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哥哥出狱
我哥出来的那天,是个阴沉沉的三月天。我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监狱门口,把车停在对面马路牙子上,车窗摇下一半,让带着湿气的风吹进来。
三年了。
这地方我没来过几次,头一年我每个月都来,第二年变成两个月一次,最后这一年,我只在他快出来前来了这么一回。不是不想来,是每次看见他穿着那身灰蓝色囚服,隔着玻璃冲我勉强笑的样子,我就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绞。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然发来的消息:“接到大哥了吗?晚上我订了聚福楼,给大哥接风。”
我没回。把手机屏幕按灭,扔在副驾驶座上。
又等了差不多四十分钟,那扇沉重的铁门才“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人影从里面挪出来,手里拎着个半旧的帆布袋。是我哥,李栋。
他站在门口,眯着眼适应外面的天光,左右张望。比三年前瘦了一大圈,本来合身的旧夹克现在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能看见青色的头皮。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只是站在那里,像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树。
我按了下喇叭。
他看过来,辨认了一会儿,才拖着步子走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帆布袋放在脚边,带进来一股陈旧的、类似消毒水混着灰尘的味道。
“等久了吧?”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过话。
“没,刚到。”我发动车子,调头往市区开。车里一时安静得只有发动机的嗡嗡声。
开了十来分钟,等红灯的时候,我哥忽然说:“变样了。这路口什么时候多了个天桥?”
“前年修的。”我盯着红灯倒数的数字,“家里也变了点,我重新刷了墙,你那个房间的床垫我给你换了个新的。”
“嗯。”他应了一声,转过头去看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是他以前思考时的小动作,还没丢。
“周然呢?”他过了一会儿又问,语气很平常,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上班。说晚上在聚福楼给你接风。”
“哦。”我哥又不说话了。直到车子开进我们老小区,停在楼下,他看着那些熟悉的、墙皮脱落得更厉害的楼房,才很轻地叹了口气。“妈留下的那盆仙人掌,还活着吗?”
“活着,我搬我那儿去了,长得挺好,还开了次花。”
他点点头,拎着袋子下车。我跟在他后面上楼。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两层,我们在黑暗里摸着扶手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到了四楼我家门口,我掏出钥匙开门。
屋子收拾得很干净,甚至有点过于干净,没什么人气。我哥站在客厅中央,环视了一圈。沙发上摆着我特意买的新靠垫,茶几上放着一盘洗好的苹果。
“你的呢?”他问。
“什么?”
“你和周然的家。你没住这儿?”
“偶尔回来看看。”我打开他以前房间的门,“你先歇会儿,洗个澡。热水器一直开着。”
我哥没动,他看着我,那双因为瘦而显得更大的眼睛里,有种很深的疲惫,还有别的什么。“小芸,”他说,“三年了,有些事,该过去就让它过去。”
我没接话,转身去厨房给他倒水。热水冲进玻璃杯,白色的水汽猛地腾起来,模糊了眼前的柜子。我听见我哥的脚步声进了房间,门轻轻关上了。
晚上六点,我们到了聚福楼。周然已经等在包厢里,菜点得差不多了。看见我们进来,他立刻站起来,脸上堆着笑,几步跨过来,手伸向我哥,似乎想拍拍他的肩,又在半空中顿住,改成更稳妥的握手。“大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受苦了。”
我哥跟他握了握手,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他的手很粗糙,周然的手倒是依旧白皙修长。
“坐,大哥快坐,都是你爱吃的。”周然忙不迭地招呼,亲自给我哥拉开椅子。他还是那样,西装穿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齐,手腕上那块表是我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在我哥面前,他显得有点过于殷勤,甚至局促。
菜一道道上来,油焖大虾,红烧排骨,清蒸鲈鱼,都是硬菜。周然不停地给我哥夹菜,嘴里说着这三年公司的发展,又说他一直托关系想让我哥在里面好过点,但林薇薇那边盯得紧,实在使不上太多劲。
“林薇薇”三个字像颗小石子,掉进原本就只有碗筷声的包厢里。
我哥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周然可能也意识到说错了话,赶紧岔开话题,说起我们女儿朵朵,说孩子最近学钢琴,弹得有点模样了。气氛重新活络一点,但底下总像结着层薄冰。
吃到一半,我哥放下筷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周然,”他声音不高,“这三年,小芸跟你,过得怎么样?”
周然立刻说:“好,当然好!大哥你放心,我肯定对小芸好。就是她有时候……心思重,老惦记你。”
“我没问你。”我哥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我问小芸。”
周然脸上的笑有点僵。
我拿起餐巾擦了擦嘴。“挺好的。”我说。
“那就行。”我哥点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吃饭。”
这顿饭的后半程,没人再说话。吃完饭下楼,周然去开车,我陪我哥在酒楼门口等。晚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霓虹灯的光落在我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对你好吗?”我哥忽然问,眼睛看着马路上的车流。
“嗯。”
“嗯是什么意思?”他转过头看我,路灯的光照进他眼睛里,亮得有点逼人,“李芸,我是你哥。你是我带大的。你跟我说实话。”
我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周然的车开了过来,停在我们面前。车窗摇下,他笑着说:“大哥,上车,送你们回去。”
“我回老房子。”我哥说,拉开了后座的门,又看了我一眼,“小芸,有空过来坐。一个人要是住着闷,就回家来住。”
他关上车门。周然看着我,用眼神询问。我拉开车门坐上副驾。“先送哥回去。”
车子开动,后视镜里,我哥靠着座椅,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我知道他没睡。他只是不想再说话。
送我哥到楼下,他下了车,没让我们送上去,拎着他的帆布袋,很快消失在楼道口。周然重新发动车子,往我们位于城西的家开。开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心翼翼地说:“大哥是不是……心里还有气?”
我没吭声。
“我也没办法,小芸,你知道的,当时那情况,薇薇她一口咬死,证据又……我又不能真的完全不管她,毕竟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爸妈跟我爸妈……”他语无伦次地解释,这套说辞,这三年来我听了无数遍。
“开你的车。”我说。
他闭上嘴,专心看路。车里只剩下导航机械的女声。我靠在车窗上,看外面流光溢彩的街景一帧帧闪过。商店橱窗里挂着红色促销海报,某个商场门口还立着春节时没拆完的生肖马装饰,在霓虹下咧着嘴笑。
马年到了。可有些事,还死死地卡在过去的某个时间点,生着锈,发着霉,怎么也过不去。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薇薇。屏幕亮起,她的名字在上面跳动,伴随着一张她搂着周然胳膊、两人对着镜头笑得很开心的照片——那是周然的手机屏保,很久以前我无意中看到的,他没换,我也没提。
我没接,也没挂断,就看着它一直响,直到自动停止。
然后,屏幕暗下去之前,进来一条短信,只有三个字,却像三根冰冷的针,扎进我眼睛里:
“他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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