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在变,人心在守
©作者 闵盼龙
除夕前一天,村里有老人去世了。我匆忙给单位请完假后,便驱车回了趟老家。按照村上不成文的规矩:一旦村组里有老人去世,在外工作的,要请假回去帮忙。
对于村里老人去世,要回去帮忙这件事情,我其实是理解,并且支持的。在我儿时的印象中,村里如果有老人去世,邻家百舍会自发地去帮忙,几乎是一种行动自觉。
那时,村里的年轻人多,院子里、巷道上总是热热闹闹的,不用谁去喊、不用谁去安排,男人们搭棚、抬物、跑腿办事,女人们洗菜、做饭、照看场面,就连半大的孩子,也会懂事地端茶递水、守在一旁不乱跑。那时候的帮忙,不带半点勉强。村里人守的不是规矩,是人心,是从小长到大的情分。
可现在不一样了。年轻人为了生存,被迫离开家乡,村子空了,人心也散了些。从前是不用请,主动来,如今变成了要通知、要请假、要赶回来。在外的许多年轻人,其实也很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日子过得都很熬煎,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无奈。
那天夜里,我睡在发小的新房里,与发小谝了一晚上。发小说:“村里人的眼里其实藏着一种默契的公正裁定。” 我深谙这个道理。
谁不孝顺父母、谁家的孩子成了事、谁把谁欺负了、谁又把丢人当挂匾……都会渗透到村里人的心里边,这是一种人情债,迟早是要还的。
我村组里,我知道几个男人,把自己的父母伺候得很好:尽管父母年事已高,成天跟个小娃一样,胡乱生是非。但那几个男人,只是嘴上抱怨自己啥都干不成,却依然对父母很好!我知道,在村里人眼里,对他们的评价很高,虽然村里人嘴上不会主动去说。
我知道,村上不成文的规矩,也是出于无奈。村子在慢慢变老,可有些东西,却在慢慢变凉。那个今天我借你锄头,明天我去你家混饭,后天互相帮忙拉架子车的情景,再也没有了。村里这个不成文的规矩,在小心翼翼地守护一份最朴素、最温暖的乡情。
它知道,每个人的父母都会有老去的那一天,除非你以后永远不会回来。等到轮到自己的时候,还会有多少人去帮忙。
第二天凌晨5点,刺耳的唢呐回荡在村道里,围观的村民满脸肃穆,没人说笑,没人喧哗,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里带着几分沉重与惋惜。有人轻轻叹气,有人低头不语,塬上的风带着寒意,吹过空荡荡的村道,唢呐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替一整个村子的年轻人,送别慢慢老去的时光。
葬礼仪式上,我作为旁观者,内心是五味杂陈。看着眼前许多苍老的叔叔婶婶,看着一辈辈人按部就班地行礼、磕头、送别,我忽然明白:我们年轻人回来帮忙,守护的是这片土地最后的人情味。小时候总觉得,村子永远那么热闹,老人永远都在,巷道里永远有人声。可如今站在这里才惊觉,每一场白事,都是在和一段旧时光告别。送走的是一位老人,也是一段我们再也回不去的童年,一种渐渐稀薄的烟火气,一种正在慢慢消失的相处方式。
我们这代人,一边拼命往外走,一边又拼命往回赶。外面是生活,老家是根。能回来,是情分;赶得上,是福气。也许再过些年,这样的场面会越来越少,这样的规矩会慢慢淡去。但至少此刻,我站在这里,心里是踏实的。人在,情在,村子就在。
那天早上,我从伯父家里借了一把铁锨,随着队伍一步一步向着村外的坟地走去。铁锨扛在肩上,沉甸甸的,不只是木头与铁器的重量,更是一种说不出的责任。后面是缓缓前行的送葬队伍,唢呐声时高时低,飘在空旷的塬上。脚下的路,我小时候走过,此刻走起来,却觉得格外漫长。身边都是乡里乡亲,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哭声,和风吹过树梢的声响。我沉默地点上纸烟,呛了鼻。小时候只觉得,这是大人的事、村里的事,直到自己也扛起铁锨,才忽然懂了:我们这一代人,已经悄悄接过了上一辈的担子。
我记得,那天山坡里的风很大、天很冷,不知道是谁烧了一把柴火,火苗在风里忽明忽暗,却在这萧瑟的山坡上,燃起了一点点暖意。大家围拢过去,没有人说话,只有柴火噼啪轻响。那一刻,没有辈分,没有生疏,都是同一片土地上长大的人,在寒风里互相靠着,送老人最后一程。
我站在人群里,手里攥着冰冷的铁锨,一锨一锨地铲土,向着墓穴里慢慢填去。我知道,这一锨锨埋掉的,不只是一位老人,还有一段旧岁月,一段再也回不去的童年,还有村里那些,慢慢走远的老时光。等到土堆慢慢隆起,成了一座新坟,我才真正明白:我们这代人,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村里的顶梁柱。送走了老一辈,接下来,就该我们扛着这份乡情,往前走了……
2026年2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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