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卡到账短信亮起时,彭峻熙正在吃泡面。
他瞥了一眼,准备放下手机。
手指却僵在半空。
屏幕上的数字让他呼吸一滞:190,000.00。
茶水间隐约传来同事的嘀咕,说今年年终奖发了,大概三万出头。语气里带着知足的庆幸。
彭峻熙盯着那串数字,滚烫的面汤蒸汽熏得眼睛发涩。
十九万。
他算了两遍,又打开工资条核对基本数字。没有任何错误。
这钱像一块烧红的炭,攥在手里烫,扔出去又舍不得——不,不是舍不得,是不能拿。
办公室里,老板陈长河背对着巨大的落地窗,身影融在午后过分明亮的光线里。
彭峻熙把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放在红木办公桌上,推到对方面前。
“陈总,财务可能弄错了。我的年终奖,多了。”
陈长河的目光扫过那张纸,没有惊讶。他端起桌上的紫砂壶,慢条斯理地往茶杯里续水。
水声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汩汩作响。
“昨晚十一点,”陈长河放下茶壶,抬起眼,“公司内部加密系统发了份通知,全员强制阅读。你没看?”
彭峻熙愣住。
他忽然想起,昨天深夜加班时,电脑右下角确实弹过一个加密提示框。当时他正被一段死活调不通的代码困住,烦躁地随手点了关闭。
陈长河不再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些别的东西,像深潭底下隐约晃动的影子。
彭峻熙忽然意识到,这十九万,也许根本不是财务的失误。
它是一把钥匙。
或者,是一个陷阱。
01
曾根生的追思会设在公司最大的会议室。
黑白照片挂在正中央,老人笑得温和,眼角堆起熟悉的皱纹。照片下方摆着几盆白色菊花,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像被时光轻轻灼过。
研发部的人挤满了房间,黑压压一片西装。
彭峻熙站在最后一排,目光越过人群的肩膀,落在照片上。
师父离开已经两个月了,工位上那盆绿萝还活着,行政部的小妹每周记得浇水。
有时候加班到深夜,彭峻熙会下意识朝那个角落望去,仿佛还能看见老人佝偻着背、对着屏幕皱眉的模样。
空气里有低低的啜泣声。
“节哀。”有人小声说。
陈长河站在最前面,一身黑色西装,胸口别着白花。
他讲了十分钟的话,声音平稳克制,提到曾根生如何从研究所辞职,跟着他一起创办“长河科技”,如何二十年如一日泡在实验室。
“曾工留下的,不只是技术。”陈长河最后说,“是一种精神。”
彭峻熙垂下眼睛。
他知道师父最后那段日子。
癌细胞扩散到骨头,止痛药剂量越来越大。
可老人还是坚持每周来公司两天,哪怕只是坐在工位上,看着他们调试“天河”系统的代码。
“这个架构,”师父某次咳着说,“不能图快。根基歪了,楼盖再高也得塌。”
当时丁高澹也在场,笑着递过温水:“师父您放心,我们心里有数。”
追思会结束,人群松散开来。
彭峻熙走到照片前,站了一会儿。
照片里的师父眼神清亮,那是五年前技术峰会上的留影,老人正在讲解多线程并发处理的优化方案。
台下坐满了人。
“峻熙。”
丁高澹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两人同一年进公司,都是曾根生手把手带出来的。
丁高澹比彭峻熙活络,跟谁都说得上话,这两年渐渐成了团队对外的接口人。
“走吧,下午还有个会。”丁高澹压低声音,朝门口方向抬了抬下巴,“新来的那位。”
门口站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四十岁上下,戴无框眼镜。那是上个月空降的技术总监赵启明,据说是董事会某位股东推荐的人。
赵启明正和人事总监说着什么,目光偶尔扫过研发部的人群。
那目光像尺子,一寸寸地量。
“听说‘天河’项目如果三季度前还不出阶段成果,”丁高澹声音压得更低,“赵总监有权重组团队。”
彭峻熙没接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走廊玻璃窗外,城市在阴沉的天空下铺展开来。远处工地塔吊缓慢转动,像巨大的钟摆。
回到工位,彭峻熙打开“天河”项目的代码库。
屏幕上滚动着上万行代码,核心架构部分标着曾根生的名字缩写。那是师父病倒前最后提交的一版设计,优雅、严谨,但也复杂得令人头疼。
这几个月,项目推进像陷进泥潭。
新的需求不断堆上来,董事会要演示,要数据,要看得见的进度。可底层几个关键算法始终跑不稳定,测试环境三天两头崩溃。
彭峻熙揉了揉太阳穴。
抽屉里有个铁皮盒子,是师父留下的。老人走得突然,办公室个人物品由行政部整理,这个盒子交给彭峻熙时说“曾工交代过给你”。
盒子里没什么特别的东西:一支用了多年的钢笔,几本边缘卷起的技术手册,还有一本薄薄的笔记。
彭峻熙翻开笔记。
最后一页,字迹已经有些颤抖,写着几行零散的思考碎片:“异步回调嵌套层数过多……内存泄漏点可能不在主线程……19这个数字要留意……”
19?
彭峻熙盯着那个数字。
师父写它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戳得很深,几乎要透到下一页。
窗外传来隐约的雷声。
要下雨了。
02
“天河”项目周会,气氛比窗外的天气还闷。
赵启明坐在长桌主位,面前摊开一份进度报告。他逐条念着延期事项,语速平缓,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下下敲在桌面上。
“核心数据预处理模块,原定上周交付,现在还在调试。”
“多节点负载均衡测试,失败率依然超过百分之十五。”
“用户层接口响应时间,距离SLA承诺值还有三百毫秒的差距。”
赵启明合上报告,抬起眼环视会议室。研发团队十几号人,有人低头看手,有人盯着面前的水杯。
“我不懂技术细节,”赵启明说,“但我懂商业合同。客户下个季度要看到可演示版本,董事会每月例会都要问进展。现在这个速度,”他停顿一下,“恐怕连我自己都没法交代。”
没人说话。
空调出风口嘶嘶地吹着冷风。
丁高澹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赵总,其实我们内部讨论过,有几个地方可以……优化。”
彭峻熙转过头看他。
“曾工原来的架构确实严谨,”丁高澹继续说,“但有些设计是为了应对极端情况。现在第一阶段,我们可以先做个简化版,把核心功能跑通。那些边缘场景的容错处理,后续迭代再加。”
“简化?”彭峻熙开口,声音有些干。
“对。”丁高澹转过脸,语气温和,“比如数据一致性校验那块,现在用了三层冗余校验,每次请求多了二十毫秒延迟。如果先砍掉两层,响应时间立刻就能达标。”
“砍掉校验,数据出错谁负责?”
“出错概率很低,千分之三都不到。而且我们有日志,真有问题可以追溯修复。”丁高澹语气依然平和,像在解释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峻熙,咱们得面对现实。先有东西拿出来,才有资格谈完善。”
彭峻熙盯着投影幕布上复杂的架构图。
师父画这张图时,他们都在场。
老人用马克笔在白板上一层层标注,讲每个模块为什么要这样设计,为什么冗余是必要的,为什么有些捷径十年后会让系统崩掉。
“我不同意。”彭峻熙说。
会议室更静了。
赵启明往后靠进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彭工,说说理由。”
“现在砍掉校验,确实能快。”彭峻熙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某个模块上画了个圈,“但这里的数据流转会留下盲点。短期不会出事,等业务量上来,数据污染会像滚雪球,到时候再想修复——”
“那就等出问题了再修复。”赵启明打断他,“商业世界不追求完美,追求时机。我们错过了这个窗口期,‘天河’项目可能就没有后续了。”
“可是——”
“没有可是。”赵启明站起来,“丁工的建议,我认为可行。下周一开始,按简化方案推进。我要看到实质性进展。”
会议结束了。
人群鱼贯而出,脚步声凌乱。
彭峻熙还站在白板前。红色马克笔画的圈格外刺眼。丁高澹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背。
“别太较真,”丁高澹说,“先活下去,才有机会做对的事。”
“师父说过,有些口子不能开。”
“师父也说过,要审时度势。”丁高澹叹了口气,“峻熙,你得看看周围。赵总监是带着任务来的,董事会那边压力很大。如果这个季度再没起色,整个项目都可能被砍掉。到时候,咱们这些人去哪?”
彭峻熙没回答。
丁高澹摇摇头,转身走了。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玻璃上,拖出长长的水痕。彭峻熙擦掉白板上的红圈,可那痕迹还在,淡淡的,像伤疤。
他回到工位,打开师父留下的铁皮盒子。
笔记本摊在桌上,“19”那个数字依然突兀。
手机震动了一下,银行发来的月度账单。房贷、车贷、孩子的幼儿园费用,一行行数字整齐排列,最后是待还总额。
彭峻熙关掉短信,深吸一口气。
屏幕上的代码又开始滚动。
03
公司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
茶水间的闲聊越来越少,人们接水时匆匆来去,眼神偶尔撞上,便迅速移开。走廊里遇见赵启明,大家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像经过一片雷区。
“天河”项目组开始加班。
简化方案实施后,进度条确实往前窜了一截。测试报告上的红点变少了,响应时间达标了,每周汇报时赵启明脸上有了点笑意。
但彭峻熙夜里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些被砍掉的校验逻辑。
千分之三的概率,听起来很小。
可“天河”系统设计承载量是每秒十万请求,千分之三就是每秒三百个错误。
这些错误会埋进数据库,像细小的癌细胞,初期没有症状,等扩散时已经来不及了。
凌晨两点,他又回到公司。
研发区只亮着几盏灯。他的工位、远处丁高澹的工位、还有师父生前那个角落。行政部大概忘了关那盏台灯,暖黄的光晕染开一小片。
彭峻熙坐下来,打开调试工具。
他想偷偷补回一部分校验,至少不能让错误数据污染核心表。
可代码库权限被收紧了,所有提交都需要丁高澹或赵启明审批。
上周他试过一次,被丁高澹温和但坚定地驳回了。
“现在稳定第一,”丁高澹在审批意见里写,“不要引入未经评估的改动。”
彭峻熙关掉提交页面。
目光落在师父的工位上。老人走后,那张桌子一直空着。键盘上落了薄薄的灰,显示器黑着,只有那盆绿萝还在顽强地伸展叶片。
他忽然想起,师父抽屉的钥匙。
行政部整理遗物时,说有个抽屉锁着,找不到钥匙。后来事情一多,便没人再提。那抽屉是师父用了几十年的老式铁皮柜,墨绿色,边角已经掉漆。
彭峻熙走过去。
抽屉锁是那种最简单的弹子锁,锁孔很小。他蹲下来,借着微弱的光线往里看。缝隙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起身去自己工位,找了根回形针,掰直。
回到铁皮柜前,他把回形针探进锁孔,轻轻拨动。这种老锁结构简单,他小时候见父亲开过类似的。手指感受着细微的阻力,一下,两下——
咔嗒。
锁开了。
彭峻熙停顿了几秒,才拉开抽屉。
里面东西不多:几本更早年份的技术手册,一沓已经泛黄的图纸,还有个小铁盒,比留给他那个更旧些。
他打开铁盒。
没有珠宝,没有存折,只有几张纸。
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笔记,字迹是师父早年的,工整有力。笔记内容是关于分布式系统某个冷门问题的推演,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箭头。
翻到第二页,纸页边缘贴着一张小纸条。
纸条更黄些,像被茶水浸过又晾干。上面只有两行字:“19%归长河计划”
“剩下的,给真正懂的人。”
字迹是师父的,但墨色更新,大概是病重前最后那段时间写的。
彭峻熙盯着那两行字。
19%?指的是什么?长河计划又是什么?公司内部从来没听过这个名称。
他把纸条小心地取下来,对着灯光看。纸背空白,没有任何其他信息。铁盒里其他东西都是纯粹的技术资料,只有这张纸条,像闯入者一样突兀。
走廊传来脚步声。
彭峻熙迅速把纸条塞进裤兜,关上铁盒,推回抽屉。锁芯已经坏了,锁不上。他只好虚掩上抽屉,快步回到自己工位。
脚步声在研发区门口停了一下,又远去。
大概是保安巡夜。
彭峻熙坐回椅子上,手心微微出汗。裤兜里那张纸条薄薄的,却像块烙铁。他把它拿出来,重新展开。
“给真正懂的人。”
师父指的是谁?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雨夜里晕成一片片光斑。远处写字楼还有零星几扇亮着的窗户,像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
彭峻熙把纸条折好,放进自己皮夹最里层。
然后他打开电脑,在内部文件系统里搜索“长河计划”。
结果为空。
04
周末,彭峻熙带孩子去科技馆。
儿子五岁,对机械模型着了迷,趴在透明展柜前看齿轮转动,半小时不动地方。
彭峻熙站在旁边,目光落在那些精密的咬合结构上,脑子里却还在想纸条上的话。
“爸爸,这个为什么能转?”
“因为有动力,还有传动装置。”彭峻熙蹲下来,指着模型解释,“你看,这个小齿轮带这个大齿轮,转速就慢下来了,但力气变大了。”
“就像你拧不开瓶盖,妈妈能拧开?”
彭峻熙笑了:“对,就像那样。”
儿子继续盯着模型,小脸被展柜灯光照得发亮。
彭峻熙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师父。
老人以前也常带他和丁高澹去研究所看设备,讲原理时不厌其烦。
“技术这东西,”师父曾说,“你得先爱它,它才会对你诚实。”
手机震动,是丁高澹发来的消息。
“下周二董事会要听‘天河’预汇报,咱俩得提前对一下材料。明天公司见?”
彭峻熙回复:“好。”
他收起手机,直起身。科技馆大厅人来人往,孩子们的欢笑声、讲解员的扩音器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彭工?”
旁边传来女人的声音。
彭峻熙转过头。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性,短发,穿浅灰色西装外套,手里拿着笔记本和录音笔。她眼睛很亮,看人时有种专注的穿透力。
“您是彭峻熙工程师吧?”女人微笑,“我是《财经观察》的记者,于依诺。去年行业技术峰会,您代表长河科技做过分享,我坐在第三排。”
彭峻熙隐约有点印象。那次峰会师父身体已经不太好,让他顶上。讲完后确实有几个记者围过来问问题,其中好像有这个人。
“您好。”他点点头。
“带孩子来玩?”于依诺看向展柜前的孩子,笑容温和了些,“我侄子也这么大,整天迷机器人。”
两人简单寒暄几句。于依诺很自然地切入正题:“最近还在忙‘天河’项目吧?业内都很关注这个,毕竟是曾工晚年倾注心血的方向。”
提到师父,彭峻熙心头微微一紧。
“嗯,还在推进。”
“不容易。”于依诺语气里有些感慨,“现在行业风气太浮躁,大家都想赚快钱,能沉下心做底层架构的团队不多了。”
她顿了顿,像随口提起:“对了,彭工了解长河科技早期的股权结构吗?我最近在做一个系列报道,关于科技公司传承中的技术精神和商业平衡。听说曾工当年不仅是技术核心,在公司初创时也占了不少股份?”
彭峻熙摇头:“师父没提过这些。”
“也是,曾工那样的人,心思都在技术上。”于依诺笑了笑,从包里递出一张名片,“如果以后有什么想聊的,技术层面的或者别的,随时联系。我对‘天河’这类真正有技术含量的项目,一直很感兴趣。”
彭峻熙接过名片。
《财经观察》高级记者,于依诺。电话和邮箱印在下方。
儿子跑过来拉住他的手:“爸爸,我想去看机器人剧场。”
“好,这就去。”彭峻熙对于依诺点点头,“那我们先走了。”
“再见。”
走出几步,彭峻熙又回头看了一眼。于依诺还站在原地,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她的侧脸在展厅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
股权结构?
彭峻熙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他想起抽屉里那张纸条,“19%归长河计划”。难道指的是股份?
可师父从未提过自己有多少公司股份。在彭峻熙印象里,老人就是个纯粹的技术人员,住老小区,穿几十块的衬衫,上下班骑自行车。
剧场里,机器人正在表演舞蹈。儿子看得目不转睛,小手紧紧抓着他的手指。
彭峻熙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搜索了“长河科技早期股权”。
跳出几条很旧的企业工商信息变更记录。最早的股东名单里确实有曾根生的名字,持股比例没有公示。后来几次变更,名字就不见了。
退出得太早?还是转给了别人?
演出结束的掌声把他拉回现实。儿子兴奋地拍手,小脸通红。
彭峻熙收起手机,把那些念头暂时压回心底。
回家的地铁上,儿子靠着他睡着了。车厢摇晃,灯光明灭。彭峻熙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广告牌,脑子里又浮现出于依诺那双专注的眼睛。
她真的只是随便聊聊吗?
05
年终评审会定在周五下午。
大会议室坐满了各部门负责人,空气里飘着咖啡和打印纸的味道。
投影幕布上轮流展示着各项目的年度总结,柱状图、折线图、百分比,一切都被量化成颜色鲜艳的形状。
彭峻熙坐在研发团队的区域,旁边是丁高澹。
轮到“天河”项目汇报,丁高澹起身走向讲台。他今天穿了新衬衫,头发梳得整齐,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干练。
“各位领导,下面由我汇报‘天河’分布式系统的年度进展……”
丁高澹的演讲流畅自信。
他重点突出了简化方案实施后的效率提升,展示了测试数据对比图,红线上扬的弧度漂亮得像教科书案例。
对于依然存在的技术难点,他用“可控风险”和“迭代优化”这样的词汇轻巧带过。
彭峻熙盯着幕布。
那些被砍掉的校验模块,在图表里变成了节省出来的绿色时间块。
数据污染的风险,被表述为“可接受的错误率边界”。
一切尖锐的问题都被打磨圆润,包裹在精美的PPT动画里。
董事会有人提问,丁高澹对答如流。
“预计什么时候可以交付首个客户试用版本?”
“按照现有进度,下个季度末。”
“技术壁垒能维持多久?”
“我们的核心架构有专利保护,至少领先同行一年半。”
“团队稳定性如何?”
“核心成员都在,大家对这个项目很有信心。”
丁高澹说最后这句话时,目光扫过彭峻熙。眼神里有种微妙的提醒,像在说“配合一下”。
汇报结束,掌声响起。丁高澹回到座位,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侧过脸低声说:“还行吧?”
“嗯。”彭峻熙应了一声。
陈长河坐在主位,一直没怎么说话。他手指交叉放在桌上,听着每个汇报,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轮到研发部整体总结时,他才开口。
“今年不容易。”陈长河声音不高,但会议室瞬间安静,“外部环境变化很快,技术迭代速度在加快,客户要求也越来越高。研发部的同事辛苦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天河’是公司未来三年的战略重点。曾工为这个项目奠定了很好的基础,现在接力棒传到你们手里。”陈长河看向研发团队这边,“技术上的事,我不多干涉。但商业上,我们必须对结果负责。明年,我要看到实质性的市场反馈。”
话里有肯定,也有压力。
会议在下午五点结束。人群陆续离场,互相说着“新年快乐”、“明年见”。彭峻熙收拾笔记本,丁高澹被赵启明叫住,两人在角落里低声说话。
彭峻熙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等电梯。
透过玻璃窗,他看见丁高澹和赵启明一起走向总经理办公室方向。陈长河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丁高澹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整了整衣领,才推门进去。
门关上了。
彭峻熙盯着那扇深色的木门。走廊顶灯投下冷白的光,把地毯花纹照得清清楚楚。
电梯到了,叮一声响。
他走进电梯,按下楼层。金属门缓缓合拢,最后一线视野里,总经理办公室的门依然紧闭。
回到家已经七点多。妻子在厨房做饭,抽油烟机嗡嗡作响。儿子坐在地毯上拼积木,见他回来,抬头喊了声“爸爸”。
“今天怎么样?”妻子从厨房探头。
“还行。”彭峻熙脱下外套,挂在玄关衣架上。
吃饭时,电视里放着财经新闻。某家科技公司因数据泄露被调查,股价大跌。女主播字正腔圆地分析着行业监管趋严的趋势。
妻子夹了块排骨给他:“你们公司年终奖该发了吧?前两天听同事说,他们今年效益好,发了六位数。”
“嗯,快了。”
“要是能多点就好了。”妻子低头吃饭,像在自言自语,“明年孩子要上小学,学区房那边……”
他想起丁高澹走进陈长河办公室的背影,想起赵启明每周例会上越来越紧的催促,想起师父抽屉里那张泛黄的纸条。
饭后,他一个人站在阳台上。
城市的夜晚灯火璀璨。远处“长河科技”所在的那栋写字楼,还有几层亮着灯,像悬浮在黑暗中的发光格子。
手机震动,银行短信。
他随手点开,目光定住。
“您尾号8877的账户于12月31日18:42入账人民币190,000.00,余额……”
彭峻熙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冬夜的寒意。他握紧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眼睛里,微微发烫。
06
第二天是周六。
彭峻熙一早就醒了,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窗帘缝隙透进灰白的天光,房间里很安静,妻子和孩子还在睡。
那十九万像个异物,卡在意识里。
他轻手轻脚起床,走到客厅,打开手机银行又确认了一遍。数字还在,后面跟着四个零。转账备注写着“年度绩效奖金”。
绩效奖金?
他打开公司内部的通讯软件,研发部的小群已经热闹起来。大家正在讨论年终奖数额,有人开玩笑说要请客,有人发哭脸说“又要吃土过年”。
彭峻熙往上翻记录。
“我三万二,比去年多了一点点。”
“我三万整,满足了。”
“都差不多,三到三万五之间吧。”
“听说市场部那边有拿五万的,项目提成高。”
“羡慕不来,咱们技术岗就这样。”
没有人提到接近二十万的数字。
彭峻熙关掉群聊,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点开了高澹的私聊窗口。
他想问问,又觉得不妥。
丁高澹昨天的表现,和赵启明、和陈长河的单独谈话,这些画面在脑子里来回闪。
最后他发了一句:“年终奖你收到了吗?”
几分钟后,丁高澹回复:“收到了。怎么了?”
“数额……正常吗?”
“挺正常的啊。今年项目压力大,公司还算厚道。你多少?”
彭峻熙盯着这句话。
挺正常的。丁高澹说他拿的数额正常。那要么丁高澹也拿了远高于三万的钱,要么……丁高澹不知道自己拿了十九万。
哪种可能性更大?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另一个关系不错的同事发来的私信:“峻熙,你奖金咋样?我刚听说个事儿,老刘他们组有人拿了三万八,好像是赵总监特批的,因为某个紧急任务完成得好。咱们这种常规项目,估计就三万上下吧。”
彭峻熙没回。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城市刚刚苏醒,街道上车辆稀少,清洁工在扫落叶。远处那栋写字楼静静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
这笔钱够付一年多的房贷,够给孩子报好几个兴趣班,够一家人去趟不错的旅行。它实实在在,触手可及。
可它不对劲。
彭峻熙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不该拿的钱,一分都烫手。”
上午九点,他给妻子留了张纸条说去公司加班,出门了。
周末的公司很空。前台没人,走廊里只亮着应急灯。研发区只有两三个加班的同事,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屏幕里。
彭峻熙走到自己工位,打开电脑。
他登录内部财务系统,查看奖金明细。列表里只有一条记录:年度绩效奖金,190,000.00,发放部门是总经理办公室,审批人是陈长河。
总经理办公室直接发放,不是人力资源部的统一流程。
彭峻熙靠进椅背,盯着屏幕。
窗外传来隐约的钟声,是附近教堂整点报时。十点了。
他关掉电脑,起身走向电梯。
总经理办公室在顶楼。周末这层楼更安静,地毯吸收了所有脚步声。陈长河的办公室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出光。
有人在里面。
彭峻熙抬起手,停顿了两秒,敲了敲门。
“请进。”
他推门进去。
陈长河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他穿着休闲衬衫,没打领带,看起来比平时温和些。见是彭峻熙,他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平静。
“陈总,”彭峻熙走到桌前,从口袋里掏出打印好的银行流水,“我的年终奖,数额不对。”
陈长河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
他没说话,把纸放在桌上,然后拿起紫砂壶,往杯里续茶。茶水注入瓷杯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多了十六万。”彭峻熙继续说,“财务可能弄错了,或者和别人的搞混了。这钱我不能拿。”
陈长河放下茶壶,抬起眼睛。
他的目光很沉,像能看进人骨头里。
“昨晚十一点,”陈长河缓缓开口,“公司内部加密系统发了份通知,全员强制阅读。你没看?”
彭峻熙愣住了。
那个被他随手关掉的提示框,突然变得无比清晰。
“我……”他喉咙发干,“当时在调代码,没仔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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