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手机屏幕。
工作群列表里,“综合处(全员)”那个熟悉的群组消失了。
不是被设置了免打扰,是彻底不见了。
我点开处里同事的朋友圈,看到一条几分钟前的新动态。
是副处长叶玉霞发的处务会照片,配文“优化分工,凝聚合力”。
照片角落,处长董承正对着韩思聪微笑。
而在另一个同事的截图里,我看到了那个群的成员列表。
我的位置,被一个刺眼的备注取代:“编外人员_徐”。
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抹布。
手机在这时突然响起。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董承。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听筒里传来他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声音,只是今天格外急促。
“徐俊能!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到办公室来!”
“省厅急等着要那份‘五年工作综述与展望’的材料,沈处长亲自催!”
“韩思聪那边搞不定,你赶紧接手处理!”
我听着他连珠炮似的命令,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手机边缘。
目光再次落到窗外那片灰白的天。
“董处长。”
我的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
“您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电话那头,急促的呼吸声停顿了一下。
“我一个编外人员,”我慢慢地说,每个字都清晰,“哪来的权限,登录你们的内网系统呢?”
01
打印机吞吐纸张的嗡鸣,是综合处大办公室里最恒定的背景音。
我坐在靠窗的格子间,屏幕上是昨晚熬夜改到第三稿的汇报材料。
处长董承的要求总在变。
上午说“要突出亮点,数据要亮眼”,下午就变成“要务实低调,切忌浮夸”。
我移动鼠标,把几个百分比调低了些。
“小徐啊。”
副处长叶玉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端着一个紫砂杯,杯口冒着热气,脸上挂着那种公式化的笑容。
“董处刚才交代,省里新下的那个关于规范迎检工作的通知,需要做个处内的解读方案。”
“下午下班前能给我个初稿吧?”
我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上午十点一刻。
“好的,叶处。”
我没多问一句“韩思聪是不是更合适”,只是点点头。
问了也没用。
叶玉霞满意地转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朝着韩思聪的工位方向去了。
韩思聪的工位在办公室另一头,靠近处长办公室门口。
那是块“风水宝地”,董承进出都能看见。
他正对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神情专注。
桌上摆着一盆绿萝,长得郁郁葱葱,旁边还有个小鱼缸,两尾红金鱼慢悠悠地游着。
我的桌上,除了电脑、文件架和一個用了多年的磨秃了边的陶瓷杯,没别的。
哦,还有一盆仙人掌,是前年办公室统一发的,我没怎么管,它倒也顽强地活着。
内线电话响了。
是董承。
“俊能,你过来一下。”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带着点不容拖延的意味。
我保存文档,起身。
路过韩思聪座位时,他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徐哥,忙呢?”
笑容很亮,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
“嗯,董处叫。”
我简单回应,脚步没停。
处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我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进”。
董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
看见我进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等他开口。
他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吹了吹气,抿了一口。
“上次让你梳理的那几个兄弟单位的创新做法,怎么样了?”
“初稿已经发您邮箱了,董处。上周五发的。”
“哦,对,看了。”他像才想起来似的,手指在桌上轻轻点了点。
“整体还行,就是觉得……深度不够。”
“眼光要再开阔些,别总盯着我们自己这一亩三分地。”
“省里,乃至其他先进地区的经验,要大胆借鉴。”
我安静听着。
这份材料,是他一周前要的,说是“学习参考,不着急”。
我花了三个晚上查资料、打电话核实,赶在周五下班前发了过去。
“还有那个季度工作总结,”董承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框架我看了,太平。”
“要提炼出真正的‘硬核’举措,语言要有冲击力。”
“这样,你拿回去再琢磨琢磨,明天上午给我个新框架。”
他说着,目光已经移向电脑屏幕,手指滑动着鼠标。
“另外,下午局里有个临时的调研接待,你跟着去一下。”
“记录要详细,特别是对方提的意见建议,原汁原味记下来。”
“好的,董处。”我应下。
“去吧。”他挥挥手,视线没再离开屏幕。
我起身,走到门口。
手搭上门把时,听见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年轻人,要多压担子,才能成长快。”
“思聪最近进步就很大,那篇信息简报,被省厅网站采用了。”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的光线比办公室暗一些。
我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
韩思聪正在接电话,声音清朗,带着笑意。
“王科您放心,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哎呀,您太客气了,应该的……”
我坐下,打开那份被说“太平”的总结框架。
看了一会儿,关掉。
然后点开邮箱,找到叶玉霞要的“迎检通知解读方案”相关文件。
下载,新建文档。
打印机还在嗡鸣。
窗外,天空依旧是那种不透亮的灰白。
我拿起那个旧陶瓷杯,发现里面空了。
起身去茶水间接水。
路过文印室时,听见里面两个其他科室的同事在低声说话。
“……综合处那个小韩,听说挺会来事?”
“可不,董处家的远亲……材料写得一般,但人家嘴巴甜啊。”
“老黄牛嘛,还是那个徐俊能……”
声音在我走近时低了下去。
我接满水,回到座位。
手指放在键盘上,停顿了几秒,才开始敲击。
哒,哒,哒。
声音规律而单调,慢慢融进打印机持续的嗡鸣声里。
02
周四下午的处务会,在大会议室举行。
椭圆形的长桌,董承坐在主位,叶玉霞在他左手边。
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韩思聪则自然地坐在了靠近董承的另一侧。
会议内容是关于下一阶段重点工作安排。
董承照着稿子念,声音平稳,没什么起伏。
叶玉霞不时补充两句,语气温和,但意思明确。
轮到讨论环节时,韩思聪清了清嗓子。
“董处,叶处,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他坐直身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和自信。
“关于我们处负责牵头的那项营商环境数据监测。”
“我最近研究了一些前沿报告,觉得我们目前的数据采集维度,可能还可以进一步拓展。”
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字迹工整。
“比如,是否可以引入一些第三方评估机构的主观满意度指标?”
“再比如,除了传统的审批时限、成本,是不是可以加入企业对政策稳定性的预期指数?”
他侃侃而谈,用了几个听起来很新的概念。
董承听得很认真,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
叶玉霞也频频点头。
“思聪这个思路很开阔啊。”董承等他说完,点评道。
“确实,不能总是老一套,要有创新思维。”
“这个方向值得深入探讨,会后可以形成一个初步建议报上来。”
韩思聪脸上泛起红光,连声说:“都是在董处和叶处指导下的一点学习心得,还很不完善。”
会议继续。
后来不知怎么,话题转到了需要有人牵头整理近五年的政策背景资料汇编。
这是个浩大、繁琐、不出彩的活儿。
需要钻进档案室,和一堆蒙尘的旧文件打交道。
董承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
“这项工作,是基础,也很重要。”他缓缓说道。
“需要一位责任心强、细致耐心的同志来负责。”
他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掠过我这边。
叶玉霞适时接话:“俊能一直挺细心的,以前也接触过类似工作。”
董承像是才考虑过我一样,点点头。
“嗯,俊能做事确实踏实。”
“那就这么定吧,俊能,这部分工作你来牵头。”
“档案室那边,需要协调就找叶处。”
他没有问“你有没有时间”、“手头其他工作怎么办”。
是直接的通知。
我垂下眼,看着笔记本上刚才随手划下的几道无意义的线。
“好的,董处。”我听见自己说。
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足够清晰。
会议结束时,董承特意把韩思聪叫到身边,低声说着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
韩思聪连连点头,神情恭敬又透着亲昵。
我收拾好自己的笔记本和笔,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遇见老科长周文柏。
他背着手,正准备进隔壁的小会议室。
看见我,他脚步顿了一下,花白的眉毛动了动。
“俊能。”
“周科。”我停下。
他往大会议室里瞥了一眼,董承和韩思聪还站在那儿说话。
周文柏收回目光,看着我,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最近气色不大好,”他说,“多注意休息。”
“档案室那地方,年头久了,灰尘大,进去的时候戴个口罩。”
他说完,背着手,慢悠悠地走进了小会议室。
我站在原地,品味着他这两句看似平常的关心。
周文柏是局里的老人了,还有一年多退休。
平时话不多,但偶尔说一句,总有点别的味道。
我走下楼梯,回到办公室。
桌上已经放着一份刚送来的档案室出入登记表和钥匙借用单。
叶玉霞的效率,一向很高。
我拿起那张单子,看了看。
又放下。
窗外的天色,比刚才更沉了些。
远处楼宇的轮廓,渐渐模糊。
03
档案室在地下室一层。
光线不好,即使白天也需要开灯。
空气里有股纸张受潮后特有的味道,混合着灰尘和陈旧木质柜体的气息。
我按照目录索引,找到标着“五年政策沿革”的那几排铁皮柜。
柜门有些锈蚀,拉动时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灰尘扑面而来。
我戴上口罩,开始一盒一盒地往外搬卷宗。
厚重的牛皮纸档案盒,边角磨损,用白色棉绳捆着,贴着泛黄褪色的标签。
手一碰,标签的碎屑就往下掉。
我搬了四五盒到旁边那张掉漆的长条木桌上,打开。
里面的文件按年份码放,有些纸张已经脆了,墨迹也淡了。
我小心地翻看,做着摘要记录。
地下室很安静,只有头顶老旧日光灯管发出的细微电流声,和我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时间在这里,流动得格外缓慢。
手机在地下室信号很弱。
偶尔震动一下,拿出来看,多是些不紧要的工作群消息。
我注意到,有两个最近新建的小群,我没有被拉进去。
一个是关于某个专项检查的联络群。
另一个,似乎是处里几个“骨干”的讨论群。
有两次,我回到楼上办公室,看见韩思聪和另外两个年轻同事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
见我进来,他们便自然地散开,话题也戛然而止。
韩思聪会笑着打个招呼:“徐哥,档案看得怎么样了?需要帮忙吗?”
笑容无懈可击。
“还行,谢谢。”我通常这么回答。
然后坐回自己的格子间。
我的办公桌,似乎正在慢慢变成一个孤岛。
周围的空气流动着,人声、电话声、键盘敲击声,都与我隔着一层。
只有那些需要修改无数遍的材料、需要临时顶上的杂事、需要立刻处理的急件,会准确地找到我。
像潮水,定期漫上这座孤岛。
周五快下班时,周文柏慢悠悠踱步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他停在我桌旁,看着窗台上那盆顽强的仙人掌。
“这东西,耐旱。”
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我抬起头。
他拧开杯盖,吹了吹热气,却没喝。
目光看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光。
“我听说啊,”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上面可能在琢磨编制动态调整的事儿。”
“各个处室,以后不是一成不变了。”
“干的活儿多、出彩的,可能盘子就大点。”
“反之嘛……”
他没说下去,喝了口水。
“咱们处,活儿不少。”他像是自言自语,“就是不知道,功劳最后记在谁头上。”
他转头看我,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
“俊能,你在这儿,年头也不短了。”
“有些事,自己心里得有本账。”
“光埋头拉车,不行啊。”
他说完,拍了拍我的肩膀,力度不重。
然后端着保温杯,又慢悠悠地踱走了。
我坐在那里,消化着他的话。
编制动态调整。
盘子大小。
功劳记在谁头上。
心里得有本账。
这些词,像一颗颗小石子,投入我原本已趋于平静的心湖。
泛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份改了又改、依旧“太平”的总结框架。
又想起档案室里那些蒙尘的卷宗。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固定电话号码。
归属地显示是省城。
我犹豫了一下,接通。
“喂,您好。”
“请问是市局综合处的徐俊能同志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干练温和的女声,语速平稳,吐字清晰。
“我是,您哪位?”
“我是省厅政策研究处的沈瑾瑜。”
我愣了一下。
省厅政策研究处,沈瑾瑜副处长。
我听说过她,以专业和严谨著称,在系统内很有名。
“沈处长,您好。”我下意识坐直了些。
“打扰你了。”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很安静。
“有个政策细节想跟你核实一下。是关于三年前市里试行那个‘并联审批’办法的。”
“我记得当时你们市局是试点之一,牵头制定过具体的操作细则。”
“那份细则里,对第三方机构评审时限的例外情形,具体是怎么规定的?”
“原件里有一处表述,厅里这边几份存档不太一致。”
这个问题很具体,甚至有些冷僻。
如果不是真正经手过、深入研究过,很难立刻答上来。
巧的是,那份细则的初稿,当年是我参与起草的。
后来几轮修改,我也都跟进了。
“沈处长,您说的是不是指,因不可抗力或申请人补充重大材料导致的评审中断?”
我回忆着。
“细则的正式版里,对这一条的补充说明是:‘中断时间不计入总时限,但需由牵头窗口书面记录备案,并经申请人签字确认’。”
“最初的草案里,没有‘经申请人签字确认’这一句,是后来法制审核时加上的。”
电话那头静默了两秒钟。
只有轻微的呼吸声。
“对,就是这个。”沈瑾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我们找到的草案和一份早期会议纪要里都没这句,但正式发文有。”
“你这记性很好,也很清晰。”
“谢谢,帮大忙了。”
“沈处长客气了,应该的。”我说。
“嗯,”她顿了一下,像是随口提起,“近期厅里要搞一个全省层面的综合性评估,需要一份比较扎实的五年工作梳理材料。”
“你们市局这边,可能也需要准备一些基础素材。”
“好了,不占用你时间了。谢谢。”
“再见,沈处长。”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地下档案室的潮湿气味,周文柏意有所指的话语,韩思聪亮眼的笑容,董承敲击桌面的手指……
还有刚刚这个来自省厅的、关于具体政策细节的电话。
这些片段,毫无逻辑地拼凑在一起。
却在心里搅动起比刚才更大的波澜。
我看着窗外。
天,彻底黑了。
办公室的灯,次第亮起。
04
周一的早晨,雨下得不大,但很密。
空气湿漉漉的,粘在身上。
我刚到办公室坐下,内线电话就响了。
“俊能,来一下。”
他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严肃些。
我起身,走过有些安静的办公室。
几个同事抬头看了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韩思聪的座位空着。
处长办公室的门关着。
我敲了门。
“进。”
我推门进去。
董承和叶玉霞都在。
董承坐在办公桌后,叶玉霞坐在侧面的沙发上。
两人面前的茶杯都冒着热气。
气氛有些不同往常。
“坐。”董承指了指叶玉霞对面的单人沙发。
我坐下,等着。
董承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今天叫你来,是关于处里工作分工调整的事。”
他开门见山。
“你也知道,现在各项工作任务越来越重,要求也越来越高。”
“为了更好地适应新形势,提升整体工作效能,处里经过慎重研究,决定对现有分工进行优化。”
叶玉霞在一旁轻轻点头,表示赞同。
“优化后的分工原则是,人岗相适,发挥特长,压实责任。”
董承说着,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
“具体来说呢,思聪同志年轻,思路活,学习能力强。”
“处里决定,让他更多地承担核心材料的起草工作,比如重要的汇报、总结、规划等等。”
“这也是培养锻炼年轻干部嘛。”
我的目光,落在茶几边缘一道细微的划痕上。
“你呢,俊能,”董承的话锋转向我。
“你做事细致,有耐心,责任心也强。”
“处里考虑到你的特点,决定让你把内勤这一块,还有档案资料规范化管理的工作,全面抓起来。”
“这些工作,是基础,更是保障,非常重要。”
“尤其档案室那边,历史资料梳理,非你莫属。”
他说完,看着我,似乎在等我的反应。
叶玉霞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地补充:“俊能,这也是处领导对你的信任。内勤和档案,是咱们处的门面和家底,交给别人还真不放心。”
我抬起头,目光从董承脸上,移到叶玉霞脸上。
他们的表情都很平静,甚至带着点“这是为你好、为处里好”的诚恳。
“我手头正在写的几份材料……”我开口,声音有点干。
“这个你放心。”董承立刻说。
“会做好交接。待会儿就让思聪跟你对接。”
“你把手头的材料,目前的进展,需要注意的关键点,都跟他详细说说。”
“以后啊,你就专心把内勤和档案这块理顺。”
“这也是给你减负嘛,那些熬夜写材料的苦差事,让年轻人多干干。”
他说得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好的,董处,叶处。”我说。
“我服从安排。”
董承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身体向后靠去。
“这就对了嘛。要有大局观。”
“处里是不会忘记任何一位同志的付出的。”
“那就这样,你去忙吧。具体细节,叶处稍后跟你沟通。”
我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听见叶玉霞对董承说:“董处,您看思聪那篇信息……”
门在我身后关上,隔绝了后面的声音。
走廊里空无一人。
我慢慢地走回自己的座位。
刚坐下不久,韩思聪就过来了,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
脸上带着歉意的笑。
“徐哥,真不好意思,董处让我来跟你学习,接你手头的材料。”
“我经验不足,以后少不了要麻烦你指点。”
他的态度很谦恭,挑不出毛病。
“没什么。”我打开电脑,调出几个文档。
“这份是季度总结的初稿,框架董处说太平,需要重弄。”
“这份是创新做法的梳理,董处说深度不够。”
“这份是……”
我一项一项地指着,告诉他进度,董处提过的要求,可能需要注意的数据来源和口径。
韩思聪认真地记着,不时点头。
“谢谢徐哥,太详细了。”他合上笔记本。
“你放心,我一定尽力做好,不给你丢脸。”
他说完,又客气了两句,才回到自己座位。
我看着他坐下,打开电脑,很快投入工作的样子。
然后,我关掉了屏幕上那几个文档窗口。
点开了内勤事务管理系统的界面。
下午,处里新建了一个核心材料工作群。
群名很直白:“综合处材料专班”。
建群的是叶玉霞。
我被拉了进去。
群里人不多,董承,叶玉霞,韩思聪,还有另外两个平时跟董承走得近的年轻同事。
董承在群里发了段语音,鼓励大家“扛起责任,打造精品”。
韩思聪立刻回复:“坚决完成任务,不负领导期望!”
其他人也跟着表态。
我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消息,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退出了这个群的聊天界面。
继续整理内勤用品申领清单。
快下班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综合处(全员)”那个大群的消息。
叶玉霞发了个通知:“接上级通知,为进一步规范工作群管理,将对现有群组进行清理整合。”
“原‘综合处(全员)’工作群将于今日解散。”
“请各位同事及时加入新群‘综合处工作交流群(新)’。”
下面跟着一个群二维码。
我点开二维码,识别。
跳转到加群页面。
我点击“申请加入”。
页面显示“等待群主确认”。
群主是叶玉霞。
我放下手机,继续收拾桌面。
十分钟后,我再次点开微信。
申请没有通过。
我刷新了一下列表。
原来的“综合处(全员)”群,已经消失了。
而那个新的“综合处工作交流群(新)”,我依然不在里面。
我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关系还行的其他处室同事。
“麻烦看看,你们能看到综合处新的工作群吗?”
过了一会儿,对方发来一张截图。
是那个新群的成员列表截图。
我放大图片。
从董承、叶玉霞,到韩思聪,再到处里其他每一位同事的名字。
一个不少。
直到列表末尾。
在我的名字本该在的位置,我看到了一行小字备注:“编外人员_徐”。
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眼里。
屏幕的光映着我的脸,有些发烫。
05
那一行“编外人员_徐”的小字,在我眼前定了格。
截图的光,有些刺眼。
我按熄了手机屏幕,黑色的镜面映出办公室顶灯模糊的光晕。
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雨还没停,细细的雨丝划过玻璃,留下断续的水痕。
办公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的灯光和电脑待机的微弱风扇声。
我把手机放进抽屉。
收拾好桌面,关掉电脑,拎起包。
走出办公楼时,雨下得大了些。
我没带伞,拉紧了外套的领口,走进雨幕里。
冰凉的雨点打在脸上,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街道上的车灯和霓虹,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拖出长长的、破碎的光影。
回到家,衣服半湿。
我脱下外套挂起来,倒了杯热水。
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温热的杯子,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脑子里反复回闪着那行备注。
“编外人员”。
原来,在董承、叶玉霞他们心里,这八年,我就是这么个定位。
一个随时好用,用完即放,无需在意归属的工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
是韩思聪发来的微信。
“徐哥,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关于那份季度总结框架,董处刚才又提了新想法,强调要突出‘逆势上扬’的劲头。我之前没接触过完整数据,想跟您请教一下,往年同期哪些指标最能体现这个趋势?麻烦您了!”
文字后面跟着一个拱手感谢的表情包。
我看着这条消息。
窗外,雨声潺潺。
我想起档案室里厚厚的灰尘,想起周文柏欲言又止的叹息,想起沈瑾瑜那个关于政策细节的电话。
也想起董承宣布分工调整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
我放下水杯。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会儿。
然后,我点开韩思聪的头像,按下“删除联系人”。
没有回复。
不需要回复。
我走进书房,打开自己的私人笔记本电脑。
从移动硬盘里,找出一个加密的文件夹。
里面分门别类,存放着我这些年经手过的、或主动整理过的各种材料。
政策沿革梳理,历年核心数据比对,重点工作推进脉络,兄弟单位经验汇编……
有的是处里正式工作留下的底稿,更多的,是我自己平时积累、分析、推演的东西。
我知道哪些数据口径容易打架,知道某项政策出台前内部的几次关键争论,知道某些“亮点”背后真实的推进难度。
这些东西,琐碎,不起眼。
但拼凑起来,能勾勒出一些不太一样的面貌。
我点开一份名为“五年工作脉络与关键节点”的文档。
这是沈瑾瑜电话里提到“综合性评估”后,我凭着印象和手头资料,私下梳理的一个框架雏形。
不完整,但骨架在了。
我看了很久。
然后新建了一个加密的压缩包,把几个最核心的基础分析文件放了进去。
设定了密码。
做完这些,我关上电脑。
雨似乎小了些,只剩屋檐滴水的嗒嗒声。
这一夜,我睡得并不沉。
半梦半醒间,都是些零碎的片段。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天空依旧是灰白色,但云层薄了些,透出一点朦胧的天光。
我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出门。
在楼下早餐店买了豆浆和包子。
走到办公楼附近时,看见韩思聪正从一辆黑色的轿车上下来。
开车的人摇下车窗,是董承。
两人笑着说了几句,董承挥挥手,车子开走了。
韩思聪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意气风发地走向大楼门口。
我放慢了脚步,等他进去后,才刷了门禁卡。
办公室里的气氛,似乎比平时活跃一些。
几个年轻同事围着韩思聪,说着什么,隐隐传来“省厅”、“机会”、“材料”几个词。
韩思聪脸上带着笑,嘴里谦虚着:“还没定,只是可能,可能。”
我走到自己座位坐下。
打开电脑,登录内勤系统。
开始核对办公用品库存。
一切如常。
平静得就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上午九点半左右,韩思聪被叫进了处长办公室。
门关着。
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董承有些高的说话声,但听不清内容。
过了一会儿,韩思聪出来了。
脸上的笑容不见了,眉头微蹙,脚步也有些急。
他回到座位,飞快地敲击键盘,不时拿起手机打电话,语气有些焦躁。
“王哥,是我,思聪。紧急求助!咱们前年那个营商环境的总结数据,最终上报版和处内存档的初稿,关键指标对不上啊……”
“李姐,省厅去年下发的那套新的评价指标体系解读,咱们处里谁最熟?现在急需!”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一片相对安静的办公室里,还是能听清。
几个同事抬头看了他几眼,又低下头去。
叶玉霞从副处长办公室走出来,走到韩思聪旁边,低声问了几句。
韩思聪指着屏幕,语速很快地解释着。
叶玉霞的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她快步走向处长办公室,敲了下门就进去了。
门再次关上。
我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屏幕上的库存清单。
心里那根弦,却无声地绷紧了。
十点刚过。
我放在桌面的手机,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董承”。
来电铃声是系统默认的,此刻听来格外尖锐。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钟。
周围似乎安静了一瞬。
我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
“徐俊能!”
董承的声音像炸雷一样从听筒里冲出来,失去了往常的平稳,带着明显的火气和急迫。
“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到办公室来!”
“省厅急等着要那份‘五年工作综述与展望’的材料,沈处长亲自打电话来催,今天中午前必须报过去!”
“韩思聪这边搞不定,系统里资料不全,框架也搭不起来!”
“你别磨蹭,赶紧过来接手处理!这是政治任务!”
他的语速极快,命令一个接一个砸过来。
我握着手机,指尖能感觉到机身微微的震颤。
目光转向窗外。
灰白的天际,云层缓缓移动。
楼下的街道上,车流无声地穿梭。
我的声音响起,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陌生。
透过听筒传过去,似乎让那边激烈的喘息顿了一下。
电话那头,只有急促的呼吸声。
我慢慢地说,每个字都清晰,平缓,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我一个编外人员。”
“哪来的权限,登录你们的内网系统呢?”
06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近乎凝滞的沉默。
只能听到董承压抑着的、粗重的呼吸声。
一下,又一下。
像破旧的风箱。
他的声音再次炸开,比刚才更高,更厉,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这是什么态度?!”
“现在是什么时候?省厅等着要材料!这是处里的工作,是任务!”
“我命令你,马上过来!别跟我扯那些有的没的!”
他的吼声透过听筒传来,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办公室里的同事,似乎都被这动静惊动了。
不少人停下手中的事,朝我这边看来。
目光里有惊讶,有探究,也有隐隐的紧张。
我握着手机,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掉光了叶子、枝干嶙峋的梧桐树上。
我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只是语速更慢了些。
“我没有扯。”
“我的OA系统权限,访问内网特定资料库的密钥口令,昨天下午,在移交材料工作时,按照叶副处长的要求,已经全部上交了。”
“现在,我确实无法登录系统,调取任何处里的内部文件。”
“您若不信,可以问叶副处长,或者查一下权限管理后台。”
电话那头,呼吸声更重了。
还夹杂着一点类似咬牙的细微声响。
“你……你少拿这些技术问题当借口!”
董承的声音低了点,但压迫感更强。
“权限没了可以马上恢复!我让信息科现在就去弄!”
“你现在人先过来!没有系统,你脑子里的东西呢?这些年材料都是谁写的?!”
“先把框架和核心数据弄出来!”
他的语气,又变回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式。
似乎认为,只要他这么说了,我就该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立刻应承,然后想办法克服一切困难。
我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我的工作分工,昨天处务会上已经明确调整了。”
“我现在负责内勤和档案管理。”
“核心材料撰写,是韩思聪同志的工作职责。”
“跨职责处理涉密或重要文件,不符合规定。”
“更何况,我现在的身份,也不合适。”
我说得很慢,几乎是一字一顿。
“编外人员,按规定,不能接触核心工作资料。”
“这个备注,是您亲自同意,或者至少是默许的吧?”
最后这句话问出来,电话那头彻底没了声音。
连粗重的呼吸,都好像停滞了。
几秒钟后。
董承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彻底戳破伪装后的气急败坏。
“你行!你真行!”
“你给我等着!”
“啪!”
电话被狠狠挂断。
忙音急促地响了几下,然后彻底安静。
我缓缓放下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
把它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我身上。
韩思聪脸色发白,看着电脑屏幕,手指僵在键盘上方。
叶玉霞的办公室门猛地被拉开。
她快步走了出来,脸上惯有的温和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严肃。
她先看了一眼韩思聪,眉头紧锁。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我。
脚步停在我桌前。
她的声音压着,尽量保持着平静,但尾音还是带出了一丝颤意。
“刚才是董处的电话吧?”
“省厅那边的材料,非常紧急,关系到我们处,甚至我们局里的整体评价。”
“现在不是闹情绪的时候。”
“有什么困难,可以提。处里会解决。”
“当务之急,是把材料赶出来。”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催促,有告诫,也有隐隐的施压。
我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叶处,不是情绪,是实际情况。”
“我的权限确实没了,职责也调整了。”
“您昨天也在场。”
叶玉霞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权限的问题,我马上协调信息科恢复!”
“职责分工是分工,但特殊时期,要有大局观,要讲协作!”
“董处刚才也说了,这是政治任务!”
她的语气加重了。
“俊能,你一向是识大体的。”
“别在这种关键时候犯糊涂。”
“先干活,其他事情,过后再说。”
她的话语,软中带硬,试图把我拉回熟悉的轨道——那个以“大局”为重,个人得失靠后的轨道。
我看着她因为急切而略微涨红的脸。
又看了看周围同事们屏息凝神的表情。
韩思聪不知何时也站了起来,望向这边,眼神复杂。
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叶玉霞。
“叶处。”
“恢复权限,需要流程,需要时间。”
“省厅中午前就要,恐怕来不及。”
“而且,就算权限恢复了,”
我停顿了一下。
“我这个‘编外人员’,去处理标注为‘核心’、‘内部’的材料,合适吗?”
“如果以后审计,或者出了什么问题,责任怎么界定?”
“是按分工文件来,还是按临时指派来?”
叶玉霞被我问得一时语塞。
她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竟没能立刻说出话来。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更沉重了。
落针可闻。
就在这时,处长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拉开。
董承站在门口。
他的脸色铁青,胸膛微微起伏,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那目光,像是要在我身上剜出两个洞来。
他没有说话。
只是那样看着。
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
只有窗外,远远传来一声模糊的汽车鸣笛。
07
董承就那样站在办公室门口。
他的目光像生了锈的钉子,牢牢钉在我身上。
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
连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都彻底消失了。
所有人都僵在自己的座位上,不敢动弹,甚至不敢大口呼吸。
空气稠得化不开。
叶玉霞看了看董承,又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发出声音。
韩思聪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被拉得格外漫长。
董承终于动了。
他抬脚,一步一步,朝我这边走过来。
脚步声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沉重。
他在我桌前站定。
居高临下。
“徐俊能。”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竭力压制后的冰冷和压抑的怒意。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
“这份材料,你到底做,还是不做?”
他的眼睛微微眯着,里面翻涌着某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危险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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