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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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早晨七点半,我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苏易正踮着脚给我系领带。

她手指很灵活,灰蓝色条纹的领带在她指间绕来绕去,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千百遍。从我的角度,能看见她低垂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领口有点松,露出小半截锁骨。

“晚上陈董的饭局,七点在天悦酒店。”我低头看着她系领带的动作,声音没什么起伏,“你不用去,我让助理订了餐厅,你和林太太她们聚吧。”

“知道了。”苏易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领带在她手里服服帖帖的,很快系成一个标准的温莎结。她伸手抚平我衬衫的领子,又退后半步打量了一下,点点头,“可以了。”

这是我们结婚第三年,每天早上都会重复的场景。苏易给我系领带,我告诉她当天的安排,她简单回应,然后各自出门。就像公司里上下级对接工作,清楚,高效,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三年前,苏家资金链断裂,我爸的公司需要苏家在政界的那点关系。一纸协议,我把苏易娶回了家。婚礼办得挺风光,五星酒店,六十桌宾客,媒体报道说是“商政联姻,佳偶天成”。只有我和她知道,结婚证下面压着一份厚厚的婚前协议,财产怎么算,公司股份怎么分,如果离婚该怎么处理,一条条列得明明白白。

这三年,我们处得不算差。苏易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我爸我妈那边她也应付得很好,该尽的礼数一点不少。我们睡一张床,一周有固定的一两次,谈不上多热情,但也没谁敷衍。就像现在很多夫妻一样,搭伙过日子,不谈爱,只谈性,还有各自该履行的义务。

我从镜子里看着她转身去收拾梳妆台。她的背影很瘦,针织衫下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有时候我会想,这三年她到底在想什么。但也就想想,从来没问过。问了就逾矩了,我们的协议里不包括交流内心感受这一条。

“对了,”我拿起西装外套,突然想起件事,话说出口前在心里过了两遍,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平常交代工作,“她回来了。上周到的北京,昨天给我发了消息。”

衣帽间里安静了几秒。

苏易正在整理梳妆台上瓶瓶罐罐的手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从镜子里看着,可能都察觉不到。然后她继续把面霜瓶子摆正,拿起旁边那瓶精华液,拧紧盖子。

“知道了。”她说,声音和刚才一样平稳,“你拟好离婚协议,我今天就搬出去。”

这回轮到我愣住了。

我转过身看她。苏易已经整理好梳妆台,正从衣柜里拿出一个行李箱。二十四寸的银色箱子,是我们去年去欧洲时买的,她当时说这个尺寸正好,能装下一周的衣服,又不算太重。

“你干什么?”我问。

“收拾东西。”她把箱子平放在地上,打开,从衣柜里拿出几件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去,“你放心,我只带走我自己的东西。你送的那些珠宝首饰,我整理好放在保险柜,钥匙在床头柜抽屉里。其他的,按婚前协议来。”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手上的动作也利索,叠衣服的手法很专业,边角都对得整整齐齐。

我站在那儿,突然觉得这场面有点荒诞。我那句“她回来了”,指的是我大学时交往过的一个女朋友,叫周媛。上周从美国回来,昨天给我发消息说想见个面,吃个饭,毕竟这么多年没见了。我在脑子里琢磨了一晚上该怎么跟苏易提这事——倒不是怕她误会,主要是觉得该知会一声,毕竟现在名义上她是我妻子。

结果她直接跳到离婚协议了。

“苏易,”我往前走了一步,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卡住了。该解释什么?说我和周媛早就没关系了?说我就是觉得该告诉你一声?这些话听着都假,连我自己都觉得假。

“你不用解释,”苏易没抬头,从衣柜里又拿出一件羊绒衫,仔细叠好,“当初结婚的时候就说好的,如果有天你想结束这段关系,提前一个月通知,给对方留出处理公司和家庭关系的时间。你放心,我会配合。爸妈那边,我会说是我的问题,不会影响你们家和苏家的合作。”

她把羊绒衫放进箱子,顿了顿,终于抬起头看我。她的眼睛很黑,没什么情绪,就那样平静地看着我:“你今天能把协议拟好吗?我晚上之前搬走。如果需要更多时间,我也可以先去酒店住几天。”

“我没说要离婚。”我说。

苏易歪了歪头,像是没听懂我的话。过了两秒,她轻轻“哦”了一声,然后说:“那你什么时候要离,提前告诉我就行。协议可以先拟好,我随时能签。”

说完她又低下头去收拾行李。这次她从衣柜里拿出了内衣,用专门的收纳袋装好,放进箱子侧边的夹层。每一个动作都条理分明,不慌不乱。

我站在衣帽间中央,突然觉得这地方有点太安静了。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窗外传来小区里清洁工扫地的声音,还有远处马路上隐隐约约的车流声。这些声音平时也有,但今天听着特别清楚。

“周媛就是回来探个亲,”我终于把话说完整了,“她昨天发消息,说想一起吃个饭,叙叙旧。我没答应,也没拒绝,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苏易手里的动作停了。她捏着一件真丝睡衣,手指在柔软的料子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把它叠好,放进箱子。

“这样啊。”她说,语气还是没什么波澜,“那你去吧。需要我配合演戏的话,提前告诉我时间地点,我可以适当出现一下,或者回避一下。你看怎么合适。”

“我不是这个意思——”

手机响了。是我爸。

我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苏易。她已经在整理下一个收纳袋了,完全没在意我的反应。我接起电话,往卧室外走。

“爸。”

“晚上陈董的饭局,你妈也去。”我爸在电话那头说,背景音里有敲键盘的声音,估计在办公室,“你让苏易也一起。陈董太太喜欢她,上次还念叨呢,说苏易懂事,会说话。”

我揉了揉太阳穴:“苏易晚上可能有安排。”

“什么安排比陈董的饭局重要?”我爸语气沉下来,“我告诉你,陈董手里那个项目,多少人盯着呢。苏易在,他太太高兴,这事就成了一半。你让她把别的事推了,必须到。”

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我握着手机在客厅站了会儿。从卧室敞开的门看进去,能看见苏易蹲在衣柜前的背影。她还在收拾,已经装了半个箱子了。

我走回卧室,在门口停下。

“晚上陈董的饭局,我爸让你也去。”我说,“陈太太点名要见你。”

苏易没回头:“好。地址发我,我准时到。”

“你箱子——”

“饭局结束我回来拿。”她站起来,转身看我,脸上甚至带了点很淡的笑,“你放心,在外人面前我知道该怎么做。不会让人看出什么。”

她说完就从我身边走过,进了卫生间。我听见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她在洗手。洗了很久。

我站在卧室里,看着地上那个打开的箱子。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她的衣服,叠得棱角分明,边角都对得一丝不苟。最上面是一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是我去年冬天给她买的。她当时说颜色太暗了,但每次降温都会穿。

卫生间的门开了,苏易走出来。她已经补好了口红,是那种很提气色的豆沙色,衬得她脸色好了些。她从床头柜拿起包,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手机、钥匙、钱包、口红、一小包纸巾。

“我先去趟我爸那儿,”她说,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晚上饭局地址发我就行。对了,领带有点歪,你自己调整一下。”

她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

“对了,祝你和她见面愉快。”

然后门开了,又关上。

我站在卧室中央,听见电梯到达的叮咚声,然后是电梯门开合的声音。接着一切都安静下来。

我走到镜子前,看见脖子上的领带。温莎结系得很完美,但确实歪了一点点,大概就偏了两三毫米。我抬手想调整,手指碰到丝绸料子时,突然想起苏易刚才系领带的样子。她踮着脚,手指灵活地绕来绕去,表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什么重要工作。

三年了,每天早上都是这样。

我松开手,没去调整那点不明显的歪斜。转身看着地上那个打开的箱子,里面整齐地放着苏易的衣服,每一件都叠得一丝不苟,边角对得整整齐齐。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从来不出错,从来不越界,永远清楚自己的位置。

我摸出手机,点开和周媛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她昨天发的:“好久不见,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个饭?”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窗外,不知谁家的孩子在哭,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清洁工扫地的声音还在继续,唰,唰,一下又一下。这个早晨和过去一千多个早晨没什么不同,除了苏易说她今天就要搬出去。

而我甚至还没搞清楚,事情是怎么突然变成这样的。

第二章

晚上六点五十,我站在天悦酒店包厢外的走廊上等苏易。

包厢里已经传来我爸和陈董的说笑声,夹杂着我妈和陈太太聊翡翠的对话。陈董是我们家公司最大的潜在合作伙伴,手里那个新能源项目,够我们吃五年。所以今晚这顿饭,说是家宴,其实是战场。每个人都得演好自己的角色。

我看了眼手表。苏易从来不会迟到,她说守时是最基本的礼貌。但现在已经六点五十二了,走廊尽头还是空荡荡的。

电梯“叮”一声响。

我抬头,看见苏易从电梯里走出来。她换了身衣服,中午出门时那件米白色针织衫不见了,现在穿的是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衬得皮肤很白。头发也重新盘过,耳垂上戴了副珍珠耳钉,是我妈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她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走到我面前时,她微微喘了口气,但表情控制得很好,笑容恰到好处。

“抱歉,路上有点堵。”她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异常。

“没事,”我说,侧身让她先进,“刚聊到一半。”

她点点头,从我身边走过时,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她平时用的那款,这个味道更成熟,更沉稳。她大概是从苏家直接过来的,这身打扮应该也是她妈的手笔——苏太太最擅长在这种场合把女儿打扮成最得体的样子。

我们一前一后走进包厢。

“哎呀,苏易来了!”陈太太第一个看见她,立刻笑着招手,“快过来让我看看!几个月不见,又漂亮了!”

苏易笑着走过去,在陈太太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对方的手:“陈阿姨您又取笑我。您才是越来越年轻了,这镯子是新品吧?水头真好。”

“哎哟,就你眼睛尖!”陈太太笑得合不拢嘴,抬着手腕让镯子对着光,“老陈上周从缅甸带回来的,我说他都这岁数了还乱花钱……”

两个女人凑在一起聊珠宝,我爸和陈董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都露出满意的笑。我拉开苏易旁边的椅子坐下,服务生立刻过来倒茶。

“小易最近忙什么呢?”陈董笑着问,语气很随意,但我知道这不是随口一问。

“在家闲着,学学插花,看看书。”苏易回答得滴水不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前几天还跟我妈说,想报个班学茶道,又怕自己没那个耐心。”

“女孩子学这些好,修身养性。”陈董点点头,看向我爸,“老林啊,你有福气,儿媳妇懂事,不像我家那个,整天就知道买包逛街。”

“年轻人嘛,都这样。”我爸笑着摆摆手,眼神却飘向我,意思很明白:说话。

我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苏易却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很轻的一下,很快就移开了。

“陈叔叔,我听说陈晨姐在做儿童艺术教育?”她转向陈董,笑容温婉,“前几天跟朋友聊天,她还提起呢,说陈晨姐那个机构办得特别好,她儿子就在那儿学画画,特别喜欢。”

陈董脸上的笑容深了些:“她啊,就瞎折腾。不过孩子们倒是真喜欢。”

“那可不是瞎折腾,”苏易说,语气真诚,“现在家长都重视艺术培养,但好的机构太少了。陈晨姐有眼光,做的是蓝海市场。我听朋友说,她最近还在筹备分校?”

话题就这样被苏易带到了陈董女儿的事业上。陈董显然很吃这套,话匣子打开,滔滔不绝说起女儿的创业经历。我爸在一旁适时插几句,气氛很快就热络起来。

我坐在那儿,看着苏易侧脸。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在恰当的时候问一两个问题,引导陈董继续说下去。灯光下,她耳垂上的珍珠泛着柔和的光,墨绿色的丝绒裙衬得她脖颈修长。她坐姿端庄,背挺得很直,嘴角始终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完美。就像一件精心打磨过的艺术品,每个角度都无可挑剔。

服务生开始上菜。苏易很自然地接过公筷,先给陈太太夹了块鱼,又给我妈夹了一块,然后是我爸,陈董,最后是我。轮到我时,她夹的是一块鱼腩,没有刺,我最喜欢的部位。

“小易真是细心。”陈太太笑着说,转头对我妈说,“你有福气啊,这么懂事的儿媳妇,现在哪找去。”

我妈笑着点头,但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探究。知子莫若母,她大概察觉到我和苏易之间气氛不太对。平时这种场合,苏易也会照顾我,但不会这么……刻意。今天她每个动作都像精心设计过,礼貌周到,但也疏离。

饭吃到一半,陈董去接电话。我爸趁机凑近我,压低声音:“怎么回事?苏易下午去她爸那儿了?”

“嗯,说有点事。”我说。

“她爸最近跟刘局长走得很近,”我爸声音更低了,“你上点心,多问问。别让她从中间传话,坏了我们的事。”

我没说话,端起酒杯喝了口。白酒辛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苏易正在和陈太太聊养生,说起最近在学的药膳汤。她说得头头是道,什么节气该喝什么汤,什么体质忌口什么,连陈太太这个养生达人都听得连连点头。

“那你得教教我,”陈太太拉着她的手,“我家老陈血脂高,我正愁不知道该给他煲什么汤呢。”

“好啊,我回头把食谱发给您。”苏易笑着说,眼神真诚。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她早上收拾行李的样子,我几乎要相信她是真的享受这样的生活——扮演一个完美的妻子,完美的儿媳,在饭局上谈笑风生,回家后继续扮演。

陈董回来了,脸上带着笑:“刚接了个电话,刘局长说明天有空,一起打高尔夫。”

我爸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正好,让小林和苏易也去,年轻人多跟刘局长学习学习。”

“我就不去了吧,”苏易轻声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明天约了医生复查,上次体检有点小问题,得再去看看。”

“怎么了?哪儿不舒服?”我妈立刻问。

“没什么大事,就是胃不太舒服,医生说可能是慢性胃炎。”苏易笑着安抚她,“定期复查就行。”

“那得去,”陈太太拍拍她的手,“身体要紧。小林,你得陪着去,听见没?”

我点点头:“嗯,我陪她去。”

苏易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喝了口汤。

饭局在九点半结束。送走陈董夫妇,我爸脸上的笑立刻收了起来,转向我:“你送苏易回去,然后来书房找我。”

说完就和我妈先走了,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

停车场里,我和苏易一前一后走着。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一声,又一声,不紧不慢。走到车旁,我解锁,她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动作自然得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次。

车开出酒店,汇入夜晚的车流。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苏易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刚才在饭桌上的神采奕奕不见了,现在的她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的娃娃,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胃真的不舒服?”等红灯时,我问。

她没睁眼:“嗯。老毛病了。”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不用。”她说,声音很轻,“你忙你的。我自己去就行。”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继续向前开。过了两个路口,她突然开口:

“我爸说,刘局长那边他会去打招呼,让你爸放心。”

我没接话。

“还有,他想要城西那块地,你知道的,就是现在做物流园的那块。”苏易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报告,“他说如果你爸能帮忙牵线,之前说的那笔贷款,他也能帮上忙。”

“这是他让你传的话?”

“嗯。”苏易终于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他说,既然是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车开进小区,停进地下车库。电梯里,我们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镜子映出我们的身影,我西装革履,她一身丝绒长裙,站在一起很登对,像海报上的模范夫妻。

电梯停在十二楼。门开了,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去。

开门,开灯。客厅还保持着早上的样子,除了地上多了一个行李箱。二十四寸的银色箱子,立在玄关,已经合上了,旁边还放着一个手提袋,鼓鼓囊囊的,大概装了些零碎东西。

苏易踢掉高跟鞋,赤脚走到行李箱旁,弯腰拎起手提袋。

“我收拾好了,”她说,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就这些。其他的都在房间里,你检查一下,如果有落下的,给我打电话,我过来拿。”

“你去哪儿?”我问。

“先回我妈那儿住几天。”她说,拉起行李箱的拉杆,“离婚协议拟好了发我邮箱,我看过没问题就签。你放心,该配合的我会配合,不会让你难做。”

她说着就往门口走。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苏易。”我叫住她。

她停住,没回头,手还握着行李箱拉杆。

“我没说要离婚。”我又说了一遍,但这次声音有点干涩。

她终于转过身,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那你是什么意思呢?”她问,语气很轻,很平静,“让我继续住在这里,每天早上给你系领带,晚上陪你参加饭局,周末去看你爸妈,在你需要的时候扮演一个完美的妻子,然后看着你和前女友旧情复燃?”

“我没和她旧情复燃。”

“那不重要。”苏易说,轻轻摇了摇头,“重要的是,你告诉我她回来了。林深,我们结婚三年,你从来没跟我提过你的任何事。你的工作,你的朋友,你的过去,我都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现在你突然告诉我,你前女友回来了——你想让我怎么理解?”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是觉得该告诉你一声。但这话太苍白,连我自己都说服不了。

“三年了,”苏易继续说,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安静的空气里,“我以为我们至少能算……合作伙伴。互相尊重,各取所需。但现在我发现,我连合作伙伴都算不上。你告诉我她回来了,是通知我该退场了,对吗?”

“我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她打断我,眼神终于有了波动,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林深,我们之间,从来不需要分享这种私事。你突然告诉我,只有一个可能——你需要我让位了。”

她说完,转身去拉门把手。

“如果我告诉你,”我说,声音有点哑,“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所以想告诉你一声呢?”

苏易的手停在门把手上。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绷紧。

“那就更可笑了。”她说,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疲惫,“林深,我是你妻子,不是你军师。你遇到感情问题,不该来问我。”

她拉开门,行李箱的轮子压过门槛,发出轻微的碰撞声。然后她走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

门关上了。

我站在玄关,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外传来电梯到达的叮咚声,然后是电梯门开合的声音。接着,一切都安静下来。

客厅的灯很亮,照得每个角落都清清楚楚。沙发上的靠枕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是苏易最近在看的《百年孤独》。餐厅的桌上,插着一束百合,是她三天前买的,现在开得正好,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一切都和过去三年一样。除了玄关少了一双她的高跟鞋,地上少了一个她的行李箱。

我走到沙发前坐下,摸出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周媛的聊天界面,那句“好久不见,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吃个饭?”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窗外,城市的夜景一片璀璨。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家里有各种各样的人,过着各种各样的生活。而我现在坐在这里,第一次意识到,过去三年,这个房子里一直有另一个人。她每天早上给我系领带,晚上问我回不回家吃饭,周末和我一起去父母家,在各种饭局上扮演完美妻子。

而我甚至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爱看什么电影,胃不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周媛发来的新消息:

“听说你结婚了?恭喜啊。什么时候方便,带我见见嫂子?我请你们吃饭。”

我看着那条消息,突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前。楼下,一辆出租车亮着“空车”的红灯,缓缓驶出小区,汇入夜晚的车流,很快就消失在拐角。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苏易叫的车。我不知道她今晚会去哪里。我不知道她胃疼的时候吃什么药。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觉得,告诉我前女友回来,就是在通知她退场。

我什么都不知道。

而这个“不知道”,突然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里,让我有点喘不过气。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站在衣帽间的镜子前,手里拿着那条灰蓝色条纹领带。

三年了,我第一次要自己系领带。我回忆着苏易的动作——先把宽的那头留长一点,绕过去,再从下面穿过来,然后……然后是什么来着?我试着模仿,但手指笨拙得像不是自己的,领带在手里拧成一团,怎么都弄不出那个完美的温莎结。

试到第三次,我失去了耐心,干脆打了个最简单的四手结。对镜一看,歪歪扭扭的,领带结小得可怜,和衬衫领子之间空出一大截。算了,就这样吧。

走出衣帽间,经过客厅时,我下意识看了一眼餐桌。空的。平时这个时候,苏易已经做好了早餐,中式西式换着来,今天可能是小米粥配煎饺,明天可能是三明治和牛奶,总有两样,摆在桌上,用保温垫温着。

今天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束百合还在开,香味在清晨的空气里有点过于浓郁了。

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藏室里塞得满满的,用保鲜盒分装好的食材整整齐齐码放着,上面贴着标签:周一、周二、周三……一直到周日。这是苏易的习惯,每周日把一周的菜备好,每天吃什么,清清楚楚。

我拿出标着“周三”的盒子,里面是腌好的鸡胸肉和切好的蔬菜。旁边还有一张便签纸,苏易清秀的字迹写着:烤箱180度20分钟,蔬菜快炒3分钟。

我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几秒,把盒子塞回冰箱,从冷冻层翻出一袋速冻饺子。水烧开,饺子下锅,在沸水里翻滚。我看着那些白白胖胖的饺子,突然想起苏易说过,速冻饺子煮的时候要加三次冷水,饺子皮才劲道。

但我没加。煮到饺子都浮起来,我就关了火,捞出来,盛在盘子里。夹起一个咬下去,皮有点黏,馅儿也淡。餐桌上有酱油,有醋,有辣椒油,但我没去拿,就这么干巴巴地吃完了一盘饺子。

出门前,我习惯性说了一句“我走了”。说完才意识到,家里没人。玄关的鞋柜上,苏易常背的那个米白色手提包不见了,她经常穿的那几双高跟鞋也少了好几双。只有我的鞋,整整齐齐码在另一边,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到公司时还不到九点。助理小张迎上来,递给我今天的日程表:“林总,上午十点项目例会,下午两点和腾达的王总见面,晚上七点陈董那边有个酒会,陈太太特意说了,希望您和夫人能到场。”

“苏易晚上可能去不了,”我说,一边往办公室走,“她身体不太舒服。”

“啊,那需要我准备点礼品,代您去探望一下吗?”小张跟在我身后,手里拿着平板电脑,随时准备记录。

“不用。”我推开办公室的门,“晚上我自己去。酒会那边,你帮我准备一份礼物送给陈太太,就说苏易抱歉不能到场。”

“好的。”小张记下,又提醒道,“对了,林董刚才来电话,让您开完会去他办公室一趟。”

“知道了。”

小张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我坐在办公桌后,打开电脑,邮箱里塞满了未读邮件。我点开最上面一封,是市场部发来的季度报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看了两行,视线就模糊了,那些数字在眼前跳动,怎么也进不到脑子里。

我靠进椅背,揉了揉太阳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媛发来的消息:“今天有空吗?我在你们公司附近,要不要一起喝杯咖啡?”

我想了想,回复:“上午有会,不太方便。”

“那就晚上?或者明天?”

我没立刻回。点开苏易的微信聊天窗口,上一次对话是前天,她问我晚上回不回家吃饭,我说要加班,她说好,然后就没再发消息。再往前翻,都是类似的对话:回不回家吃饭,回不回爸妈家,周末有没有安排。简洁,高效,没有一句废话。

我退出聊天窗口,给周媛回了一句:“这几天比较忙,有空我联系你。”

然后关掉手机,扔在桌上。

十点的项目例会,我迟到了五分钟。进会议室时,所有人都到了,齐刷刷看向我。我爸坐在主位,脸色不太好看。我拉开椅子坐下,项目经理开始汇报进度,PPT一页页翻过,我盯着屏幕,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林深,”我爸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你觉得这个方案怎么样?”

我回过神,看向屏幕。上面是某个地块的开发规划图,我甚至没听清这是哪个项目。

“数据方面,还需要再细化一下。”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特别是成本核算那一块,现在看起来太理想化了。”

项目经理连连点头:“是是是,我们马上调整。”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会议继续,但气氛明显紧绷了许多。散会后,其他人迅速离开会议室,只剩下我和我爸。

“你昨晚怎么回事?”门一关,我爸就沉下脸,“苏易为什么突然要走?你们吵架了?”

“没有。”我说。

“没有她搬回娘家住?”我爸重重拍了下桌子,“林深,我告诉你,现在是非常时期。陈董那个项目,多少人盯着呢。苏易在,陈太太那边就好说话。你赶紧去把她接回来,好好哄哄,别给我惹事。”

“爸,这是我和苏易之间的事——”

“我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事!”我爸打断我,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苏家现在虽然不如以前,但苏易她爸在政界还有影响力。刘局长那条线,还得靠他牵。你现在把苏易气走了,她爸怎么想?嗯?”

我没说话。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我爸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今天下班之前,去把苏易接回来。好好道歉,该买礼物买礼物,该哄就哄。听见没有?”

说完,他摔门而去。

我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天空蓝得像水洗过。楼下马路上车流如织,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目的地前进,有条不紊。

只有我的生活,从昨天早上苏易那句“我今天就搬出去”开始,突然脱轨了。

下午两点,和腾达的王总见面。谈的是城西那块地,就是苏易昨晚说的,她爸想要的那块。王总是个精明的生意人,说话滴水不漏,绕来绕去就是不松口。我知道他在等更高的价码,但公司今年的现金流紧张,不可能再加了。

“王总,我们也是老交情了,”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诚恳,“这个价格,已经是我们能给的最高。您也知道,现在市场不好做,大家都难。”

“小林总啊,不是我不帮你,”王总叹口气,端起茶杯吹了吹,“这块地,现在不止你们一家想要。昨天苏局长也派人来问过,开的价格,可比你们高。”

我握茶杯的手紧了紧。

“苏局长?”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他怎么也对这块地感兴趣?”

“谁知道呢,”王总笑了笑,眼神里带着试探,“听说苏局长的千金,是你夫人?都是一家人,你们没通过气?”

“生意归生意,家庭归家庭。”我说。

“那就好,那就好。”王总点点头,放下茶杯,“这样,你们再商量商量。价格嘛,好说,但也不能让我太吃亏,对吧?”

从茶馆出来,已经下午四点了。我坐进车里,没立刻发动,而是点开了苏易父亲的电话。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几秒,最后还是没按下去。

说什么?问你为什么想要那块地?还是问你和刘局长谈得怎么样了?

这些话,本该由苏易在中间传的。过去三年,她一直是我们家和苏家之间的桥梁,不,不止桥梁,更像是润滑剂,缓冲垫。两家人有什么不好直接说的话,通过她转达,有什么不好直接提的条件,通过她试探。她做得很好,好到我都忘了,这本不该是她的工作。

我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开过一个路口,等红灯时,我下意识看了一眼副驾驶座。空的。平时苏易坐在那里,要么看手机,要么看窗外,偶尔会说一两句话,提醒我前面有摄像头,或者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今天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她昨晚落下的一支口红,滚在座椅和车门之间的缝隙里。我弯腰捡起来,是豆沙色的,和她昨天用的那支一样。盖子有点松了,我拧开看了一眼,用了大概一半。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催促,我把口红扔进储物格,踩下油门。

开了一段,我突然调转方向,没回公司,而是往苏易父母家开去。路上经过一家花店,我停下车,走进去。店员热情地迎上来:“先生,买花吗?送女朋友还是送家人?”

“送……妻子。”我说。

“那送玫瑰吧,红玫瑰代表爱情,粉玫瑰代表甜蜜……”

“不要玫瑰,”我打断她,扫视着店里的花,“有没有百合?或者……她喜欢百合。”

“有的有的,今天刚到的百合,很新鲜。”店员引我到冰柜前,指着里面的花束,“您看这束怎么样?白百合搭配满天星,很素雅。”

我看着她包好花,用浅绿色的纸,系上白色丝带。付钱,拿花,重新上车。百合的香味在车厢里弥漫开来,和家里那束一样,浓郁得有点发闷。

到苏易父母家时,是下午五点。我按门铃,来开门的是苏易的母亲。

“林深啊,”苏母看见我,有点惊讶,但很快露出笑容,“怎么突然过来了?快进来。”

“妈,”我叫了一声,把花递过去,“路过花店,看到百合开得挺好,就买了一束。苏易在吗?”

“在,在楼上呢。”苏母接过花,侧身让我进门,“你先坐,我去叫她。这花真好看,小易最喜欢百合了。”

我在客厅沙发上坐下。苏家的装修风格很中式,红木家具,博古架上摆着瓷器,墙上挂着山水画。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是苏母信佛,常年点着香。

楼上传来脚步声。我抬头,看见苏易从楼梯上走下来。她穿了身家居服,浅灰色的棉质长裤和白色T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没化妆,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几岁,也……疲惫了几分。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很平静。

“路过,来看看你。”我说,站起来,“胃好点了吗?”

“好多了。”她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和我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谢谢关心。”

苏母端了茶过来,放在我面前:“你们聊,我去厨房看看晚饭。林深,晚上在这儿吃吧?”

“好,麻烦妈了。”

苏母笑着摆摆手,转身进了厨房。客厅里只剩下我和苏易,空气突然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光斑,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爸让我来接你回去。”我打破沉默。

苏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昨晚的事,是我没处理好。”我继续说,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午,说出来却还是干巴巴的,“我不该那样告诉你。但我真的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该告诉你一声。”

“告诉我,然后呢?”苏易放下茶杯,看着我,“林深,我们结婚三年,你从来没主动跟我分享过你的任何事。现在你突然告诉我,你前女友回来了,你想告诉我什么?让我有个心理准备?还是希望我帮你出主意,怎么处理这段旧情?”

“我没想那么多——”

“那你为什么要想呢?”苏易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空气里,“我们之间,不是一直这样吗?你不说,我不问。你需要一个妻子应付家里,我需要一个婚姻保全苏家。我们各取所需,互不干涉。现在你突然要打破这个平衡,为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黑,很静,像深秋的湖水,没有波澜,也看不到底。

“如果我告诉你,”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我不想离婚呢?”

苏易笑了。很淡的一个笑,嘴角弯了弯,很快又消失了。

“那你想要什么呢,林深?”她问,声音轻得像叹息,“继续这样过下去?每天早上给你系领带,晚上陪你参加饭局,周末去看你爸妈,在你需要的时候扮演一个完美的妻子,然后看着你心里装着别人?”

“我没有——”

“你有。”苏易打断我,这次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很细微,但被我捕捉到了,“林深,你知道这三年,我最常做的一个梦是什么吗?我梦见我在一个舞台上,台下坐满了人,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表演。但我忘了台词,忘了动作,只能站在台上,手足无措。然后我醒过来,发现我真的在一个舞台上,只是这个舞台叫婚姻,观众是你,是你爸妈,是我爸妈,是所有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但她的背影看起来单薄得像一张纸,随时会被风吹走。

“我演了三年,演累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林深,我不想再演了。你放我下台吧。”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苏母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调子。客厅里的檀香味,百合的花香,还有窗外飘来的不知谁家做饭的油烟味,混在一起,弥漫在空气里。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苏易的背影。她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我突然想起三年前,婚礼那天。她穿着婚纱,我穿着西装,站在台上,司仪问我们是否愿意。她说“我愿意”,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也说了“我愿意”,心里想的是,这样也好,省去了恋爱的麻烦,直接进入婚姻,各取所需。

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每天早上她给我系领带,每天晚上她问我回不回家吃饭。我加班,她会留一盏灯。我应酬喝多了,她会煮醒酒汤。我爸妈生日,她提前准备好礼物。我家亲戚的红白喜事,她一次不落,礼数周到。

而我,甚至不知道她最喜欢的颜色是什么。不知道她爱看什么电影。不知道她胃不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她这三年,每天晚上躺在我身边时,心里在想什么。

“苏易。”我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她没回头。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说,这句话几乎没经过大脑,就这么脱口而出,“别急着离婚。我们……我们再试试。”

窗前的背影顿了顿。

“试什么?”她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们之间有什么可试的?试能不能爱上彼此?试能不能像正常夫妻一样生活?还是试能不能继续演下去,但这次两个人一起演,而不是她一个人站在舞台上?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但我不想离婚。至少……现在不想。”

苏易终于转过身。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不解,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林深,”她说,声音很轻,“你知不知道,你这句话,比‘我们离婚吧’更残忍?”

我没说话。

“离婚,是结束。而你让我等,是悬在半空,上不去,下不来。”她走回沙发前,但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要我等什么?等你处理好和前女友的感情?等你决定要不要继续这段婚姻?还是等你某天突然发现,你其实需要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虽然很克制,但我听出来了,那里面有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疲惫,甚至是愤怒,“林深,三年了。我不是你养的宠物,高兴了逗一逗,不高兴了就扔在一边。我是个人,我有感觉,我会累。”

厨房里的炒菜声停了。苏母探出头:“小易,来帮妈妈端菜。”

“来了。”苏易应了一声,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很深,深到我几乎要沉进去。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厨房。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空气里的檀香味似乎更浓了,浓得我有点喘不过气。桌上的百合开得正好,洁白的花瓣舒展着,散发着浓郁的甜香。

苏母端着菜出来,笑着说:“林深,快去洗手,吃饭了。”

我站起来,往洗手间走。经过厨房时,我看见苏易的背影。她站在灶台前,正在盛汤,动作很稳,很慢,一勺一勺,盛得满满的,但一滴都没洒出来。

就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稳稳地,慢慢地,盛着她该盛的那碗汤。

而我突然意识到,这碗汤,她可能已经盛了三年,也累了三年。

第四章

那天的晚饭吃得很安静。

苏母一直在找话题,问公司的事,问最近市场怎么样,问我家里的情况。我一一回答,苏易很少插话,只是低头吃饭,偶尔给她妈妈夹一筷子菜。她吃得很慢,每次咀嚼都要很久,像在数着米粒。

“小易,你胃不舒服,多喝点汤。”苏母盛了碗汤放到她面前,又转向我,“林深,你也多喝点,这汤我煲了四个小时,最养胃了。”

我道了谢,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确实很鲜,但喝在嘴里没什么滋味。

吃完饭,苏易站起来收拾碗筷。我想帮忙,苏母按住我:“你坐着,让小易来就行。你来,陪妈说说话。”

我跟苏母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苏母给我倒了茶,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压低了些:“林深,你跟妈说实话,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妈。”

“那她怎么突然跑回来了?”苏母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也有试探,“小易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但我是她妈,我看得出来,她这两天不对劲。昨天回来,眼睛都是红的,问她什么也不说,就说想回来住两天。”

我握着茶杯,没说话。

“你们结婚三年,我一直觉得,你们处得挺好的。”苏母叹了口气,“是,我知道,你们是……那种婚姻。但妈觉得,感情是可以培养的。这三年,小易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她对你爸妈,比对我这个亲妈还上心。每次去你家,大包小包的,从来不带重样的。你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她记得比我还清楚。”

我点点头。这些我都知道。苏易对我爸妈,确实没话说。我妈有偏头痛,她托人从国外买药。我爸喜欢下棋,她专门去学,就为了周末能陪他下两盘。这些事,她从来不说,但我知道。

“林深啊,”苏母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你跟妈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我猛地抬头:“没有。妈,您别瞎想。”

“那她为什么突然要离婚?”苏母盯着我,眼神锐利,“昨天她回来,行李箱都拖回来了。我问她,她说你们要离婚。林深,小易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孩子。要不是有什么事,她不会这样。”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但不知道从何说起。说我前女友回来了?说我告诉苏易,只是为了通知她一声?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混蛋。

“妈,”苏易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很平静,“您别问了。”

我和苏母同时转头。苏易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擦碗布,身上还系着围裙。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阴影,看不清表情。

“是我提的离婚。”她走过来,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手里的擦碗布叠得方方正正,放在膝盖上,“跟林深没关系。我就是觉得……累了,想过点自己的生活。”

“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苏母急了,“结婚过日子,哪有不累的?你这才三年,我跟你爸过了三十多年,不也这么过来了?”

“妈,”苏易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想好了。您别劝了。”

苏母看看她,又看看我,眼圈突然红了。她站起来,背过身去,声音有点哽咽:“我不管你们了。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说完就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客厅里又只剩下我和苏易。空气很安静,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

“对不起,”我说,“让你妈担心了。”

苏易摇摇头,没说话。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擦碗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边缘,一下,又一下。

“那块地,”我开口,打破了沉默,“你爸想要的那块,今天王总跟我提了。他说你爸也派人去问过价。”

苏易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摩挲布料边缘。

“嗯,我知道。”她说,“我爸跟我提过。”

“他想要那块地做什么?”

“不知道。”苏易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他没跟我说。他只说,如果你爸能帮忙牵线,贷款的事,他会尽力。”

“所以昨晚,你是替他传话?”

“算是吧。”苏易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毕竟,这是我这几年唯一的价值,不是吗?在你们两家之间传话,在饭局上陪笑,在你需要的时候扮演一个好妻子。”

“苏易——”

“我说错了吗?”她打断我,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我心上,“林深,这三年,我做的哪件事,不是这个角色该做的?我给你系领带,陪你参加饭局,照顾你爸妈,在你家亲戚面前维护你的面子。我做得不好吗?你还想要我做什么?在你告诉你前女友回来的时候,笑着说‘好啊,你们好好玩’?”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问,这次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林深,我真的很累。我不想再猜你在想什么,不想再扮演一个完美的妻子,不想再站在那个舞台上,等着所有人的评判。你放过我吧,行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黑,很静,但今天,我在那片静水里看到了别的东西——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如果我告诉你,”我听到自己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耳语,“我不想离婚,不是因为公司,不是因为项目,也不是因为我爸妈。就是因为……我不想呢?”

苏易愣住了。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但很快又熄灭了。

“那你就更自私了,林深。”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不想离婚,是因为你习惯了。习惯每天早上有人给你系领带,习惯晚上回家有人给你留灯,习惯在需要的时候,有一个完美的妻子站在你身边。但这对我公平吗?我要的不是习惯,是……”她顿了顿,摇摇头,“算了,说这些没意思。”

她站起来,把擦碗布放在茶几上,转身往楼上走。

“苏易。”我叫住她。

她停在楼梯口,没回头。

“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说,这句话几乎没经过大脑,就这么脱口而出,“三个月。如果三个月后,你还是想离婚,我签字。房子,钱,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她没说话,也没动,就那样背对着我站着。楼梯间的灯光从上面照下来,在她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一直延伸到我的脚边。

“为什么?”过了很久,她问,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知道。”我老实说,“但我不想就这样结束。至少……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试试。试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就是想试试。”

又是漫长的沉默。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敲在我心上。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水滴落在水池里,发出单调的响声。

“好。”苏易说,声音很平静,“三个月。但林深,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也是给我自己的。”

她转身上楼,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最后消失在二楼。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茶几上的百合开得正好,洁白的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苏母从卧室里走出来,眼睛还红着,在我身边坐下。

“你们谈好了?”她问,声音有点哑。

“嗯。”我说,“再试试。”

苏母叹了口气,拍拍我的手:“林深啊,小易是个好孩子。你别辜负她。”

我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苏母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回了卧室。客厅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三个月。我要做什么?我能做什么?我和苏易之间,除了那纸协议,除了那些义务,还有什么?这三年,我们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都没有普通夫妻一个月说得多。我们了解彼此吗?我们知道彼此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梦想什么,害怕什么吗?

我不知道。我对苏易的了解,仅限于她不吃辣,喜欢百合花,胃不好,叠衣服很整齐,系领带很熟练。其他的,我一无所知。

而她对我的了解,可能比这还少。

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远处有狗在叫,谁家的孩子在哭。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让夜晚显得更加寂静。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水晶灯饰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很漂亮,但也冷冰冰的。

我突然想起婚礼那天。苏易穿着婚纱,我穿着西装,站在台上。司仪问我们是否愿意,她说“我愿意”,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也说了“我愿意”,心里想的是,这样也好,省去了恋爱的麻烦,直接进入婚姻,各取所需。

现在想想,我当时真是天真得可笑。婚姻哪有那么简单?一纸协议,就能把两个人绑在一起,过一辈子?这三年,我们绑在一起,但心呢?心在哪里?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苏家的小院,种着几棵桂花树,这个季节还没开花。院子里有一架秋千,是苏易小时候玩的,现在还在,绳子有点旧了,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我突然想,苏易小时候,是不是经常坐在这架秋千上?她会想些什么?会梦见什么?会想过自己以后的婚姻是什么样子吗?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周媛发来的消息:“明天有空吗?我后天就回美国了,临走前想见你一面。”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我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三个月。从现在开始,我要用这三个月,去了解一个和我同床共枕了三年,却几乎一无所知的女人。

这听起来很荒谬,很可笑,甚至很可悲。

但我想试试。

哪怕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在未来的某一天,回想起这三年,发现自己竟然连自己妻子的眼睛是什么颜色,都不知道。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其实几乎没怎么睡。在苏易家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把这三年和苏易相处的点滴都过了一遍。越想越心惊——我竟然对她了解这么少。

七点,我起床洗漱。下楼时,苏易已经坐在餐桌前了。她穿了身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面前放着一杯牛奶和两片吐司。

“早。”我说。

“早。”她没抬头,继续看手里的平板电脑,上面是新闻页面。

我在她对面坐下。苏母从厨房端出煎蛋和培根,放在我面前:“林深,多吃点。小易,你的粥在锅里,自己去盛。”

“谢谢妈。”我接过筷子,看了一眼苏易。她站起来,去厨房盛了碗白粥,又坐回我对面,小口小口地喝。

餐桌上一片安静,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我想找点话题,但脑子里一片空白。说什么?问她今天有什么安排?问她胃还疼不疼?问她……问她喜欢什么?

这些问题,现在问,会不会太迟了?

“你今天去公司吗?”苏易突然开口,眼睛还盯着平板。

“去,上午有个会。”我说,“你呢?”

“约了朋友逛街。”她说,放下勺子,抽了张纸巾擦擦嘴,“中午不回来吃饭,不用等我。”

“好。”

又是一阵沉默。苏易吃完粥,把碗筷放进水池,转身上楼。几分钟后,她换了身衣服下来——米白色的针织衫,浅蓝色牛仔裤,背了个帆布包,看起来像大学生。

“我走了。”她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我送你。”我站起来。

“不用,我开车。”她从门口的鞋柜上拿起车钥匙,换好鞋,推门出去。

门关上了。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突然意识到,这好像是我第一次主动提出要送她,也是她第一次拒绝。

苏母从厨房出来,看看我,又看看门,叹了口气:“这丫头,从小就有主意。她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妈,”我问,这个问题在脑子里盘桓了一夜,“苏易她……喜欢什么?”

苏母愣了愣,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个。她看了我几秒,眼神复杂,然后摇摇头:“你这个丈夫当的,连自己老婆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我哑口无言。

“她喜欢百合花,你知道吧?”苏母说,语气里带着无奈。

“知道。”

“还喜欢看电影,特别喜欢老电影,什么《罗马假日》《卡萨布兰卡》,翻来覆去地看。还喜欢看书,什么书都看,小说,历史,哲学,乱七八糟的。哦,她还喜欢猫,但猫毛过敏,养不了,就经常去喂小区里的流浪猫。”

苏母一边说,一边收拾桌子:“这丫头,看着文文静静的,其实主意大着呢。当初你们结婚,她爸不同意,觉得是委屈她了。你知道她说什么?她说,‘爸,苏家现在需要林家,林家也需要苏家。这是最好的选择。’你看看,这是一个二十几岁姑娘该说的话吗?”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消化着这些信息。苏易喜欢看电影,喜欢看书,喜欢猫。这些,我全不知道。这三年,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睡在同一张床上,但我对她的了解,还不如一个邻居。

“林深啊,”苏母把碗放进水池,转身看着我,眼神认真,“你要是真想好好过,就拿出点诚意来。小易不是那种看重钱的人,你送她再多珠宝,她也不会多高兴。她要的,是真心。”

真心。这个词很重,重到我有点喘不过气。

去公司的路上,我一直想着苏母的话。红灯时,我拿起手机,点开苏易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前天,她问我回不回家吃饭,我说要加班,她说好。

我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不知道该发什么。最后,我发了一句:“胃还疼吗?”

几分钟后,她回复:“不疼了。”

又是简短的对话,像工作汇报。我看着那三个字,突然觉得很无力。我和苏易之间,好像永远隔着什么,一层看不见的墙,把我们都困在各自的角落里。

到公司,开完会,已经中午了。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小张敲门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林总,这是您要的城西那块地的资料。另外,苏局长那边来电话,问您晚上有没有空,想约您吃个饭。”

“苏局长?”

“是的,苏易小姐的父亲。”小张说,“他说有些事,想当面跟您谈谈。”

我拿起文件,翻了翻。城西那块地,地理位置确实好,但价格也高得离谱。苏易父亲想要这块地,到底要做什么?

“帮我回话,说我晚上有空。”我说,“时间地点他定。”

“好的。”小张记下,又想起什么,“对了,林董让我提醒您,晚上陈董的酒会,您别忘了。陈太太特意说了,希望您和夫人能到场。”

“知道了。”

小张退出办公室。我靠在椅背里,揉着太阳穴。晚上要见苏易父亲,要去陈董的酒会,中间还得抽时间……和苏易谈一谈?但谈什么?怎么谈?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周媛:“今天真的没空吗?我明天下午的飞机。”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我回复:“晚上有个酒会,在君悦酒店。如果你愿意,可以来坐坐,不过人可能会比较多。”

几乎是立刻,她回复:“好,几点?”

“八点。”

“到时候见。”

我放下手机,心里有点乱。让周媛来酒会,是对是错?苏易会在,苏易父亲可能也会在,如果撞见,会怎么样?但我又隐隐觉得,该让周媛见见苏易。见见这个和我结婚三年,却几乎不为人知的妻子。

下午,我处理完工作,开车回家——回我和苏易的家。开门进去,屋子里很安静,空气中还残留着百合的香味。沙发上的靠枕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那本《百年孤独》还翻在那一页。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又好像不一样了。

我走到卧室,打开衣柜。苏易的衣服少了一半,空出来的地方显得有点突兀。我又走到卫生间,她的洗漱用品也少了很多,洗手台上空荡荡的,只有我的剃须刀和须后水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这个房子,突然变得很空。明明家具都在,装饰都在,但就是空了。像一个人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躯壳。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夕阳。天边一片火烧云,红得耀眼,但很快就会暗下去,被夜色吞没。

门锁响了。我转过头,看见苏易推门进来。她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看见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她问,声音很平静。

“回来换衣服,晚上有酒会。”我说,“你……逛街回来了?”

“嗯。”她把购物袋放在玄关,弯腰换鞋,“买了几件衣服。你晚上要穿什么?我帮你配。”

“不用,我自己来。”我说,顿了顿,“晚上……周媛可能会来。”

苏易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她直起身,把脱下的鞋放进鞋柜,动作不紧不慢,一丝不苟。

“知道了。”她说,语气没有任何波澜,“需要我回避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林深,你让我回来,给我三个月时间,说想试试。然后第二天,你就带你前女友来我面前?”

“她只是来参加酒会,陈董的酒会,很多人都去——”

“所以你是想让我看看,你和她站在一起有多般配?”苏易打断我,声音还是没什么起伏,但语速快了些,“还是想让我知难而退,主动退出?”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她往前走了一步,眼睛盯着我,那眼神很深,深得我看不懂,“林深,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让我给你三个月,我给你。但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三个月,你想干什么?你想证明什么?证明你能同时应付两个女人?证明你有魅力,前女友对你念念不忘,妻子对你死心塌地?”

“苏易!”我站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把我想得那么不堪?”

“那你想让我怎么想你?”她也提高了声音,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这么大声说话,“你想让我觉得,你突然回心转意,发现你爱我,离不开我?林深,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别自欺欺人行吗?”

我哑口无言。

苏易看着我,眼神里的情绪终于藏不住了——有愤怒,有疲惫,有失望,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悲伤。但很快,那些情绪又被她压了下去,她又变回了那个平静的、无懈可击的苏易。

“对不起,”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不该发火。你要带谁去酒会,是你的自由。我会配合,不会让你难堪。需要我怎么做,你提前告诉我就行。”

她说完,拎起购物袋,往卧室走。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回头,声音很轻:

“林深,这三个月,我会配合你。但请你,至少给我一点尊重。我不是你戏里的配角,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我也是个人,有血有肉,会疼,会累,会难过。”

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突然觉得自己像个混蛋。一个自以为是的、自私的混蛋。

我走到卧室门口,想敲门,想解释,但手举起来,又放下了。解释什么?说我不是故意的?说我没想那么多?这些话,连我自己都不信。

手机响了。是我爸。

“晚上酒会,别迟到。”我爸在电话那头说,背景音很吵,他大概在去酒会的路上,“苏易呢?她跟你一起吗?”

“一起。”我说。

“那就好。记住,在人前,你们是恩爱夫妻。别给我出岔子。”

电话挂了。我握着手机,站在卧室门口,听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苏易在整理东西。过了一会儿,水声响了,她在洗澡。

我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城市的灯光陆续亮起,从十二楼看下去,街道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车流如织,每个人都朝着自己的目的地前进。

我突然想起婚礼那天,苏易穿着婚纱,我穿着西装,站在台上。司仪问我们是否愿意,她说“我愿意”,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也说了“我愿意”,心里想的是,这样也好,省去了恋爱的麻烦,直接进入婚姻,各取所需。

现在想想,我当时真是蠢得可笑。婚姻哪有那么简单?一纸协议,就能把两个人绑在一起,过一辈子?这三年,我们绑在一起,但心呢?心在哪里?

卧室的门开了。苏易走出来。她换了身礼服,深蓝色的长裙,衬得皮肤很白。头发盘起来了,露出修长的脖颈,耳垂上戴了副钻石耳钉,闪闪发亮。她化了妆,口红是正红色,很衬她。

很美。但也很冷,像橱窗里的模特,精致,但没有温度。

“走吧。”她说,拿起手包,声音平静无波。

我站起来,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我们一前一后走出门,走进电梯,下楼,上车。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声。苏易坐在副驾驶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侧脸在路灯的光影里明明灭灭。

“苏易,”我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对不起。”

她没说话,也没回头,就那样看着窗外。

“晚上,如果周媛跟你说话,你可以不用理她。”我说,“如果她让你不舒服,我们就走。”

苏易终于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很亮,像两颗黑色的宝石。

“林深,”她说,声音很轻,“你知道吗,你最大的问题,就是你总觉得自己在为我着想,但其实你从来没有真正站在我的角度想过。”

我没说话。

“你带前女友来酒会,然后告诉我,如果我不舒服,我们可以走。”她扯了扯嘴角,像在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你觉得这是在为我着想,对吗?但你想过没有,我为什么要因为你的前女友不舒服?我为什么要因为你的决定,而提前离场?”

我看着前方,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这三年,我一直活在你的决定里。”苏易继续说,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扎在安静的空气里,“你决定结婚,我嫁了。你决定分房睡,我同意了。你决定每周做爱两次,我配合了。你决定在所有人面前扮演恩爱夫妻,我演了。现在,你决定带前女友来我面前,然后告诉我,如果我不舒服,我们可以走。”

她顿了顿,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

“林深,我不是你的附属品。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我自己的感受,我自己的底线。今晚,我会扮演好我的角色,但这是最后一次。三个月后,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离开。因为我不想再活在任何人的决定里了。”

车在君悦酒店门口停下。门童上前拉开车门,苏易先下车,我随后。她挽住我的手臂,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得体,优雅,无懈可击。

“走吧。”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该上场了。”

我们走进酒店,走向那个灯火通明、衣香鬓影的酒会。苏易挽着我的手臂,脚步从容,笑容得体,每一步都像丈量过,每一句话都像排练过。

而我,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流失,而我,无能为力。

第六章

酒会设在君悦酒店的宴会厅,水晶吊灯亮得晃眼,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和酒精的味道。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说着得体的客套话。

我和苏易一进去,就有人迎上来。是陈董,身边跟着他太太。陈太太一看见苏易,就亲热地拉住她的手:“哎呀,小易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好半天了!”

“陈阿姨好。”苏易笑着回应,声音温婉,“路上有点堵,来晚了,真不好意思。”

“不晚不晚,来得正好!”陈太太上下打量她,眼里满是赞赏,“这身裙子真漂亮,衬你。小林好福气啊,娶到你这么漂亮的太太。”

“陈阿姨过奖了。”苏易微微低头,恰到好处地羞涩。

我站在一旁,看着她和陈太太周旋,每一个笑容,每一句话,都无可挑剔。但我知道,那是假的。就像她现在挽着我的手臂,指尖轻轻搭在我的袖子上,看起来亲密无间,但实际上,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像一尊完美的雕像,精致,但没有温度。

“小林啊,”陈董拍拍我的肩膀,压低声音,“苏局长到了,在那边。走,过去打个招呼。”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见苏易的父亲苏振国站在窗边,正和几个人说话。他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端着酒杯,谈笑风生,很有气场。

“爸。”我和苏易走过去,叫了一声。

苏振国转过身,看见我们,脸上露出笑容:“来了?陈董,好久不见啊!”

“苏局长,您可是大忙人,想见您一面不容易啊!”陈董上前握手,两人寒暄起来。

苏易站在我身边,脸上保持着微笑,但没说话。苏振国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恢复如常。

“小易,今天真漂亮。”苏振国笑着说,语气慈爱,但眼神深处,有一种审视的意味。

“谢谢爸。”苏易轻声说。

“小林,最近公司怎么样?”苏振国转向我,话题自然地带到了生意上,“我听说,城西那块地,你们也在考虑?”

“是,正在评估。”我说,谨慎地选择用词,“不过王总那边,开价有点高。”

“老王啊,就是个老狐狸。”苏振国摇摇头,抿了口酒,“这样,改天我约他出来,我们一起吃个饭,好好聊聊。都是自己人,好说话。”

“那就麻烦爸了。”我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一家人,说什么麻烦。”苏振国笑得很和蔼,但眼神里有一种精明算计的光,那是久经官场的人特有的眼神。

又寒暄了几句,苏振国被其他人叫走了。我和苏易走到餐台旁,拿了些吃的。苏易夹了块小蛋糕,小口小口地吃着,眼神在宴会厅里扫视,像在找什么人。

“你在找什么?”我问。

“周媛。”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她来了吗?”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圈,没看见周媛的身影:“可能还没到。”

“嗯。”苏易应了一声,继续吃蛋糕。

“苏易,”我叫她,声音压低了些,“如果她真的来了,你不用——”

“我不用什么?”苏易打断我,转头看我,眼神很平静,“不用理她?还是不用在意?林深,我说了,今晚我会扮演好我的角色。至于你的前女友,她只是这场戏里的一个观众,我不会因为她,就忘了自己的台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