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辞职报告和两张机票轻轻放在苏康裕面前。
他刚下班,领带松了一半,眼神还带着工作中的疲惫。
“这是什么?”他拿起机票,眉头皱起,“去那么远?什么时候订的?妈这边还……”
“我辞职了。”我打断他,声音出奇地平静,“下周一飞。妈那边,你自己想办法吧。”
他愣住了,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许婉清,你开什么玩笑?妈现在躺在床上不能动!公司项目正在紧要关头,我哪来的时间?你……”
“抱歉。”我抬起眼,看着他,慢慢地说出那句话,那句在我心里翻滚了无数遍,最终变得冰凉而清晰的话。
“我最近身体和心理,都很不舒服。需要彻底休息一下。”
他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而我,想起了衣柜深处那个冰冷的铁盒,和里面那些笑容灿烂、腰身灵便的照片。
十年了。
该轮到我“不舒服”了。
01
从医院出来,风有点凉。
我搀着母亲马玉珍,她的胳膊枯瘦,隔着厚厚的毛衣也能摸到骨头。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左脚先探出去,站稳了,右脚才缓缓跟上。
“慢点,妈,不着急。”我轻声说。
她“嗯”了一声,没多话,目光垂着,看着脚下灰扑扑的人行道砖。
刚下过雨,砖缝里汪着浑浊的水。我怕她滑倒,手臂又紧了紧。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
老式小区没有电梯,我们家在五楼。
往常,母亲会说“我自己能行”,然后扶着栏杆,喘着气,一层一层慢慢挪。
今天,她站在楼道口,望了望那盘旋而上的水泥台阶,沉默了几秒。
“婉清,”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扶我一把吧。”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上楼用了将近十分钟。她在三楼平台停下,扶着墙,腰微微佝偻着,额上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我站在下一级台阶上,仰头看着她。
她闭着眼,眉头因为忍痛而蹙着。楼道窗外投进来惨白的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和蜡黄的脸上。
“医生说,还是老问题,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了。”我打破沉默,“这次复发得厉害,必须卧床静养,不能再劳累了。”
母亲睁开眼,拍了拍我的手背。
“养养就好了。老毛病。”她试图让语气轻松些,却掩不住那份深深的倦意,“就是这几天,孩子……”
“孩子我会安排。”我立刻说,语气有点急,“您别操心了。好好躺着,按时吃药,做理疗。”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欣慰,也有更多我看不懂的东西。最后只是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终于进了家门。
屋子里有种熟悉的、混杂着儿童玩具塑料味和饭菜气味的暖烘烘的气息。
客厅地板上散落着彩色的积木和图画书。
五岁的大宝正趴在地垫上看动画片,两岁的小宝在围栏里抓着栏杆,咿咿呀呀地叫。
看到我们,小宝伸出双手,含糊地喊:“婆……抱!”
母亲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直起腰,脸上堆起笑容,就要过去。我一把拉住她。
“妈!”我的声音陡然提高,把两个孩子都吓了一跳。
大宝转过头,黑溜溜的眼睛看着我们。小宝嘴一瘪,要哭。
“您上床躺着。”我把她往卧室方向轻轻推,“现在,立刻。”
母亲张了张嘴,看着我紧绷的脸,妥协了。她慢慢挪向卧室,背影有些佝偻。
我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开始收拾满地的玩具。塑料积木磕碰着,发出清脆又烦人的响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是苏康裕。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有立刻接。震动停了,又固执地响起来。
第三遍时,我按了接听。
“喂?”我的声音有些疲惫。
“婉清!”苏康裕的声音很急,背景音有点嘈杂,“你快过来一趟!妈在家摔了一跤,说腰疼得动不了!我这边暂时走不开,客户马上到……”
我蹲在满地狼藉中,听着电话那头丈夫焦急的指令,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一块积木的棱角。
一下,又一下。
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
02
我把母亲安顿在床上,倒了温水,看着她把药片吞下去。
“是小苏电话?”她靠在床头,低声问,“有什么事?”
“嗯。”我含糊应道,“他有点急事,让我过去一趟。您好好躺着,千万别起来。大宝小宝的晚饭,我一会儿叫个外卖,或者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
“你去忙你的。”母亲打断我,拉高被子盖到胸口,“我没事,躺会儿就好。孩子……我听着动静。”
我知道她不可能真的不管孩子,但现在没时间细说。我匆匆帮她掖好被角,走到客厅。
大宝已经自己关了电视,正试图把妹妹从围栏里抱出来,小脸憋得通红。
“大宝,看好妹妹,别碰电器,外婆不舒服,需要休息。”我语速很快,“妈妈出去一下,很快回来。有事打我电话,记得号码吗?”
大宝点点头,有点紧张地拉住我的衣角:“妈妈,你去哪儿?”
“去奶奶家。”我摸摸他的头,“奶奶摔了一下。”
“奶奶也生病了吗?”他仰着脸问。
我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妈妈你去吧。”大宝忽然松了手,像个小大人似的,“我会看着妹妹。”
我心里一酸,用力抱了他一下,又亲了亲围栏里懵懂的小宝,抓起外套和包,冲出了门。
周秋菊住在城市的另一头,一个环境更好的新小区。打车过去要四十多分钟。路上堵得厉害,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片,看得人心里发慌。
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男人,抱怨着路况和油价。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模糊闪过的霓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
母亲忍痛的脸。孩子依赖的眼神。苏康裕电话里不容置疑的催促。
还有,周秋菊。
我的婆婆。
从我怀孕大宝开始,她的“腰疼”就准时发作了。
起初是“有点酸,使不上劲”,后来是“老毛病了,怕抱孩子摔着”,再后来,干脆成了“医生说了,要静养,不能累”。
于是,带大宝,是我母亲。
带小宝,还是我母亲。
孩子生病,半夜哭闹,接送幼儿园,辅导作业……所有这些琐碎磨人的重担,都压在了我母亲日渐佝偻的脊背上。
而周秋菊,她只是偶尔打个电话,语气关切又无奈:“哎哟,真是辛苦亲家母了。我这不争气的腰啊……要是能帮上忙,我能不帮吗?实在是力不从心。”
苏康裕呢?
他一开始还劝过两句,后来也习惯了。
或许在他心里,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分工。
他的母亲“身体不好”,需要被照顾。
我的母亲“身体硬朗”,可以多分担。
甚至有时候,他会说:“妈(指我母亲)带孩子有经验,也细心。你让她多费心,我们多买点东西孝敬她就是了。”
孝敬?母亲衣柜里那些我们买的、她几乎舍不得穿的新衣服,抽屉里那些我们给的、她攒着说要给孩子的红包,能抵消这经年累月的磨损吗?
能换回她健康的腰椎吗?
出租车终于停在了小区门口。我付了钱,快步走进电梯。
心跳有点快,说不清是因为赶路,还是因为别的。
站在周秋菊家门口,我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苏康裕的声音:“来了!”
门开了。
苏康裕穿着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额上有汗。
他侧身让我进去,压低声音:“摔厕所里了,我好不容易给抱到床上。刚打了120,应该快到了。”
我点点头,没看他,径直往卧室走。
卧室里光线明亮。周秋菊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羽绒被,脸色有些白,正闭着眼呻吟。
“哎呦……疼死我了……我这老腰啊……”
我走到床边,唤了一声:“妈。”
她睁开眼,看到是我,呻吟声更大了些,还带上了哭腔:“婉清来啦……你看看我,真是没用,拖累你们……”
“怎么会,您别多想。”我说,语气是习惯性的平稳,“医生马上就来。”
我打量着她。头发梳得整齐,脸上似乎还擦了点什么,显得没那么憔悴。身上穿着干净的珊瑚绒睡衣。
不像突然摔伤的人。倒像是早有准备。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被我压了下去。
苏康裕跟进来,站在我旁边,看着床上的母亲,眉头紧锁。“怎么就摔了呢?跟您说了多少次,洗澡上厕所要小心,地上滑。”
“我哪知道啊……”周秋菊委屈道,“就弯个腰拿东西,一下子就不行了……天旋地转的……”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120的医护人员到了。
03
医院的走廊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冰冷而安静。
周秋菊被推进了CT室。我和苏康裕坐在外面的蓝色塑料椅上等待。
他显得有些焦躁,不停地看手机,回着工作信息,手指在屏幕上敲得飞快。偶尔抬起头,看向紧闭的CT室大门,眼神里是真实的担忧。
“怎么会这么严重。”他喃喃自语,更像是在问我,“以前她也总说腰疼,可没真的摔到不能动过。”
我没接话,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静”字的标识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像突然想起什么,转头看我:“对了,你妈复查怎么样?”
“不太好。”我如实说,“腰椎间盘突出复发,压迫神经,医生要求绝对卧床休息,不能再劳累。”
他“哦”了一声,点点头,视线又回到手机上。“那是得好好养着。年纪大了,毛病都来了。”
语气很自然,听不出太多额外的情绪。好像我母亲的病,和他母亲的摔伤,是两件并列的、都需要处理的家庭事务,仅此而已。
CT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片子。
我们立刻起身围过去。
“是家属吧?”医生推了推眼镜,“病人腰椎第二节有轻微的骨裂,伴有局部水肿。不算特别严重,但需要卧床静养,至少两个月,不能下地,不能弯腰受力。”
骨裂。
苏康裕倒吸一口凉气:“要躺两个月?”
“对,而且需要人精心护理,定时翻身,按摩,防止褥疮和肌肉萎缩。饮食也要注意。”医生语气平淡,见惯了这种场面,“先去办住院手续,观察几天,稳定了可以回家养,但护理不能马虎。”
苏康裕连连点头,跟着医生去办手续。我站在原地,看着护士把周秋菊推出来,送回临时病房。
她躺在移动病床上,看到我,眼圈立刻红了。
“婉清啊……医生怎么说?我是不是……是不是不行了?”她声音发抖,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很凉,却很用力。
“没有,妈。”我任由她抓着,声音平稳,“医生说骨裂,需要卧床休息两个月,好好养就能好。”
“两个月?”她像是被吓住了,随即眼泪滚下来,“要躺两个月?那我怎么办啊……谁照顾我啊……康裕工作那么忙,你也要上班,还要带孩子……我这不是成了废人,拖死你们吗……”
她哭得伤心,肩膀耸动。同病房的其他病人和家属都看了过来。
我轻轻拍着她的背,重复着苍白无力的话:“别这么说,会好的,总能有办法。”
心里却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湿漉漉,透不过气。
办法?有什么办法?
我母亲倒下了。婆婆倒下了。两个孩子还小。我和苏康裕都要工作。
这个“办法”的重量,最终会落在谁的身上?
答案似乎不言而喻。
苏康裕办完手续回来,脸色凝重。他走到床边,俯身安慰母亲:“妈,别哭了。有病就治,咱们好好养。工作的事……我再想办法协调。”
周秋菊抽泣着:“都是妈没用……早知道这样,当初还不如……”
“别说胡话。”苏康裕打断她,语气有些强硬,“你现在就安心养病。”
他直起身,看向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惯常的、商量家务事的疲惫和理所当然。
“婉清,”他说,“妈这边离不开人。住院这几天,我尽量请假陪着。但出院回家以后……你看,能不能跟你们公司申请一下,弹性工作或者暂时居家?妈以前腰就不好,现在更是动弹不得,你心细,照顾起来方便。”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顺畅。
好像这是唯一合理的解决方案。好像我理所当然应该为他的母亲,调整甚至牺牲我的事业。
好像我自己的母亲,此刻也正孤独地躺在床上忍痛,根本不存在一样。
窗外的天完全黑透了,玻璃上映出病房里苍白的光和我自己模糊的影子。
我看着苏康裕,看着这个和我同床共枕近十年的男人。
第一次觉得,他的脸,有点陌生。
“再说吧。”我移开目光,声音干涩,“先让妈住下。我……我得回去看看孩子和我妈。”
我没有等他回答,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我的脚步声在空旷里回响。
一声,一声。
像是踩在自己绷紧的神经上。
04
接下来几天,我像一只被抽打的陀螺,在三个点之间疯狂旋转。
早晨,先安顿好家里。给母亲喂药,准备早餐,盯着她不许下床。把大宝送去幼儿园,再把小宝暂时托给隔壁信得过的张阿姨照看两小时。
然后赶往公司,处理必须完成的工作,效率低得自己都心惊。
午休时间,要么跑去医院替苏康裕的班,让他喘口气吃个饭;要么冲回家,看看母亲和小宝,再做点简单的饭菜。
晚上,接了孩子,做饭,收拾,给母亲擦洗,哄孩子睡觉。
等一切安静下来,往往已近深夜。
身体的每一寸骨头都喊着酸疼,脑子却异常清醒,瞪着天花板,无法入睡。
苏康裕也累。他公司项目正到关键期,请假不易,只能硬扛。几天下来,他眼里的红血丝就没退过,脾气也肉眼可见地变差。
但我们之间,除了必要的、关于他母亲病情的交流,几乎没再多说一句话。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疲惫笼罩着我们。
周五晚上,周秋菊的情况稳定了,医生同意出院回家静养。
我和苏康裕把她接回她自己的家。房子宽敞明亮,打扫得很干净,阳台上养着几盆茂盛的绿植,一切都是安逸养老的模样。
把周秋菊安顿在主卧的大床上,她舒服地叹了口气,又开始抹眼泪:“还是回家好……就是拖累你们了。”
苏康裕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温声安慰。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这一幕。曾几何时,我也这样坐在我母亲的床边,握着她的手,心里满是愧疚和无力。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几个字:“我们都好,勿念。”
鼻子猛地一酸。
“康裕,”我开口,声音有些涩,“妈这边安顿好了。我也得回去了,孩子们和我妈还在家。”
苏康裕松开他母亲的手,站起身,朝我走来,顺手带上了卧室的门。
我们站在安静的客厅里。
“婉清,”他揉了揉眉心,语气是商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基调,“妈出院了,但接下来两个月才是关键。请保姆不放心,外人哪有自家人用心?我想了想,还是得靠我们自己。”
我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下文。
“我这边项目月底必须交付,实在没办法长期请假。你看……能不能跟你们领导说说,这两个月,你先居家办公,或者……把工作调整成半职?”他顿了顿,补充道,“妈以前腰就不好,现在伤上加伤,离不了人。你心细,有耐心,照顾起来最合适。”
“我妈也需要人照顾。”我说,声音不高,却清晰。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提出来。
随即眉头蹙起:“你妈那边……不是还能动吗?而且主要是休养。我们可以多买点营养品,或者,请个钟点工白天过去帮帮忙?费用我来出。”
他说得轻巧。钟点工。费用。
“医生说我妈需要绝对卧床,不能劳累。和妈现在的情况一样。”我盯着他的眼睛,“而且,她的腰病,就是这些年带孩子累出来的。”
苏康裕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但很快被烦躁取代。
“我知道亲家母辛苦,但现在不是情况特殊吗?我妈她是真的摔伤了,动不了!你妈……至少还能慢慢走动吧?轻重缓急,咱们得拎清楚。”
轻重缓急。
在他心里,他母亲的骨裂是“重”和“急”。我母亲积劳成疾的腰椎间盘突出,只是“还能慢慢走动”。
十年的付出,换不来一个平等的“急”。
心口的那个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冷了下去,硬邦邦地硌着。
“我考虑一下。”我最终说,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似乎松了口气,以为我妥协了。“那你尽快跟公司沟通。妈这里白天不能没人,我明天一早还得去公司。”
我没再说话,转身拿起自己的包。
走到门口时,苏康裕在身后叫住我:“婉清。”
我停住,没有回头。
“辛苦你了。”他说,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疲惫的歉意,“等妈好了,等这个项目过去,我们……我们好好补偿你。”
补偿。
又是这个词。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投下我孤单拉长的影子。
电梯缓缓下行,金属墙壁映出我苍白憔悴的脸。
我想起刚才周秋菊躺在床上,虽然喊着疼,但眼神里并没有太多真正的恐惧,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然。
十年“腰疼”,如今成真。
她是不是觉得,这下子,更能理所当然地拴住儿子,还有我这个儿媳了?
一个荒唐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如果……她当年的“腰疼”,并不完全是真的呢?
我被自己这个想法惊了一下,随即又觉得无比疲惫,可能是太累了,开始胡思乱想。
电梯到达一楼。
我走了出去,夜风扑面,带着初冬的寒意。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张阿姨。
“婉清啊,你快回来看看吧!小宝有点发烧,哭闹得厉害,你妈急得非要下床……我快拦不住了!”
05
我几乎是跑着回家的。
推开家门,孩子尖锐的哭声和张阿姨无奈的劝慰声混在一起,撞进耳朵里。
客厅里,母亲马玉珍半弯着腰,一手死死撑着餐桌边缘,另一只手试图去够被张阿姨抱着的小宝。她的脸色煞白,嘴唇因为疼痛和焦急而微微哆嗦。
“妈!”我冲过去,一把扶住她,感觉她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在往下沉。“您不能动!快躺下!”
“小宝……小宝发烧了……”她抓着我的胳膊,手指冰凉,“烫得很……得去医院……”
“我知道,我知道。”我把她半扶半抱地弄回卧室床上,“您别动,我去看孩子。”
小宝在张阿姨怀里哭得满脸通红,小身子一抽一抽。我摸了摸他的额头,确实滚烫。大宝不知所措地站在旁边,眼里含着泪。
“张阿姨,谢谢您,实在不好意思。”我一边接过小宝,一边道谢。
“没事没事,孩子生病着急。”张阿姨摆摆手,“烧得有点高,得赶紧处理。你妈刚才那样子,真吓人。”
送走张阿姨,我快速给小宝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七。翻出退烧药喂了,又用温水给他擦身。大宝亦步亦趋地跟着我,小声问:“弟弟会死吗?”
“不会,只是发烧。”我摸摸他的头,“去给弟弟拿他最喜欢的小汽车来,陪陪他。”
一通忙乱,小宝吃了药,慢慢哭累了,在我怀里抽噎着睡去。但体温还没完全降下来,需要观察。
我把睡着的孩子轻轻放在母亲床边的小摇篮里,这样她能看着,稍微安心些。
母亲一直没说话,眼睛死死盯着小宝,直到看他呼吸平稳了些,才像耗尽力气般,瘫软下去,闭上了眼。但眉头依旧紧锁着。
我给她倒了水,她摇摇头,不想喝。
“妈,”我坐在床边,声音干哑,“您吓死我了。医生说您不能动,刚才万一……”
“我知道。”她打断我,声音微弱,“可那是小宝啊……他那么小,烧得那么厉害……”
她没再说下去。但我们都明白。
这些年,这两个孩子,早已成了她生命里最重最深的牵挂,重到可以让她忘记自己的疼痛。
愧疚像潮水一样淹没我。我握住她枯瘦的手,那手上满是操劳的痕迹。
“对不起,妈。”我说,“让您受累了。”
她反手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什么也没说。
这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守着时睡时醒、反复发烧的小宝,留意着母亲那边的动静,还要安抚被惊醒的大宝。
天快亮时,小宝的体温终于退到三十八度以下,沉沉睡去。
我也累得几乎虚脱,靠在椅子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手机亮了,是苏康裕的信息:“妈说需要几件换洗的贴身衣物和那件厚的家居服,你今天有空过来拿一下,顺便帮她把卧室窗户开条缝通通风。”
我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半。
他大概以为,我这里一切如常。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上午,请的钟点工阿姨来了,我嘱咐她照看孩子和母亲,强调母亲绝对不能下床。小宝体温基本正常,只是有些蔫。母亲也再三保证会听话。
我这才拖着灌了铅一样的腿,再次前往婆婆家。
苏康裕已经去上班了。周秋菊躺在床上,背后垫着高高的枕头,正在听收音机里的戏曲。看到我,她露出笑容:“婉清来啦,麻烦你了。”
“应该的。”我勉强笑笑,“妈,您说的衣服在哪?”
“在我卧室衣柜,左边那格,下面抽屉里。”她指挥着,“家居服挂在右边柜门里。”
我走进她的卧室。房间朝阳,上午的阳光暖融融地洒进来,照着整洁的床铺和光亮的家具。空气里有淡淡的樟脑丸和老人用的面霜的味道。
打开左边衣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各季衣物。我找到她说的抽屉,拿出几套棉质内衣。又打开右边柜门,那件厚的暗红色家居服果然挂着。
取下衣服时,柜门晃动,带动了里面挂着的其他衣物。
一件很旧的、灰蓝色的男士外套被挤到了角落,看样子是很多年前的款式,大概是我公公留下的。
我下意识想把它挂好。
拿起外套时,手感有些异样。口袋里似乎有硬物。
我掏了一下,摸出一把小钥匙。铜质的,很小,有些年头了,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系着。
谁会把钥匙放在一件几乎不穿的旧外套口袋里?
我的目光在衣柜里扫视。衣柜很深,上层是搁板,放被子。下层是挂衣区和抽屉。角落最里面,紧贴着墙壁,似乎有个暗色的东西。
我蹲下身,拨开几件垂挂的厚重衣物。
一个深灰色、巴掌大小的老式铁皮盒子,静静地立在墙角。盒子很旧,边角有些锈迹,挂着一把小锁。
锁的样式,和手里这把钥匙,看起来刚好配对。
心脏,毫无征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我捏着那把冰凉的钥匙,蹲在衣柜前,阳光照在背上,却感觉不到暖意。
铁盒里,会是什么?
旧首饰?重要票据?还是……
周秋菊在隔壁房间哼起了戏曲小调,声音悠悠地飘过来。
我盯着那把锁,和锁孔。
手指,慢慢抬了起来。
06
钥匙插进锁孔,轻微地“咔哒”一声。
很顺滑,没有锈蚀的滞涩感。这锁,或许时常被打开。
我定了定神,掀开盒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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