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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7世纪,波斯帝国被阿拉伯攻灭,征服者向坚守拜火教的波斯人开出了三条别无选择的出路:其一,彻底改宗伊斯兰,放弃世代传承的祖先信仰与圣火传统;其二,缴纳名为吉兹亚的宗教人头税,这是专门针对非穆斯林的苛重赋税,缴税后仅能勉强换取有限的生存许可,承受身份歧视与诸多权利限制;其三,拒不改宗也不愿纳税者,唯有离开阿拉伯帝国统治下的波斯故土,否则便会面临残忍清算。

坚守拜火教信仰的波斯人自此陷入无尽的迫害与清洗。为守护族群与信仰不至消亡,一批又一批波斯人踏上了延续圣火的漫漫迁徙之路。他们自霍尔木兹海峡扬帆,漂洋过海,舍弃家园与财产,最终抵达印度西海岸定居。在他们心中,圣火即是祖先的光芒,圣火不灭,波斯人的血脉与精神便不会湮灭。正是这份至死不屈的坚守,让这群流亡者在异国他乡保留了祭祀先祖的信仰与传统,成为了今日印度土地上,依旧流淌着波斯血脉的帕西人。

Parsi(帕西) 源自波斯语 Pārsi,字面意思就是波斯人、来自波斯的人。 汉文“帕西”是 Parsi 的音译,而 Parsi 本身就是“波斯”的对应词。从现代语音角度来看,将“Persia”译为“帕西”其实比“波斯”更为准确。无论是英文发音 /ˈpɜːrʒə/,还是其源头的波斯语原词,读音都更贴近“帕西”,而非“波”开头的“波斯”。“波斯”这一译名源自古代汉语的中古音译,历经千年语音演变,如今已与原词发音相去甚远。

所以按照我们今天通用的普通话音译标准来重新对应,“帕西”才是更贴合真实读音、更符合现代翻译习惯的选择,所以伊朗的波斯人和印度的波斯人没必要刻意区分,并且都统称“帕西人”语音更准确。

为便于后文叙述与区分,本文中将定居于印度的波斯裔拜火教徒群体统一称作帕西人,避免概念混淆,方便读者清晰理解。

1、印度帕西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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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塔集团创始人:帕西人贾姆谢特吉·塔塔

为了更为鲜明的对比,经过再三斟酌我们优先叙述印度帕西人的命运与历程,伊朗本土虽有多达六千万的波斯人,但信奉伊斯兰教的他们,在现代文明进程中所取得的成就,与印度帕西人相比完全不在一个量级,甚至可以说被全面超越。

帕西人在印度,仅凭极其稀少的人口体量,就在工业、科技、教育、文化、金融、商业等诸多关键领域缔造了堪称奇迹的辉煌成就,以少数族群之身,强势撑起了印度的现代经济与产业根基,成为名副其实支撑整个印度社会的核心支柱与国之重器。也正因这份碾压性的历史地位与璀璨成就,我选择先从帕西人说起。

印度帕西人早在19世纪中叶(1850年代) 就开始启动工业化,19世纪后半叶(1860–1900) 全面崛起,19世纪末–20世纪初(1900–1914) 登顶,成为印度乃至英国最顶尖的工业与商业族群。

在英国统治印度的年代,帕西人是全印度最早、最主动、最彻底拥抱工业技术与制度的族群。为了金融规则、近代管理、造船工艺与机械纺织技术,他们付出了远超其他族群的决心与努力,不惜重金聘请英国技师手把手传授机械原理与工厂管理,派人远赴英国实地学习金融运作、船舶建造与现代工业体系,甚至节衣缩食、倾家荡产也要引进最新机器、图纸与工艺。

其实就是类似我们的洋务运动,而当时印度也因为长期被伊斯兰教统治,所以对工业相关的产业十分排斥,原因出在伊斯兰的教法禁止利息(里巴) 的金融规则锁缚,有息借贷、融资集资行为被视为禁忌,穆斯林群体的商人难以通过现代金融手段筹集办厂资本,更无法涉足需要大规模信贷支撑的机器工业与近代产业。

而帕西人骨子很硬就是不服伊斯兰,毕竟当年千辛万苦逃离波斯故土,本就是为了拒绝皈依伊斯兰;即便后来印度再度落入伊斯兰统治、已无退路可逃,他们依旧宁死不改信仰,也因此金融利息的禁令对他们无效。随着英国入主印度、莫卧儿伊斯兰帝国崩溃后,帕西人迎来了久违的解放。他们率先创办银号、汇兑行与现代银行,自由开展存贷、融资与资本运作,更深度参与汇丰银行等英属核心金融机构创设,在欧洲犹太裔银行家的垄断下虎口夺食,打通印度工业发展的金融血脉。

凭借无拘无束的现代金融体系,帕西人迅速引进欧洲机械与管理技术,贾姆谢特吉·塔塔等帕西人从棉纺起步,创办印度首座现代化钢铁厂、发电厂与科研机构,以极小族群体量创办印度航运、造船、纺织、重工与金融核心企业,一跃成为印度民族工业的开创者与顶梁柱,使他们的成就超越了人口体量百倍于己的印度穆斯林。

贾姆谢特吉·塔塔,便是是印度帕西人(祖籍波斯的拜火教族群)中最杰出的代表人物,是印度现代工业先驱,于1898年筹建印度科学研究所,奠定国家科研基础,被誉为"印度工业之父"。没有塔塔集团,印度会失去“工业化国家”的根基,基本要沦为与孟加拉、巴基斯坦、多数南美国家同水平的“资源/农业/低附加值出口国”。

塔塔集团作为印度工业化的奠基者、国家经济的压舱石、现代产业的总引擎。它以帕西人资本与技术为起点,用150年把印度从农业殖民地拖进现代工业体系,贡献之大,没有任何印度企业可替代。

1868年,贾姆谢特吉·塔塔创办棉纺厂,引入英国设备与8小时工作制,打破英国纺织垄断,是印度民族工业起点。

1907年,塔塔集团建成印度第一座现代钢铁厂(Jamshedpur),一度占全国钢产量70%;如今塔塔钢铁是印度最大钢企、全球前十,印度基建、铁路、汽车、军工的钢材九成来自塔塔集团。

在电力、能源领域,塔塔电力是印度最大私营电力公司,覆盖全国供电;率先布局新能源、核电,支撑印度工业化用电。

在汽车工业领域,塔塔汽车是印度唯一本土全产业链车企,占印度商用车市场超60%、乘用车13%+;收购捷豹路虎,让印度汽车工业跻身全球一线。

撑起印度科技与服务业,TCS(塔塔咨询服务)公司是全球IT巨头、印度市值最高企业(一度超2000亿美元),为印度创造数十万高端IT岗位,是印度“世界办公室”的核心名片,在印度只要涉及高端制造的工业领域,基本上都是该集团业务。

帕西人在印度创办现代银行、汇兑行,打破伊斯兰利息禁令的金融枷锁,为印度工业提供第一笔现代资本,使得印度没有像许多非洲、中东、东南亚、南美洲国家一样沦为完全的低端农业国家,全球员工超80万,印度本土就业超百万,带动上下游千万级就业。业务覆盖钢铁、汽车、IT、电力、航空、国防、零售、酒店、医疗、教育十大领域,参与印度人从早到晚的生活,既是商业帝国,也是国家柱石。

后来印度能够偷偷造出原子弹,塔塔集团更是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1944年,霍米·巴巴(印度核计划之父、他也是信仰拜火教的帕西人,并且姑姑还嫁入了塔塔家族)向多拉布吉·塔塔信托(塔塔集团核心基金会)申请资金,于1945年12月19日正式成立塔塔基础研究所(TIFR) 。包括后来的巴巴原子能研究中心(BARC)、印度原子能委员会(AEC)、乃至1974年“微笑佛陀”核试验的核心团队,全部从TIFR起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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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西人能在印度取得辉煌的教育与科技成就,核心是他们世代敬奉祖先、严守祖训。在他们心中,圣火象征着祖先的灵魂永不熄灭,是连接今世与先人的精神纽带;圣火一旦熄灭,祖先便无法指引与护佑后代前行,族群根基也会随之断绝。

这其实与汉人的烧香祭祖极为相似,我们用香烟沟通祖先,帕西人用圣火守护祖灵。形式虽有焚香与燃火之分,本质都是依靠祖先的庇佑与精神指引不断奋进,也正是这份对祖先的虔诚信仰,支撑着汉人与帕西人都能够在异乡创造惊人的成就。

例如,东南亚各国,科技、金融、商业与现代产业的主导权,数百年来始终掌握在下南洋的华裔手中。从制造业、航运贸易到现代金融体系,从电子家电、新能源到数字经济,华裔始终是东南亚各国的绝对支撑,由华裔主导的新加坡更是稳居东南亚科技与金融之巅,在半导体、人工智能、生物医药、光纤通信、智能物流等高新技术领域全面领先,拥有亚洲顶尖的芯片研发与数字基建能力,科创生态与产业效率远超区域内其他“自诩念经即知识的”族群。以极少人口创造出碾压式的经济与科技成就,堪称当之无愧的东南亚之光。

2、伊朗波斯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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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在19世纪,印度的帕西人与伊朗的波斯人本是同根同源、血脉相连的同胞。一群人放弃、一群人坚守,信仰的不同让他们在历史分叉口走向了天壤之别的命运。

当年伊朗的波斯人,在阿拉伯征服的洪流中失去了圣火,被迫忘记了祖先的教导与指引,也随之迷失了方向。他们渐渐沉湎于无尽的宗教祈祷,每日五拜雷打不动,聚众诵经、钻研教义占据了生活的全部,对工业革命与现代技术的到来既无兴趣,更充满排斥。即便谋生经商,也只停留在农业、农产品贩卖、饮食杂货等低端劳动行业,始终被挡在现代文明门外,与世界潮流彻底脱节。好不容易积攒的财富,又在毛拉的要求下不断捐献,一座座大寺拔地而起,循环往复,财富与心力尽数消耗其中,思想始终停留在千年之前。

而远在印度的帕西人,始终守护着祖先留下的圣火,也守护着对知识与技术的信仰。他们坚信真正的力量来自科学与工业,于是最优秀的子弟不惜远渡重洋,奔赴技术最先进的欧美各国,苦攻数学、物理、工程与现代科学,挑战自我极限,把最前沿的知识带回故土,为印度民族工业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立下不世之功。他们没有辜负当年收留他们的印度酋长,更以渺小族群撑起了一个国家的工业根基。

历史留下了最令人唏嘘的对照,伊朗波斯人的青年,耗尽全家积蓄,远赴阿拉伯麦加朝觐一生所求,只为换来“朝觐者哈吉”的这一荣誉;而印度帕西人的学子们远赴欧美求学攻坚,一生所拼,是为印度实现民族工业从0到1的历史性突破!

同根同源的波斯血脉,一群人紧握圣火奔向现代文明之巅,一群人遗失火种困在念经与低端生计中就此沉沦。两种选择,两条道路,最终造就了悲壮的两种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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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圣火类似我们的香火,缅怀祖先

这圣火究竟是什么?它是祖先不灭的精神传承,是先人对后代的默默庇护,是跨越阴阳的寄托,更是血脉与信念得以延续的温暖守护。正如儒家的“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虔诚祭祀历代祖先,正是为了不忘根本、让家族与民族的道义与风骨代代相传。对印度帕西人而言,圣火便是他们的祖庙与香火,是连接今人与先祖的精神祠堂,火在则根在,火明则道存,这并非伊朗波斯人如今所憎恨的“偶像崇拜”,而是对先祖与文明根脉的虔诚坚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