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省有个河南县
河南县有个山东镇
山东镇有个河南村
河南村里住着山东人……
山东省聊城市樱桃园镇地处鲁豫两省交界处，这首流传已久的顺口溜道出了跨省通婚的婚嫁负担——
毗邻地区通婚
彩礼到底咋算？
跨省彩礼乱象
究竟该如何破局？
今年全国两会期间，高额彩礼问题再次成为公众关注的焦点。今年中央一号文件首次明确指出，“加强省际毗邻地区联动治理”，为跨省域移风易俗指明了方向。
日前，记者深入冀鲁豫三省毗邻村镇走访调研，看聊城市牵头探索的“五联共治”新模式如何打破省界壁垒，让高额彩礼从“漫天要价”回归“情理之中”。
为啥毗邻地区共治——
“就高不就低，按下葫芦浮起瓢”
谈起跨省结婚，聊城市莘县姜庄村小姜（化名）一肚子泪。
几年前，她和心上人商量好了结婚时彩礼就是走个形式，可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小姜爹变了卦。男方家在距离不到10公里的河南省濮阳市范县白衣阁镇，小姜爹说：“就按照濮阳目前彩礼标准给16万元，钱得留给你弟弟盖房子！”
小姜不得已瞒着对象，答应他会把彩礼带回小家庭过日子，这才顺利举办了婚礼。结果事情还是“败露”了。小姜丈夫发现后很是生气，和她弟弟打上了官司，小姜看着乱作一团的家，整日以泪洗面。
“一脚踏两省，鸡鸣闻三镇。”很长一段时间，这条一步之遥的省际边界线，却成了阻碍通婚的“隐形墙”。
“俺村姑娘大多嫁两三公里外的山东省临清市了，村里剩的男青年反而多，越穷的地方人家嫁过来要彩礼越高。”河北省邢台市临西县东温村党支部书记路军说。
“订婚6万元、结婚12万元，林林总总近20万元，积蓄掏空还得借钱！”东温村村民老张（化名）的儿子好不容易找了个山东媳妇，却因彩礼的事闹了个面红耳赤。
2018年脱贫的东温村，村民大多仍靠务农生活，一场婚礼成了压倒老张一家的大山。
这两个例子并非个例。“一些毗邻地区农村的彩礼常有这边刚限价、那边偷偷涨价的现象；这边听说隔壁村高，也就悄悄涨了回去，按下葫芦浮起瓢。”临清市婚姻服务协会会长李德岭说。
事实上，部分毗邻农村地区彩礼“就高不就低”的盲目攀比现象频出，甚至衍生出“向高彩礼地区嫁女、向低彩礼地区娶亲”，及不论男婚女嫁一律按照高彩礼地区标准算的跨省“套利空间”。
这背后是区域发展不平衡、治理半径与婚姻市场真实半径不匹配以及传统观念影响等多重复杂的原因。
在全国范围内持续多年的整治高额彩礼行动中，各省在本省域内、非毗邻乡镇进行单独的整治行动均有明显成效，但在省际毗邻地区却出现了治理失灵。单靠一村、一镇、一县甚至一省各自为战，对于这些地区高额彩礼治理力度显然不够。毗邻地区共治，迫在眉睫。
共治的难点怎么克服——
从“各扫门前雪”到“联手一盘棋”
毗邻地区共治，最难的就是“我降你不降，标准谁说了算”。从跨省对接无门管，到标准难以统一，从执行落地难，到私底下操作反弹，每一关都是难啃的硬骨头。
最重要的是要和毗邻地区形成协商共建机制，拧成一股绳。去年春节刚过，聊城市阳谷县委常委、宣传部部长靖德云带着团队，花了3个月跑了周边7个县，一趟趟上门、一遍遍磨合，慢慢把关系处热乎了。
随后，阳谷县与河南台前县、范县坐下来商量，把农业农村、民政、司法、团委、妇联等部门全拉进来，签订了《鲁豫毗邻地区（阳谷、台前、范县）移风易俗协同治理机制》。目的就是形成共建共治联合体，明确各方责任。
机制建好了，关键靠落实。临清市尚店村党委书记李志国说：“年轻干部宣传是一方面，毗邻省份的红白理事会、红娘是关键。
谁家想大操大办、收高额彩礼，他们一起上门做工作，一趟不行两趟，两趟不行三趟，慢慢就把事儿说通了。”
与之类似，聊城冠县、莘县与河北大名县、河南南乐县也协同建立了“三省四县”联调机制，制定专项治理实施意见，在毗邻乡镇综治中心设立9个调解室，组建专业调解队伍。
谁家因为彩礼闹了别扭，不用出远门，就地调解、就近解决。
“去年俺娶媳妇，鲁豫两地调解员一同上门，讲道理做宣传。最后彩礼定在6.6万元，俺媳妇还全数带回了小家庭。”
莘县古云镇村民王汝飞笑着说，到他这代，家里已经是第三代与河南范县王楼镇通婚了，低彩礼让他续上了缘分。
可也有人嘀咕：明面上降了，背地里会不会偷偷交易？莘县建立的“周报制度”值得借鉴——
各村谁家娶媳妇嫁闺女，每周逐村报到镇上。谁家要了多少彩礼，大伙儿心里都有本账，想明降暗升？门儿都没有！该模式也逐渐推广到毗邻地区村镇。
就这样，从无到有、从难到通，毗邻地区共治高额彩礼从“各扫门前雪”变成“联手一盘棋”。
如何进行有效共治——“五联共治”让彩礼回归情理
工作机制破题只是第一步，如何从有到优、将实事办实？
去年起，聊城市逐步探索出一套毗邻地区“五联共治”高额彩礼的系统方法，即工作机制联建破壁垒、村规民约联商定标尺、特色活动联办扬新风、公共服务联动暖民心、宣传教育联通转观念，环环相扣，综合施策。
村民最关心彩礼数额，但各村经济发展、民风民俗都不一样，无法硬性统一标准，得让通婚两头的百姓坐到一条板凳上商量。
为避免拍脑袋作决定，聊城市推动毗邻村镇面对面定数额，并同步写进村规民约。
阳谷县李台镇与河南台前县后方镇约定彩礼不超8.8万元、每桌婚宴不超200元；临清市胡家湾村与河北临西县刘口村商定彩礼不超3.6万元……谁也不好意思多要，跨省攀比的歪风就这么管住了。
“以前结亲像结债，现在结亲是结福！”阳谷县寿张镇村民姜巧换说，儿子娶的是河南台前县的媳妇。村干部按村规民约上门做工作，最后就给了1.1万元。
针对跨省职业媒婆哄抬彩礼、青年婚恋交友渠道窄等痛点，临清市不仅组建了500余人的义务红娘队伍，开设“牵缘”义务红娘线上直播间，还组建了23支文明迎亲队、公益车队，单次可为群众减负3000到5000元。
“婚姻是讲情分，不是做买卖。”临清市义务红娘高琴说，她3年内撮合100多对新人，跨省低彩礼的就有20多对。义务红娘刘一星也讲起自己在直播间牵线的故事：去年她撮合了一对河南开封姑娘和山东临清小伙结婚，既没大办酒席，又是零彩礼，为此她很有成就感。
红娘牵线，迎亲队送新风到家门口。莘县古云镇文明迎亲队隔三差五就往河南跑，队员孙玉华说：“俺们是跳着舞把新风送到两省交界，让大伙儿都看看，婚事新办好着呢！”
过往治理多以“堵”为主，一味限价却解决不了群众刚需。公共服务联动这套打法，既为青年搭建了交友平台，又堵住了哄抬彩礼、大操大办的口子。
当然，移风易俗不在朝夕之功，让老百姓打心底里认同，还需要文化的力量徐徐浸润。
在阳谷县举办的“两河之约·山河相会”移风易俗小戏小剧展演现场，台上演得热闹，台下笑得开心。
河南台前县村民张贵霞和山东阳谷县村民魏民老两口骄傲地说：“俺们家仨娃结婚，彩礼都没超过2万元，日子照样红火！”引得一片共鸣。
山东冠县“七一”大桥连接起山东东古城镇和河北馆陶县，每逢大集，宣讲员郑芳馨都会站在桥头摆摊宣讲移风易俗；
宣讲员王玉文在山东莘县和河南范县两地村庄进行表演，用“山东落子”和“河南坠子”唱起《天价彩礼不可取》，乡音一响，道理就进了乡亲们的心里。
戏台上演、集市上唱，聊城把宣讲开到了田间地头，累计350多场宣讲覆盖毗邻地区6.5万人次。
彩礼真降下来，老百姓的日子能不能过得更好？
聊城创新“棚经济代替高额彩礼”的做法，让群众明白，好日子不是靠彩礼要来的，而是靠双手干出来的。“用彩礼钱种大棚”成为不少村民的共识。
山东耿店新村村民耿付达结婚时，媳妇把10万元彩礼退给他：“拿这钱建大棚吧。”那一年蔬菜行情正好，大棚1年就回了本。如今他从4个大棚干到11个，年收入50多万元。
选拔村干部优先考虑、发放低息贷款、送“零彩礼榜样”大礼包……为鼓励低彩礼家庭，各县区出台了一系列引导政策，越来越多的村民明白：低彩礼不代表没面子，反而是光荣的。
新风拂面人心暖。去年以来，聊城市农村“零彩礼”“低彩礼”家庭数量显著增长，越来越多的跨省通婚卸下彩礼包袱，重回情义至上的本来模样。
作者：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毛晓雅 周桐
原标题：跨省彩礼乱象该如何破局？——山东聊城市“五联共治”高额彩礼调研记
图片：农民日报
监制：杜娟 编辑：刘诗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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