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同学张罗的这场十年聚会,我本来是不想去的。
电话里,王莉莉的声音还是那么尖,穿透力十足:“林晓,你必须来!咱们班就你毕业后音信全无,大家都想知道你混成啥样了。周浩也来,听说他混得可好了,开了家公司,还娶了个特别漂亮的媳妇儿。”
听到周浩的名字,我正整理文件的手顿了一下。桌面上摊着明天要签的合同,金额大到能买下我们现在这栋写字楼的两层。
“怎么样?来不来?”王莉莉催促。
我看了眼日历,那天刚好没事。“行吧,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我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这座城市在我来的时候还到处是工地,现在已是灯火通封的繁华模样。十年,足够让很多东西天翻地覆。
聚会定在凯越大酒店,我们这小城里最贵的地方。我特意穿了最普通的衬衫和西裤,没化妆,只涂了点口红。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闹哄哄一片,烟味、酒气、香水味混在一起。
“哎哟,林晓!”王莉莉第一个看见我,冲过来拉住我的手,“你怎么一点没变!不对,比以前更……朴素了。”
她上下打量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我没看错的话应该是同情。我今天这身行头,加起来不超过五百块。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我在那些目光里寻找,很快就在主桌位置找到了他。
周浩。
他胖了些,穿着明显是定制的西装,手腕上那块表我在杂志上见过,少说二十万。他身边坐着个女人,烫着大波浪,妆容精致,正斜倚在他肩上,用审视的目光扫过我。
“林晓,这边坐!”班长热情地招呼,给我挪了个位置——在离主桌最远的角落。
我笑笑,坦然坐下。席间很快又恢复了喧闹,大家互相敬酒,吹嘘着各自的成就。谁谁买了第三套房,谁谁的孩子进了国际学校,谁谁的老公升了副局长。
“周浩,你现在可是咱们班的骄傲!”有人举杯,“听说你公司今年又拿了个大项目?”
周浩矜持地笑笑,抬手抿了口酒:“还行,小打小闹。主要是赶上了好时候。”
他说话时,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那姿态我很熟悉——十年前,他每次觉得自己特别有理的时候,就会做这个动作。
“浩哥太谦虚了!”一个满脸通红的男同学凑过来,“谁不知道你接的都是政府工程!你那合伙人,是不是就是城建局王局的侄子?”
周浩但笑不语,默认了。
他身边的女人,后来我知道叫李婷,娇笑着往他肩上靠了靠:“我们家浩浩就是太实在,不会吹。去年净利也就一千来万,今年应该能翻一番。”
桌上响起一片惊叹和恭维。
“对了林晓,”王莉莉突然把话题转到我这儿,“你现在做什么呢?结婚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又聚过来。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东西——好奇,探究,或许还有一点等着看好戏的意味。毕竟当年,我和周浩是班上公认的一对。
“做点小生意。”我简短地说,夹了块排骨。
“什么生意啊?在哪儿做?”有人追问。
“在广州,杂七杂八什么都做点。”
“广州好啊,大城市。”李婷突然开口,声音甜得发腻,“不过压力也大吧?我表姐在广州打工,租个小单间,一个月工资一半都交房租了。”
她说完,特意看了我一眼,又往周浩身上贴了贴。
周浩终于看向我,那是他今晚第一次正眼看我。“林晓,”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调整过的温和,“要是过得艰难,可以跟我说。老同学,能帮的我会帮。”
桌上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还行,饿不死。”
“你看你,还是这么要强。”周浩摇摇头,那表情像是无奈,又像是怜悯,“一个女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你看李婷,跟我结婚后就在家做全职太太,我现在就希望她每天开开心心逛街美容,别操心钱的事。”
李婷配合地露出幸福的笑容。
“对了,你还没说呢,结婚了吗?有孩子吗?”王莉莉又问,眼睛亮晶晶的。
“没。”我说。
“哎呀,女人啊,还是要有个归宿。”另一个女同学接话,“你看咱们班女生,就你还没结婚了吧?得抓紧了,再过两年更不好找。”
“可不是嘛,”李婷轻轻晃着红酒杯,“浩浩公司里那些三十多的女主管,一个个拼得跟什么似的,最后怎么样?还不是单着。要我说啊,女人事业心太强没用,关键得嫁对人。”
周浩拍拍她的手,像是安抚,然后转向我,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林晓,听我一句劝,别太挑。年纪不小了,找个踏实人过日子最重要。需要的话,我公司里倒有几个不错的部门经理,虽然离过婚,但人实在……”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我笑了。
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好笑那种笑。我甚至笑出了声,赶紧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压了压。
桌上的人都愣了。周浩的脸色有点不好看,李婷皱起了眉。
“不好意思,”我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突然想到个笑话。”
气氛有点僵。班长赶紧打圆场:“喝酒喝酒!咱们一起敬周浩一杯,感谢他今天做东!”
众人举杯,话题又绕回到周浩的公司、周浩的项目、周浩的豪宅和名车。我安静地坐着,偶尔吃口菜,听他们吹嘘奉承。
酒过三巡,周浩显然喝高了。他端着酒杯晃到我面前,李婷扶着他。
“林晓,”他大着舌头说,“说真的,看到你现在这样,我挺难受的。”
桌上又安静下来。
“当年你要是听我的,何至于此?”他声音大了,“我让你别考了,赚钱供我上学,等我出息了肯定娶你,对你好。你非不听,非要分。现在看看,我周浩说到做到了吧?我出息了!可你呢?十年了,混成什么样?一个人在外面漂着,穿得……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怜悯和优越。
李婷挽紧他的胳膊,看着我,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浩哥说得对,”一个男同学帮腔,“林晓,当年你太冲动了。浩哥现在这么成功,你要是当初……”
“我要是不分手,现在周太太就是你了。”李婷突然插话,声音还是甜的,但眼神已经冷了,“不过话说回来,缘分这东西强求不来。浩浩说了,你当年心气高,看不起他,非要搏一搏。现在看来,搏得不太成功?”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的反应——窘迫?难堪?后悔?痛哭流涕?
我慢慢站起身。
周浩大概以为我要走,挺了挺胸,准备接受我的“认输”。
我却只是拿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水,又坐下了。
“说完了?”我问,声音平静。
周浩愣住了。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西装、神色匆匆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看到周浩,明显松了口气。
“周总,可找到您了!打您电话一直不通,王局那边……”
“老赵?”周浩认出来人,是他公司的合伙人赵建成,“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不是说今晚我同学聚会,天大的事也明天说吗?”
赵建成没接话,他的目光在包厢里又扫了一圈,然后,定在了我身上。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古怪。
他快步走过来,不是走向周浩,而是走向我。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微微躬身,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恭敬:
“林、林总?您怎么在这儿?”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
周浩手里的酒杯,“啪”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十年前的选择
赵建成那一声“林总”叫出来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画面,是十年前我家那个昏暗的客厅。
也是夏天,闷热。电风扇吱呀呀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我妈在里屋咳嗽,一声接一声,听着揪心。
周浩坐在我对面的破沙发上,汗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他盯着我,眼睛很亮,那种带着迫切和算计的亮。
“晓晓,你想清楚,”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往我耳朵里砸,“你妈这病,就是个无底洞。你爸走得早,家里就靠你。你就算考上大学,哪来的钱读?”
我没吭声,手里攥着高考准考证,塑料封皮被汗浸得发软。
“我不一样,”他往前凑了凑,身上廉价洗衣粉的味道混着汗味扑过来,“我二叔说了,只要我考上省城的理工大学,他就能帮我活动,毕业就能进他单位,国企,铁饭碗。到时候,我养你,养你妈。”
窗外知了叫得人心烦。
“可我也能考上。”我终于说,声音干巴巴的。
“你能考上有什么用?”周浩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又猛地压下去,看了眼里屋门,“女孩子,读个师范、会计,出来当个老师或者小会计,一个月两三千撑死了。你能挣出你妈的医药费?能挣出你弟的学费?”
我弟林阳在门口蹲着,十四岁的少年,瘦得像根竹竿,耳朵却竖着。
“但我答应过我爸……”
“你爸都死三年了!”周浩不耐烦地打断我,“人得现实点,晓晓。我妈说了,只要你肯去深圳我表哥的厂子里干活,一个月能往家寄两千。我大学四年,你供我。我毕业,立刻娶你。我挣了钱,你妈看病,你弟上学,全包在我身上。”
他抓住我的手,很用力:“我发誓,晓晓。我周浩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你为我牺牲,我一辈子对你好。”
他的手心全是汗,粘腻腻的。我看着他年轻的脸,那张我曾经觉得无比真诚、能托付终生的脸。他说“牺牲”两个字的时候,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好像我生来就该为他牺牲。
“我妈说,让你晚上在家吃饭。”我抽回手,站起来,“我去买点肉。”
“哎,你还没答应我呢!”周浩也站起来。
“我考虑考虑。”
我走出家门,太阳白花花地照着破旧的街道。邻居刘婶坐在门口摘菜,看见我,扯着嗓子喊:“晓晓,听说你模考全校前十?真给你妈争气!将来准是大学生!”
我勉强笑了笑,快步走过去。
走到菜市场,肉摊的老张认得我:“晓晓,又来给你妈买肉熬汤?今天排骨好,给你留了肋排。”
“张叔,多少钱?”
“哎,拿去拿去,等你考上大学挣大钱了再给张叔买烟抽。”老张麻利地剁好排骨,用塑料袋装好塞给我,挥挥手赶我走。
我拎着那块排骨,觉得有千斤重。街坊邻居都知道我成绩好,都盼着我考上大学,走出这条破街。连卖肉的张叔,都肯赊账给我。
回到家,周浩已经走了。我妈从屋里出来,脸色蜡黄,扶着门框:“浩子走了?不留他吃饭?”
“他还有事。”
我妈慢慢挪到桌边坐下,看着我手里的排骨,叹了口气:“又赊的?欠老张多少了?”
“没多少。您别操心。”
“晓晓,”我妈咳嗽了几声,“妈这病,治不好了,别糟蹋钱。你好好考试,考上大学,妈死了也能闭眼。”
“您别胡说。”
“妈没胡说。”我妈看着我的眼睛,那双被病痛折磨得浑浊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清醒,“浩子下午跟我说了。你别听他的。闺女,你的前程是你自己的,不能绑在别人身上。妈就是现在死了,也不能让你走这条路。”
我鼻子一酸,赶紧转身去厨房:“我熬汤。”
晚上,我弟林阳蹭到我屋里,手里拿着我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题空白着。
“姐,这题我不会。”
我接过卷子,给他讲。他听得认真,睫毛长长的,像我妈。
“姐,”讲完题,他没走,小声问,“你真不考大学了?”
“谁说的?”
“我听见浩哥跟你说的。”林阳低着头,手指抠着卷子边,“姐,你去考吧。我不上学了,我去打工,我供你。”
我抬手就给他脑门一下,不重:“胡说什么!你才多大?好好上你的学!”
“可是妈……”
“妈有我。”我说,声音很稳,“你姐没那么容易被打倒。”
林阳抬起头,眼睛红了:“姐,我一定考上最好的高中,考上最好的大学,我以后挣大钱,让你和妈过好日子。”
我摸摸他的头,没说话。
夜里,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白。我妈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从隔壁传来。
周浩的话,我妈的话,我弟的话,张叔的排骨,刘婶的夸奖……所有的声音和画面在我脑子里搅成一团。
天亮的时候,我爬起来,从书包最里层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零钱,最大的面值是十块。我数了三遍,一共是一百八十七块五毛。
这是我的全部积蓄。也是我去省城考试的路费和住店钱。
高考前三天,周浩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两个苹果,红彤彤的,在这条街上算是稀罕东西。
“晓晓,想好没?”他把苹果递给我一个,“我表哥那边催了,说这个月进厂,工资还能多两百。”
我接过苹果,在手里转着:“我要是说不呢?”
周浩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晓晓,你别任性。这是为咱们的将来打算。等我毕业,进了好单位,分了房子,就把你和妈接过去。你在家带带孩子,做做饭,不好吗?何必非要去吃读书的苦?你看咱们这条街上的女人,哪个不是这么过的?”
“哪个女人,是靠未婚夫读完大学,等他‘恩赐’一个家庭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周浩的脸色变了:“你这话什么意思?林晓,我这是为你好!你别不识好歹!”
“为我好,”我慢慢重复这三个字,抬头看着他,“周浩,你摸着良心说,你真是为我好,还是为你自己好?”
“你!”周浩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行!林晓,你有骨气!你去考!我看你拿什么考!你妈的药快断了吧?你弟下学期的学费在哪?你连去省城的车费都没有!”
他说对了。车费确实不够。我原本打算,走到三十里外的国道上,拦过路的大货车,求司机捎我一程。
“这不用你操心。”我说。
“好!好!好!”周浩连说三个好字,手指着我,气得发抖,“林晓,我今天把话放这儿!你要是不听我的,咱俩就完了!你别后悔!”
“我不后悔。”我说。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摔门走了。门板撞在门框上,震下簌簌的灰。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把我弟叫醒,塞给他五十块钱和一张纸条:“这钱你藏着,应急。纸条上是刘婶的电话,万一……万一妈有事,你就去求刘婶。”
“姐,你真要去?”
“去。”我背上书包,里面只有准考证、笔、和两个冷馒头。
“我送你到路口。”
姐弟俩默默走到街口。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什么人。
“姐,”林阳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我书包侧袋,“这个你带着。”
“什么?”
“你别管,带着。路上再看。”他推我,“快走吧,赶早班车。”
我走了很远,回头,他还站在街口,瘦小的身影在晨雾里像一根钉子。
走到国道边,我坐在路基上,等车。过了很久,才有一辆破旧的大货车轰隆隆开过来。我鼓起勇气,冲到路边挥手。
车停了。司机是个黑脸大叔,摇下车窗,粗声粗气:“干啥?”
“大叔,求您捎我一段,我去省城考试。”我语无伦次,“我没钱,我……我帮您擦车,干什么都行。”
大叔上下打量我,目光落在我洗得发白的校服和书包上:“学生?高考?”
“嗯。”
他沉默了几秒,朝车里一摆头:“上来吧。后座堆了货,你自己扒个地方坐。”
我千恩万谢地爬上车。车子重新发动,颠簸着驶向省城。
直到这时,我才想起我弟塞给我的布包。打开,里面是零零散散的毛票,加起来大概十几块。还有一张纸条,歪歪扭扭的字:
“姐,这是我攒的。你一定能考上。我和妈等你。”
我把纸条捂在眼睛上,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往下流。不能哭,林晓,不能哭。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
车窗外,熟悉的破街、矮房、脏乱的集市飞速后退。前方,是看不见的、茫然的、却不得不去的未来。
我不知道的是,就在我扒在货车后座,朝着未知的省城颠簸而去时,周浩正站在我家门口,对我妈说:
“阿姨,晓晓太不懂事了。我是为她好,她这样出去,要吃亏的。”
而十年后的这个晚上,在凯越大酒店金碧辉煌的包厢里,周浩的合伙人赵建成,正对着我,在满屋子老同学惊愕的目光中,弯着腰,脸上堆着混合了惶恐和讨好的笑。
他身后的周浩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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