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起大宋,铁定跑不脱一句,重文轻武,所以打仗拉胯。
这话不能说全错,但也就摸到点边。真把大宋这台国家机器拆开看,会发现它后来那副越来越来越打不动的样子,根子根本不只是重文轻武。而是它内部长出了一座越来越高,最后把自己活活压死的流程屎山。
大宋不是单纯被外面的虎狼干了,而是先被自己体内那套疯狂繁殖的体系,掐住了命运的喉咙。
这事得从赵匡胤说起。
赵匡胤自己就是靠着手下兵变黄袍加身坐上皇位的,所以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敌国太强,是自己人抄他作业。他对武将和地方,对任何可能坐大的权力节点,天然就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提防。
为了防止再出一个自己,他把原本能集中办事的权力,狠狠干碎了。
行政决策归中书门下,带兵打仗归枢密院,财政大权单分给三司,三者互不统属,互相制衡。到了地方上,一个一把手旁边必须得安插个副手盯着,上面还得再弄几个不同业务的监察组天天挑刺。
这个设计的初心就是,别让任何人有机会一把抓。
问题是,赵老板低估了一件事,权力这东西一旦被切碎,协作成本就会暴涨。而一个组织一旦开始把防出错摆在创造价值前面,流程就会像藤蔓一样自己长出来,最后把整台机器勒死。
底下人随便办点绿豆大的小事,这几个核心部门之间就得互相发文件走流程盖大印。为了处理这些每天像雪片一样飞来的内部公文,每个部门只能招人,招各种抄写的审核的管档案的临时工。人一多又怕他们乱搞,于是还得再成立专门的纪检部门去查这些新来的审核员。
于是系统开始自我繁殖。
而且这种繁殖看起来还特别正义,因为每一步看起来都很合理。多设一道审批,是为了稳妥,多加一个副手,是为了制衡,多弄一个监察口,是为了防腐。
每一个动作单独拎出来都像在堵漏洞,可所有动作叠在一起,最后漏洞堵没堵到不知道,组织自己倒是堵死了。
再加上大宋对读书人特别优待,科举扩张,官僚体系一路膨胀。考上来的人总得安排,总得给口饭吃,真要没那么多活儿怎么办,那就硬造。各种虚职名目,各种层级,造一堆看上去很重要,实际上只是为了安置人的工作。
到后来,大宋朝廷编制爆炸,宋初全国正式官员仅几千人,到北宋中后期,仅在册的正式官员就突破四万人,吏员更是超过数十万,吃财政饭的人数翻了几十倍,可这些人里头,真正扑在办实事上的越来越少。
大量官吏每天干的,今天这个部门把公文发过去,明天那个部门又原样打回来,非说少了一道程序。事情本身可能不大,可只要在流程里滚上一圈,就能把一群人困在里头耗上好多天。
等到金兵南下,刀都架脖子上了,这套机器还是照样得按流程转。武将想调兵,得等文书。前线要粮,得等批复。局势已经火烧眉毛,后方却还在对齐口径,研究是打还是和的颗粒度,以及先走哪个衙门的印……
大宋看起来是被敌人一拳就放到了,实际上,是一个胖子已经胖到内脏衰竭,所以才这么不抗揍。
再回头看看今天那些大企业,是不是突然发现这个配方怎么这么熟?
公司小时候,十几个人,产品有问题,上午提出来,下午就能改。一个群里喊一嗓子,事情就推进了。没有几层审批,也没有那么多“先同步一下”“拉个会对齐一下”“补个材料再说”。
可等公司长到几千上万人,事情就开始变味。
要把网页上一个按钮从红色改成蓝色,先得写立项。立完项找产品,产品找设计,设计找业务确认,业务说要拉法务看风险,法务看完说最好再让品牌部过一眼。品牌部点完头,还得开个会让几个主管都留下痕迹。
最后一个本来只需要半小时就能改完的东西,拖成一个月,真正创造价值的时间,可能连一个小时都不到。
帕金森说过一个规律,官僚人数的增长,往往和实际工作量没多大关系。原因嘛也不复杂,领导总想多带几个手下,好看,也显得自己有排面。
与此同时,部门和部门之间会自动互相制造工作,以证明自己部分在干活儿,有价值。今天你让我补个表,明天我让你写个说明,后天再来个汇报和复盘,事情本身没变,围着事情转的人越来越多。
大卫·格雷伯后来把这类东西叫狗屁工作,话糙理不糙。
很多工作存在,不是因为它真的创造了什么,而是因为有人得证明自己这个部门有存在的价值,有人得向上邀功,有人得向下派活,有人得维持一种大家都很忙的幻觉。
所有人都忙,但忙的不一定是业务,而是组织本身。
组织越大,越怕失控,越怕失控,就越依赖流程。越依赖流程,就越需要更多人维护流程,人一多,又得靠更多流程来管这些人……哈哈哈无限套娃了属于是。
最后,流程不再是为了帮助事情发生,而是为了证明组织存在。
这就是大宋和大厂真正相通的地方。
表面看,一个是古代王朝,一个是现代企业。一个怕兵变,一个怕失控,可底层结构一模一样,都是因为对人的不信任,把权力切得越来越碎,把流程叠得越来越厚,把大量资源耗在内部摩擦上。
到最后,真正干活的人被困死在层层审批里,所以很多打工人会有一种很强烈的荒诞感。
明明自己每天忙到半夜,会议开不完,表格填不完,PPT改不完,可心里特别清楚,这里面一大半活儿其实没什么鸟用。
看透这一层,至少有个好处。
你会明白,那些让人恶心的扯皮甩锅,形式主义,并不是什么偶然事故,更不是什么一个人努力一点就能扭转的局面,它们是大组织发展到一定阶段后,非常稳定的一种病理状态。
普通人改变不了这种结构,但至少可以少被骗一点。别把那些狗屁指标、狗屁汇报、狗屁规矩,内化成衡量自己的尺子。
它们很多时候只是组织为了维持自己继续运转,顺手塞到自己身上的历史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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