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宋仁宗年间,江西抚州府金溪县境内,多有青山密林,山高林密,古木参天,林中常有千年老树,聚天地灵气,成精作怪的传说,在乡间村落传得沸沸扬扬,有人说见过树精化人,有人说听过老树说话,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楚。

金溪县西有个梧桐村,村里住着一位木匠,姓章名琢古,年近五旬,一生未娶,无儿无女,只靠着一手祖传的木匠活计度日。这章琢古的手艺,在方圆百里之内,无人能及,刨木平直,凿榫严密,最绝的是一手雕刻功夫,无论是花鸟鱼虫,还是神仙人物,经他手中刻刀一雕,无不栩栩如生,眉眼灵动,仿佛下一刻便能活过来一般。村里人家嫁女做嫁妆,盖房做梁木,都要请章琢古上门,他为人忠厚,工钱收得公道,做事又细致,乡邻们都敬重他三分。

章琢古孤身一人,住在村西头一间简陋的土坯房里,房后搭了一间工棚,堆着木料、刻刀、刨子、墨斗等家伙什,平日里除了给人做活,便是进山砍柴、寻木料,日子过得清苦,却也安稳。他年过五十,膝下无子,夜里独处时,难免觉得孤单,常对着自己雕的木偶、木人叹气,只恨自己无儿无女,老来无人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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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天刚蒙蒙亮,章琢古背上柴刀,挎上竹筐,往村后的梧桐山走去。他要寻些干燥的枯木做柴,更想找一块上好的木料,雕一套送子观音像,给村里求子的妇人。梧桐山深处人迹罕至,古木参天,藤蔓缠绕,落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章琢古在山中转了大半日,砍了一筐枯柴,却没寻着合心意的木料,正准备转身下山,忽听得脚下传来一声轻微的异响,低头一看,只见一处土坡之下,露出一截枯树根,那树根盘根错节,形状竟与活人一般,有头有身,有手有脚,只是埋在土中,只露出半截。

章琢古心中一动,蹲下身仔细打量,这树根质地坚硬,色泽暗沉,是难得的千年槐木,槐木性灵,最易聚气,若是雕成人形,定然逼真。他当下也顾不得砍柴,放下柴筐,抽出柴刀,一点点挖开周围的泥土,费了足足两个时辰,才将这整段槐木树根完整挖了出来。那树根足有一人多高,形态与人无异,拎在手中沉甸甸的,章琢古喜出望外,扛着树根,背着柴筐,兴冲冲地往家中赶去。

回到家中,章琢古将槐木树根放在工棚之中,顾不上歇息,取出磨得锋利的刻刀、凿子、砂纸,便开始雕琢。他雕木一生,从未见过如此合形的木料,心中欢喜,手下更是精细,一刀一划,都小心翼翼。先雕出头脸,眉眼口鼻,一一刻出,再雕出身躯四肢,衣衫纹路,细细打磨。一连三日,章琢古足不出户,守在工棚之中,吃喝都胡乱对付,只一门心思雕琢这木偶

到第三日傍晚,这木偶终于雕成。那木偶与真人一般大小,面目和善,身形端正,衣衫纹路流畅,手脚关节分明,肌肤纹理都被打磨得光滑细腻,站在工棚之中,竟与活人无二,远远望去,仿佛一个沉默的少年郎立在那里。章琢古看着自己的作品,心中满是欢喜,擦了擦手上的木屑,只觉得这几日的辛苦都值了。他随手将木偶靠在工棚的木柱上,便回屋歇息,打算明日再给木偶上漆。

当夜,夜深人静,村里的狗都已安睡,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呜作响。章琢古躺在床上,刚要入睡,忽听得房后工棚之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在走路,又像是有人在挪动木料。章琢古心中一惊,以为是有小偷进来偷木料,当即披衣起身,摸起床边的一根木棍,轻手轻脚走到后院,推开工棚的木门。

这一推开门,章琢古抬眼一看,当场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那白日里他亲手雕成的槐木木偶,此刻竟然离开了木柱,在工棚之中来回走动,脚步平稳,动作自然,抬手、转身、迈步,与活人毫无分别!

那木偶听到开门声,停下脚步,缓缓转过头来,一双木刻的眼睛,竟似有灵光闪动,直直看向章琢古。

章琢古哪里见过这等怪事,只当是遇上了山精木怪,吓得大叫一声,转身就要往外逃,脚下一绊,险些摔倒,手中的木棍也掉在了地上,只顾着拼命往前跑,恨不能多长两条腿。

就在他慌不择路,快要跑出院门时,身后传来一声清晰的呼喊,那声音清脆,不男不女,带着几分木讷,却字字分明:“恩公留步,莫要害怕!”

章琢古吓得停住脚步,背对着工棚,浑身抖如筛糠,不敢回头。

那木偶一步步从工棚中走出来,走到章琢古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对着章琢古的背影,恭恭敬敬地弯下腰,行了一礼,开口说道:“你雕我我便认你作父。”

章琢古僵在原地,半天不敢动弹,过了许久,才缓缓转过身,眯着眼睛看向眼前的木偶。那木偶依旧站在原地,神色恭顺,没有半分恶意,只是木刻的脸上,竟似有了几分生气。

章琢古咽了一口唾沫,壮着胆子,声音颤抖着问道:“你……你是何物?为何……为何能走能言?”

木偶垂着手,恭恭敬敬地回答:“我本是山中千年槐木树根,吸天地灵气,受日月精华,已有千年灵性,只是无人形,无神智。恩公将我挖出,以妙手雕我成人形,赋我形貌,开我灵智,我便得以活转。恩公雕我造我,如同生我养我,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父亲,我便是你的孩儿,侍奉在你身边,绝无半分害你之心。”

章琢古听着木偶的话,心中的恐惧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疑惑。他活了近五十年,听过无数精怪传说,却从未亲眼见过,今日自己雕的木偶活了过来,还认自己作父,当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他上下打量着木偶,见它站得端正,言语恭敬,确实没有恶意,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他试探着问道:“你既已活了,可有名字?”

木偶摇了摇头:“我无父无母,无姓无名,还请父亲赐名。”

章琢古想了想,道:“你我皆出自梧桐村,你又是槐木所雕,便唤作章槐生吧。”

木偶闻言,当即跪下,对着章琢古磕了三个响头,口中喊道:“孩儿章槐生,见过父亲!”

章琢古看着跪在地上的木偶,心中百感交集,一生孤单,如今竟有了一个孩儿,虽是木刻而成,却能言能行,孝顺恭敬,不由得眼眶一热,伸手扶起章槐生,道:“起来吧,起来吧。”

自此,章槐生便留在章琢古身边,与他一同生活。这章槐生虽是木偶所化,却力大无穷,手脚麻利,干活比常人还要勤快。每日天不亮,章槐生便起身,挑水、劈柴、扫地、做饭,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章琢古做木匠活时,他便在一旁打下手,递木料、拿刻刀、磨刨子,样样做得周到。章琢古要外出给人做活,章槐生便扛着木料、工具,跟在身后,一路搀扶,生怕父亲劳累。

村里的人见章琢古身边多了一个眉目端正的少年,都好奇地打听,章琢古只说是远方投奔的侄儿,收作义子,乡邻们见那少年勤快懂事,都夸赞章琢古好福气,老来有靠,却没人知道这少年竟是一截槐木树根雕成的木偶。

章槐生对章琢古十分孝顺,端茶送水,嘘寒问暖,比亲生儿子还要贴心。章琢古年纪大了,腰酸背痛,章槐生便用木手轻轻为他捶背按摩,力道适中,舒服至极。章琢古想吃些软和的吃食,章槐生便早早起来,生火做饭,将饭菜煮得烂熟,端到父亲面前。夜里天冷,章槐生便提前将被褥焐热,伺候章琢古安睡。

章琢古一生孤单,如今有章槐生陪伴在侧,日子过得有滋有味,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起来,人也精神了许多。他将自己毕生的木匠手艺,一一传授给章槐生,刨木、凿榫、雕刻,章槐生一学就会,甚至青出于蓝,雕出来的物件,比章琢古还要灵动逼真。父子二人相依为命,在梧桐村过着安稳平静的日子,一晃便是十余年。

十几年光景匆匆而过,章琢古已是年过六旬的老人,头发胡子全都白了,腿脚也渐渐不利索,再也不能做重活,只能在家中静养。章槐生依旧侍奉在侧,寸步不离,端屎端尿,煎药喂饭,悉心照料,没有半分怨言。村里的人看在眼里,无不赞叹,都说章琢古收了一个好义子,比亲生儿子还要孝顺。

这一年深秋,章琢古染了风寒,一病不起,躺在床上气息微弱,眼看便要不行了。章槐生守在病床前,日夜不离,眼泪不停地往下掉,虽是木身,却似有真情,眼眶之中,竟渗出点点木汁,如同泪水。

章琢古拉着章槐生的手,气息微弱地说道:“槐生,为父大限已到,不能再陪你了。我走之后,你便自行离去,寻一处深山安身,莫要再被世人惊扰……”

章槐生跪在床前,泣不成声:“父亲,孩儿不离,孩儿要送父亲终老,为父亲守墓!”

没过几日,章琢古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溘然长逝。章槐生悲痛欲绝,按照乡间的礼数,为章琢古操办后事。他独自一人,上山砍木,打造棺木,那棺木打得厚实严密,雕刻着精美的花鸟纹样,是他用尽心力做成的。他又请村里的乡邻帮忙,将章琢古葬在村后的梧桐山下,也就是当年他挖出槐木树根的地方,立了一块木碑,上面刻着“父章琢古之墓”。

章琢古下葬之后,章槐生便在墓旁搭了一间小小的草棚,日夜守在墓前,为父亲守墓。他每日清晨打扫墓地,傍晚烧纸供奉,逢年过节,便备好祭品,摆在墓前,对着墓碑跪拜,口中念念有词,如同父亲在世时一般孝顺。刮风下雨,严寒酷暑,他从未离开过半步。

村里的人时常看见,那个名叫章槐生的少年,日日守在章木匠的墓前,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地站着,或是烧纸,或是擦拭墓碑,神情恭顺,令人动容。有人上前与他说话,他也只是微微点头,不多言语,问他何时离开,他也不回答。

转眼三年过去,章槐生为章琢古守满了三年孝。这一日,清晨时分,村里的人路过章琢古的墓地,只见草棚已经拆去,墓前干干净净,摆着最后一次祭品,烧尽的纸灰还在风中微微飘动,而那个日日守墓的少年章槐生,却不见了踪影,再也没有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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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看见章槐生走进了梧桐山的深处,一步一步,消失在密林之中,再也没有出来。

从此以后,梧桐村的人再也没有见过章槐生,只是每逢清明、寒食时节,总会有人看见,章琢古的墓前,站着一个木头做成的人形身影,在墓前烧纸、跪拜,神情恭敬。可若是有人走近想看个仔细,那身影便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一地纸灰,在风中飘散。

乡邻们都说,那是章槐生依旧记着父亲的养育之恩,年年岁岁,都回来为章琢古上坟烧纸,虽为木身,却比世间许多亲生儿女,还要重情重义。

后来,此事越传越广,方圆百里的人都知道,梧桐山中有一个木人孝子,为父守墓,年年上坟。有人感念章槐生的孝心,便在章琢古的墓旁,立了一块小碑,刻上“木人孝子章槐生”七个字,供后人瞻仰。

当地的老人们常说,万物皆有灵,人心换人心,章琢古以妙手雕木,赋其形貌,开其灵智,章槐生便以木身尽孝,守墓三年,岁岁祭拜,这份情义,胜过世间无数骨肉亲情。

那棵千年槐木化出的木偶,虽无血肉之躯,却有至纯至孝之心,成了江西抚州府一带,流传最广、最动人的民间孝子故事,代代相传,直至百年千年之后,依旧被人口口相传,称颂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