏花、石榴花次第绽放，粉白嫣红漫山铺展，风一吹，花香裹着泥土气，漫遍整个山窝；秋风吹起，枝头硕果累累，我们这群半大孩子，攀着枝桠爬上杏树，摘青果子啃，酸得呲牙咧嘴，杏儿熟了，甜香是童年最鲜活的味道。
山窝里的坡地，是乡亲们的活命田。虽是山地，却格外养人，栽什么都能蓬勃生长。红薯藤蔓爬满坡，高粱穗子染红山岭，石缝里点种的芝麻节节拔高，田埂边的豇豆牵出长藤，一串串垂落，随手摘下，下锅一炒便是鲜香。那时的日子清苦，可这方山窝倾其所有，供吃供住，滋养着刘家一辈又一辈人，在山野间繁衍生息。
刘家山窝现貌
刘家山窝与梁家山窝之间，横亘着一道山梁，村里人唤它山腿子。山腿南侧的向阳坡上，静卧着一块奇石，名曰龙石。石身蜿蜒起伏，形似苍龙蛰伏，藏着老辈人代代相传的神秘故事，生动又悠远。村里的艺术大师刘开渠，年少时便在这龙石旁放羊、读书，坐在石上捏泥人，捏出心中的万千气象。我幼时也总爱往龙石边跑，指尖抚过粗糙的石面，仿佛能触到文脉的温度，心里便豁然亮堂。这方龙石，是刘窑的文脉根魂，是全村人藏在心底的骄傲与脸面。
梁家山窝现貌
顺着山腿往南走，便入了梁家山窝。白马梁家的族林散落在山窝各处，古木参天，浓荫蔽日，走进林里，暑气顿消。山窝深处藏着老猫洞，洞口黑黢黢深不见底，我们孩童只敢远远张望，从不敢贸然踏入。洞南有一汪清泉，名唤老头老妈一汪水，泉水清冽甘甜，四季长流，从不干涸，村里人畜饮水、浇灌田地，全靠这汪活水。山窝中央，是大片柿林，金秋时节，柿子挂满枝头，像一盏盏红彤彤的小灯笼；再往深处，便是红草原，秋风吹过，茅草尽染丹红，连绵起伏如红色的海浪，那壮阔的景致，刻在眼底，此生再难相见。
那时的双窝，是活的。林间有鸟鸣啾啾，草间有虫声唧唧，空气里飘着庄稼的清芬，村落里绕着袅袅的烟火气。这里藏着我的童年嬉闹，我的少年时光，是我大半辈子的精神原乡。
后来，开山烧石灰、采石盖房子，修铁路。后来能人开始建石料场，机器开进了山窝，轰鸣的爆破声，撕碎了山野的宁静。我眼睁睁看着，大山在疼痛中颤抖，青石被挖走，林木被推倒，良田被翻掘得面目全非。
刘家山窝的杏园、石榴树没了，承载着宗族念想的祖坟，也湮没在乱石之中，曾经的活命田，变成了荒芜的乱石堆；梁家山窝的族林伐尽了，神秘的老猫洞被土石掩埋，那汪永不干涸的清泉彻底干涸，火红的柿林、壮阔的红草原，都成了过往。就连连接两窝的山腿，也被削平挖断，再也寻不见旧时模样。
最让我锥心的，是那方龙石的消逝。承载过刘开渠少年梦想、浸润着刘窑文脉的龙石，在开采中被砸毁、掩埋，彻底消失在世间。我去看过最后一眼，只剩一堆碎砾，从此，龙石只存于我的记忆里，再也触不到、望不见。
不过数年，刘家、梁家两道山窝的原貌，便永久定格在了过去。山毁了，窝空了，洞埋了，水干了，树没了，石碎了，满目只剩狰狞的矿坑，美其名曰，天池。风卷碎石簌簌作响，声声都敲在人心上，满是酸楚与疼惜。
所幸，国家启动矿山治理，让这片破碎的土地重获新生。能工巧匠们搬走废石，从远方运来新土，削坡固坡，清石整平，覆土造田，将满目疮痍的废石坑，硬生生改造成了平展展的良田。
如今再立山窝旧址，田畴平整，禾苗翠绿，道路宽阔通畅，山野间重归安稳。今后红薯、高粱、豇豆重新扎根这片土地，新栽的树苗抽出嫩芽，一切都在慢慢复苏，渐渐向好。
可我心底深知，山窝的老样子，再也回不来了。龙石回不来，老猫洞回不来，那汪清泉回不来，漫山红草回不来。我童年的山、少年的路、中年耕耘的田，都成了永远逝去的旧时光。
我守着这片土地，从青丝满头守到白发苍苍。我亲历过失去的痛楚，也见证过土地的重生。往后岁月，我会把双窝的故事，讲给儿子听，讲给孙子听：告诉他们，这里曾有两道温润的山窝，有祖林，有龙石、老猫洞，有杏园、柿林，有清泉、红草，有刘开渠坐过的奇石，有祖辈世代耕耘的良田。
山窝的形貌虽已改，可我的记忆从未褪色；土地的模样虽已变，可我的根依旧深扎于此。只要刘窑村还在，我便永远记得，我从何处来，我的故乡，曾有着怎样动人的模样。诗云：
少小乡窝系梦魂，祖坟松柏认根根。
春随杏蕊香盈谷，秋逐榴红汁满痕。
龙石曾承文脉远，红原漫映草风温。
矿山治罢田畴绿，犹记西山是故村。
作者巡查颛孙子张墓陵园
作者简介：
刘长权，号醉翁，笔名刘尧醉翁，男，汉族，1954年生于安徽淮北杜集区朔里镇刘窑村，中学语文教师，现已退休。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安徽诗词学会会员、安徽省书法家协会会员，兼任安徽省江淮诗书画院女子诗词学会顾问、淮北市诗词学会学术指导、刘开渠故居诗词书画社社长。诗词赋作品刊发于中华诗词网络平台、《中国当代散曲大典•安徽卷》《江淮诗书画研究》《淮北日报》《淮北文史》等报刊及文学平台。曾获星瑞集团2021年国庆诗词征文大赛三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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