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人才市场那股混杂着汗味、香水味、塑料简历夹的味道,方婉之至今想起还会皱眉。她攥着一张被汗水泡软的简历,像攥着最后一张船票,而高翔就是这时挤过来的——白衬衫领口发黄,手里一摞夜校传单,笑得像刚喝完一杯凉茶的推销员。方婉之的第一反应是“骗子”,第二反应是“别挡我找工作”。她把身子一侧,传单被风刮到地上,踩了两脚。
谁也没想到,几个小时后,她会在夜市大排档的塑料凳子上,被同一个“骗子”护在身后。醉汉的啤酒瓶砸碎在桌角,玻璃碴子弹到她脚背,血珠刚冒出来,高翔已经用身体隔开所有混乱。那一下,她看见的不是招生老师,而是一个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她肩膀上的普通人。
后来他们熟了,高翔才坦白:那天他带的“学生”其实是报社实习生,他算准了人才市场散场的时间,专门去“钓鱼”。钓的不是钱,是像方婉之那种眼睛里有狠劲、却还没找到出口的人。他说,90年代深圳遍地是金子,可大多数人缺的是一把铲子。他乐意做那把铲子——顺便也给自己找几个能一起掘金的搭档。
夜校教室在旧厂房三楼,铁窗外是通宵亮灯的仓库。方婉之第一次上课,椅子腿是歪的,她拿账本垫平,一边听国际贸易,一边在草稿纸上算玩具打样的成本。高翔不讲课,就坐在最后一排剥橘子,剥完一瓣一瓣往嘴里扔,橘子皮堆成小山。下课铃响,他把橘皮扫进塑料袋,顺口丢给她一句:“明晚带上计算器,我带你见个香港客户。”
第一次谈单,她紧张得把“FOB”说成了“FBI”,对方笑得前仰后合。高翔却在这笑声里把合同签了。回宿舍的公交车上,他站在晃动的车厢里,对她说:“别怕犯错,深圳的夜晚长得足够你改三遍剧本。”
再后来,养父追到深圳要她回老家结婚,堵在厂门口扯她头发。高翔没出现,只托人递来一张字条:派出所值班电话、法律援助中心地址、一张500块的车票钱。字条背面写着:“你先赢这场,后面还有更大的仗。”方婉之把字条塞进牛仔裤前兜,布料磨得发白,字迹却一直在。
“山海玩具”注册那天,她请高翔吃路边摊炒米粉。他拿一次性筷子戳着盘子,忽然说:“别急着谢我,以后记得把安全带扣好——摩托车也是,人生也是。”说完把最后一口米粉扒进嘴,辣得直吸气,却咧嘴笑出一口白牙。
剧播完,有人统计成人教育搜索量涨了23%,弹幕里刷得最多的是“我也想遇贵人”。可方婉之在采访里一句话把天聊死:“贵人不会在你饿得眼冒金星的时候递合同,他先递的是一包方便面,你得自己把汤喝完,才有资格谈下一步。”
高翔后来去了北京,做回老本行法律报道,偶尔给她发微信,内容极简:一条法规链接,一句“看看第3款”。她回得更短:“收到。”两人再没见面,却一起把90年代那股生猛的江湖气,留给了屏幕前的观众——那气息像旧厂房窗户透进来的路灯,昏黄,却足够照亮一叠草稿纸上写满的成本公式。
观众把剧刷完,生活继续。有人连夜报名夜校,有人把简历撕了重写,有人只是把安全带扣得更紧。深圳的夜晚依旧长得能改三遍剧本,只是再没人把橘子皮堆成小山,最后一堂下课铃响,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一把歪腿椅子,和一本被计算器压平的《国际贸易实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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