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夏天,闷得像个密不透风的蒸笼。训练场上的尘土被晒得发烫,一脚踩下去,能扬起半人高的灰。

我跟着班长刘向阳,还有班里的几个兄弟,踩着滚烫的沙石路往团部走。汗珠子顺着脊梁沟往下淌,把崭新的夏常服浸出深一块浅一块的印子。可没人顾得上擦,胸膛里揣着的那股子热乎气儿,比这天还燥。

我们班在刚刚结束的跨区战备拉练任务里,抢了头功。遇到山路塌方,是我带的头,顶着瓢泼大雨清障开路,肩膀扛着圆木磨掉了一层皮,雨水混着血水往下淌,愣是没吭一声。任务圆满完成,我和另外几个兄弟一起,荣立了三等功。今天,我们就是作为立功代表,去团部接受首长接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嘿,沈青山!”班长刘向阳用胳膊肘捅了捅我,脸上是压不住的笑,“你小子可以啊!才来部队一年,三等功就到手了,还能见着首长!这要是在咱们村,够你爹放三挂鞭了!”

我摸着后脑勺,咧开嘴,露出一对从小被人夸“甜死人”的酒窝,心里却像擂鼓一般。见首长?以前只在全团大会的主席台上,远远望见过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隔着几百米,连脸都看不清。现在,真要面对面了?

进了团部大院,那股子庄严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花坛里的冬青树被修剪得一丝不苟,水泥路面干净得能照见人影。营长亲自在楼前等着我们,挨个整理了一遍我们的军容风纪,手在我领口上多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逡巡了几秒。

我下意识抬手抹了抹脸,心想是不是早上出操沾了灰。

“别紧张,精神点!”营长拍了拍我的肩,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跟着营长上了二楼,走到一扇深色木门前。营长喊了声“报告”,里面传来一声沉稳的“进来”。

推开门,办公室宽敞明亮。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一个身着整齐军装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批阅文件。听见动静,他抬起头。

那一瞬间,我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胸口。

首长的个子很高,即便坐着也能看出骨架宽大。他的脸庞是标准的国字脸,线条硬朗,眉毛浓黑,鼻梁高挺,一双眼睛深邃锐利,此刻正平静地看向我们。我的目光与他对上,心里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更浓了——像是在哪里见过,可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营长开始介绍我们几个立功人员的情况。我站得笔直,目视前方,却能清晰感觉到首长的目光,似乎总有意无意地落在我身上。当营长说到我的名字“沈青山”时,首长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介绍完毕,营长笑着补充了一句:“首长,您觉不觉得这小沈看着特别眼熟?刚才在楼下,猛一看他这身板相貌,要不是知道您家是个千金,我还以为……”

营长话没说完,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懂了。大家的目光齐刷刷地在我和首长脸上来回移动。

我自己也恍然大悟。难怪觉得熟悉!我的脸型、眉毛,甚至那副宽肩膀,都和眼前的首长有七八分相似!不同的是,首长脸上是岁月沉淀的威严与风霜,而我脸上,还带着年轻人的青涩,以及娘遗传给我的一对讨喜的小酒窝。

办公室里的空气静了一瞬。

首长没接营长的话茬,他看着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力:“你叫沈青山?”

“是!首长!”我挺直胸膛回答。

“哪里人?”

“报告首长!陕北黄土高原沈家屯的!”

听到“沈家屯”三个字,首长脸上的平静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继续问道:“出生年月?”

“1978年3月18日!”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首长盯着我,那目光复杂极了,像在端详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在辨认一段尘封的往事。他不再多问,只是按照程序,对我们几人进行了嘉奖与勉励,说了些“再接再厉”“为国争光”的话。

仪式结束后,首长让其他人先行离开,唯独留下了我。营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首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首长两人。巨大的安静让我有些手足无措,只能继续保持立正姿势。

首长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踱步到我面前。他比我略高一些,近距离望去,那种相似的轮廓感愈发强烈。他沉默地看了我几秒钟,然后,做了一件让我完全意想不到的事——他走到门口,将门锁反锁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首长走回来,站在我面前,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我读不懂的情绪。他开口时,声音带着一丝沙哑,问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你母亲……是不是叫刘凤英?”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猛地抬起头,失声问道:“首长……您,您怎么知道我娘的名字?”

首长没有回答,他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下一句话:“如果我没猜错……我大概,是你爹。”

“爹?!”

这话一出,我整个人都懵了,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倏地褪去,手脚冰凉。

“首长……您别开玩笑。”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我爹……我爹叫沈万林,在沈家屯种地呢。”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叫了二十多年的爹,那个沉默寡言、背有些佝偻、会给我做木头手枪、会在冬天把我的脚捂在他怀里取暖的男人,他叫沈万林。他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个肩膀上扛着星徽的首长?

首长的眼神暗了暗,里面盛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沉重。他问了我家的电话号码,然后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号码,将听筒递给我:“这事……你最好亲自问问你母亲。”

我颤抖着手接过听筒,里面传来“嘟——嘟——”的长音。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电话被接起,那头传来母亲熟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喂?哪位?”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喂?说话呀?是谁啊?”母亲的声音急切起来,“是……是青山吗?青山?是你吗?怎么不说话?”

听到母亲声音里的担忧,我鼻子一酸,几乎要掉下泪来。我努力挤出声音,问出的却是一句连自己都觉得荒诞的话:“娘……我,我爹是谁?”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沉默。过了好几秒,母亲才带着疑惑与责备开口:“青山?你这孩子……部队里出啥事了?怎么连你爹都不认得了?你爹是沈万林啊,在沈家屯……”

她的话没说完,首长对着话筒沉沉叫了一声:“凤英。”

两个字,像按下了某个神秘的开关。

电话那头,母亲的呼吸声陡然加重,然后,是更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娘?娘!”我慌了,连声喊道。

又过了半晌,母亲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一种虚脱般的疲惫:“青山……刚才……刚才是谁在说话?”

我看向首长,他对我点了点头。我涩声说道:“是……是我们团首长。”

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他……他叫什么名字?!”

首长接过电话,对着话筒,一字一顿地说:“凤英,是我。李正海。青山……他是不是我的儿子?”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随后是母亲长时间哽咽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却已平静了许多:“青山……有些事……娘该告诉你了。”

首长按下了免提键。母亲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清晰地回荡开来,带着陕北黄土高原特有的口音,不急不缓,却像一把钥匙,缓缓打开了那段被岁月尘封的往事。

“那是1973年的事了……”母亲的声音像浸了水的棉布,沉甸甸的,“你爹……你亲爹,他救了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是七十年代,年轻的寡妇刘凤英,在山上割草时,差点被村里的无赖欺辱。千钧一发之际,是放羊的李正海挥舞着镰刀救了她。那时的他,原本在部队已是连长,却因文革期间受爷爷奶奶的历史问题牵连,被下放到我们村放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