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 年会的夜
我叫李明,今年三十二岁,在这家叫“迅流科技”的互联网公司干了整六年。
六年前进来的时候,公司还挤在创业园一间一百来平的loft里,算上老板张总才七个人。现在,我们在CBD最贵的那栋“金茂大厦”占了整整三层,员工五百多号人。都说互联网是风口,猪都能飞起来,我们公司就是那头飞得又高又稳的猪,而我是给它安上翅膀的人之一。
这话不是我吹。我带的“星海”项目组,主做海外短视频内容分发,去年一年,就给公司净赚了三点二个亿。白纸黑字的财报,财务总监王姐偷偷给我看过一眼,那串零长得我眼睛花。
张总,张建国,四十五六岁,胖,头顶有点稀疏,整天笑呵呵的,见谁都说“兄弟辛苦”、“妹子受累”,一副没架子的模样。但公司里没人真把他当老好人。能白手起家把公司拉扯到这份上,手腕、眼光、心性,缺一样都不行。他对我是真不错,项目攻坚那几个月,我带着组里人熬通宵,他就在旁边办公室陪着,半夜让秘书订五星级酒店的外卖送过来,龙虾鲍鱼粥,一人一盅。拍着我肩膀说:“明子,公司不会亏待功臣,今年年终,绝对让你吓一跳。”
我心里有期待,但不敢想太多。买房?我和老婆林薇还租在五环外六十平的老小区里,女儿朵朵马上要上小学,学区是个头疼事。换辆好点的车?现在这辆二手捷达,夏天开空调都喘。或者,一笔丰厚的奖金?那是最实际的。
年会定在小年夜的前一天,包下了市里最贵的“君悦酒店”最大的宴会厅。水晶灯晃得人眼晕,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主席台。同事们个个西装革履,裙裾飘飘,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和期待。空气里除了香水味,就是一股蠢蠢欲动的、关于年终大奖的燥热。
我穿着林薇咬牙给我买的,打完折还要两千八的西装,坐在项目组主桌。组里的小年轻们围着我,叽叽喳喳。
“老大,今年头奖肯定是你的!”程序员小陈推了推眼镜,一脸笃定。
“就是,三点二个亿啊!我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大的数。”运营小刘附和道,眼睛亮晶晶的。
“李哥,发了财可别忘了请客啊!”测试小赵起哄。
我笑着摆手,心里那点期待被他们撩拨得更高了些,像不断往炉子里添柴,火苗蹭蹭往上窜。林薇坐在旁边,轻轻捏了捏我的手。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新买的藕荷色裙子,化了淡妆,在璀璨灯光下,眉眼温柔。我知道她也在盼着。
年会流程老套,领导讲话,表彰优秀员工,节目表演,穿插抽奖。三等奖最新款手机,二等奖欧洲双人游,一等奖是辆二十多万的小轿车。每开一个奖,台下就掀起一阵羡慕的声浪。但我心里很稳,这些都不是我的目标。大家都知道,每年最后的大轴,是张总亲自宣布的、远超常规的“特殊贡献奖”。
终于,冗长的表演结束,灯光聚焦在主席台。张总拿着话筒,笑眯眯地走上来,脑门在灯光下锃亮。
“又是一年过去了。”他开场永远是这句,“感谢各位兄弟姐妹又一年的辛勤耕耘!今年,我们迅流科技,成绩斐然!总营收同比增长百分之一百八!”台下掌声雷动。
“这一切,离不开每一位同事的努力。但今天,在这里,我要特别、特别感谢一个团队,一个人!”他语调拔高,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挺直了背。林薇的手攥紧了我的胳膊。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我能感到那些视线里的温度,羡慕的,期待的,好奇的。
“那就是——我们的‘星海’项目部!以及他们的负责人,李明!”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任何一次都热烈,持久。我脸上发烫,站起来,对着四周微微鞠躬。小陈小刘他们激动得脸都红了,拼命鼓掌。
“星海项目,去年为公司创造了里程碑式的业绩!具体数字我就不说了,反正是个能让大家都过个好年的数字!”张总幽默了一下,台下配合地笑起来。“对于这样的功臣,公司,我张建国,绝对、绝对不会亏待!”
他拖长了音调,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几百双耳朵等着下半句。
“所以,经公司董事会决定,今年,对星海项目组的每一位核心成员,给予最高规格的奖励!”他一挥手,指向宴会厅侧门。
侧门打开,一排身穿红色旗袍的礼仪小姐,每人双手捧着一个深蓝色天鹅绒的盒子,盒子上放着一个巨大的、用金色丝绸系着的钥匙,鱼贯而入。灯光打在钥匙上,金光耀眼。
人群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漫开。
“那是……钥匙?”
“我的天,不会是……”
张总很满意这效果,大声宣布:“没错!公司为‘星海’项目组除李明经理外的七位核心成员,每人准备了一份小小的礼物——‘碧水云天’别墅一套!精装修,拎包入住!算是公司给大家,置办个新家!”
“轰——!”
宴会厅真的炸了。惊呼声,尖叫声,掌声,几乎要掀翻屋顶。“碧水云天”,那是本市最有名的别墅区,依山傍水,最小户型三百平,市价起码一千五百万起!七套!就这么轻飘飘地送出去了!
小陈猛地站起来,手都在抖。小刘捂着嘴,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其他几个组员,全都呆若木鸡,然后被狂喜淹没,互相拥抱,跳着,叫着。
礼仪小姐走到我们这桌,将那些承载着巨额财富的钥匙,一个个郑重地交到他们手里。小陈接过钥匙时,手抖得差点没拿住。他转过头看我,脸上是极度兴奋后的茫然和一丝不知所措:“老……老大……”
我脸上的笑容,在第一个钥匙出现时,就已经僵住了。血液好像一下子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耳朵里嗡嗡作响,张总后面又说了什么,台下如何沸腾,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模糊而不真切。我只听清了那句——“除李明经理外的七位核心成员”。
为什么……除我之外?
林薇攥着我胳膊的手,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我侧过头,看到她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微微颤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台上,又慢慢移向我,里面全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迅速弥漫开来的恐慌。
台上,张总还在继续,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和煦的笑容,目光掠过那些狂喜的组员,再次落在我脸上。
“当然,我们的头号功臣,李明经理的奖励,肯定是与众不同的!”他笑眯眯地看着我,“明子,上来!”
全场的目光,又一次聚焦。但这一次,里面的情绪复杂得多,有疑惑,有探究,有同情,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看好戏的意味。
我机械地站起来,双腿像灌了铅。走过狂欢的组员身边时,小刘脸上还挂着泪,想对我说什么,我却什么也听不见。我走上台,站在张总身边,聚光灯打在身上,烤得人发慌。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头和无数双眼睛。
“明子是我们公司的元老,是最大的宝贝!一般的奖励,配不上他!”张总亲热地揽住我的肩膀,对着台下说,“所以,我为他准备了一份特别的、充满童趣和回忆的礼物!”
又一个礼仪小姐走上台,这次,她手里捧着的,不是什么天鹅绒盒子,而是一个透明的、大约有微波炉那么大的亚克力箱子。箱子里,满满当当,塞满了五颜六色、各种形状的——棒棒糖。圆的,扁的,螺旋的,水果的,巧克力的,在灯光下闪着廉价而甜腻的光泽。
礼仪小姐把这个沉重的糖箱,费力地递向我。
张总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希望明子吃了这些糖,心里永远像蜜一样甜,永远保持一颗赤子之心,继续为公司创造奇迹!来,大家为我们的功臣鼓掌!”
掌声响了起来,稀稀拉拉,参差不齐。很多人脸上的表情是错愕的,茫然的,想笑又觉得不合适,只能尴尬地拍着手。我看不清台下林薇的脸了,视线有点模糊。
我伸出双手,接过了那个冰冷的、透明的亚克力箱子。很沉,压得我手臂往下一坠。棒棒糖互相碰撞,发出哗啦啦的、空洞的轻响。这声音在一片诡异的掌声和寂静中,被麦克风放大,格外刺耳。
我抱着那一箱五彩斑斓的棒棒糖,像抱着一个巨大而荒诞的笑话,站在舞台中央。张总拍了拍我的后背,力道很重,然后笑着宣布年会圆满结束,大家吃好喝好。
我不知怎么下的台。回到座位时,我们这一桌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组员们紧紧攥着各自的别墅钥匙,脸上的狂喜还未完全褪去,但看向我时,都带上了难以言喻的尴尬、躲闪和一丝怜悯。他们不知道说什么,小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低下头,摩挲着手里那把金灿灿的钥匙。那光芒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们……回去吧。”林薇的声音很轻,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她帮我拿过西装外套,手指冰凉。
我点点头,抱起那箱可笑的棒棒糖。它所代表的含义,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那不是奖励,是羞辱,是当着五百多人的面,一记响亮而彻底的耳光。告诉我,也告诉所有人:你李明,就算赚了三点二个亿,在我张建国眼里,也只值一箱哄小孩的棒棒糖。
走出温暖喧嚣的宴会厅,腊月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酒店门口,拿到别墅钥匙的同事们,正在兴奋地商量着怎么去看新房,找哪家装修公司,声音飘过来,碎在风里。
我叫了代驾。那辆破捷达停在酒店停车场昏暗的角落,和周围那些奔驰宝马奥迪比起来,像个灰头土土的乞丐。
一路上,我和林薇都没说话。她看着窗外飞逝的流光,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我盯着怀里那箱在昏暗车灯下反着廉价光泽的糖,它们挤挤挨挨,像是在嘲笑我过去六年所有的熬夜、焦虑、掉落的头发和一次次力挽狂澜。
回到家,朵朵已经睡了。丈母娘从卧室出来,小声问:“怎么样?奖励是什么?”
林薇猛地别过脸,快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看着丈母娘期待的脸,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成功。我把那箱棒棒糖放在狭小客厅的茶几上,它占据了本就不大的桌面,显得无比突兀和讽刺。
“就这个。”我说。
丈母娘看着那箱糖,愣住了,半天,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摇摇头回了客房。
我坐在沙发上,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过去六年的画面一帧帧闪过。公司第一次融资成功的庆功宴,张总喝多了搂着我说“明子,你就是我的关羽”;项目遇到瓶颈时,他红着眼睛说“兄弟,全靠你了”;我父亲住院急需用钱,他二话不说让财务预支了我半年工资……
烟头烫到了手指,我才猛然惊醒。
够了。真的够了。
我走到书房,打开电脑。文档空白的光标闪烁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
辞职信
张总:
您好。因个人原因,经过慎重考虑,我正式向公司提出辞职……
敲下最后一句“望批准”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窗外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茶几上那箱棒棒糖,在黑暗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庞大的轮廓,像一个沉默的怪物。
我把辞职信打印出来,签上名字,日期写上明天。准备明天一早,就放到张总办公室。
就在我关掉电脑,准备去洗漱的时候,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是张总发来的微信。
只有短短四个字,加一个感叹号:
“快打开看看!”
我盯着那条消息,又抬头看了看茶几上那箱在昏暗中沉默的棒棒糖,心脏在沉寂冰冷的深夜里,突兀地、重重地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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