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971年的冬天,内蒙古的雪下得像要埋人。

我叫林建国,那年十九岁,是北京来的知青。

临走前,我妈哭得眼都肿了,我爸把家里的门槛都踹了一脚,骂我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但我没听,背着爷爷留给我的那个磨得发亮的旧药箱,头也不回地挤上了绿皮火车。

我是去当赤脚医生的。爷爷是老中医,我跟着他学了几年手艺,自以为能悬壶济世。

可到了草原我才知道,这里不仅有诗和远方,更多的是狼,是风雪,是生死一线。

我更没想到,我会在这里欠下一条命。

那是一匹马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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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刚到生产队的时候,我被分到了老牧民巴图大叔家。

巴图大叔是个典型的蒙古汉子,脸膛黑红,平时话不多,但骑术精湛,喝起酒来能把狼吓跑。他看我瘦得像只小鸡仔,摇了摇头,把最好的羊腿肉割给我吃。

“娃娃,草原苦,吃饱了不想家。”

我成了队里的赤脚医生。那时候缺医少药,牧民们有个头疼脑热,都得硬扛。我的到来,哪怕只是会扎个针灸、开个方子,都被他们当成了救命菩萨。

草原大,出诊是个大问题。

我不会骑马,每次都是巴图大叔骑马带着我。

出事那天,巴图大叔正好去旗里拉物资了。

傍晚时分,隔壁包(蒙古包)的其木格大婶慌慌张张地跑来,说她家男人放牧时从山坡上滚下来,不动弹了。

救人如救火。

其木格大婶二话不说,拉出一匹枣红马,让我坐后面,她带着我狂奔。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草原上的马,若是没人专门训练过,是驮不动两个人的,尤其是跑急路。

跑到半道,经过一个旱獭洞密布的土坡。

只听见“咔嚓”一声脆响。

那种骨头断裂的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格外刺耳。

马失前蹄。

我和其木格大婶重重地摔在地上。我还好,年轻骨头软,滚了几圈没事。可那匹枣红马,前腿呈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森白的骨茬刺破了皮肉,露了出来。

它倒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嘶鸣,浑身抽搐,大眼睛里全是泪水。

“我的马啊!”其木格大婶哭喊着。

那一刻,我手足无措。

我们只能徒步跑过去。

等赶到其木格家时,已经晚了一个多小时。她男人是脑溢血,已经没气了。

看着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和门外还在痛苦哀鸣等待处决的枣红马,我心里充满了深深的负罪感。

如果我会骑马,如果我不让大婶带我,如果能快一点……

那天晚上,巴图大叔回来后,一枪结束了那匹马的痛苦。

枪声响起的时候,我躲在被窝里,死死咬着被角,眼泪止不住地流。

“大叔,教我骑马吧。”第二天一早,我红着眼睛对巴图说,“我不想再拖累任何人,也不想再累死任何一匹马。”

02.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我以为凭我的聪明劲,学个骑马还不是手到擒来?

结果,现实给了我狠狠几个大耳刮子。

巴图大叔给我挑了一匹最温顺的老母马,可我上了马背,就像个装满水的面袋子,东倒西歪。

“夹紧!腿夹紧!腰放松!”

巴图大叔在旁边喊得嗓子都哑了。

我死命地夹着马肚子,大腿内侧很快就磨破了皮,血水渗出来,粘在裤子上,撕下来的时候疼得钻心。

这还不算啥。

最惨的一次,我想试着让马跑快点,结果马一受惊,后那个尥蹶子,直接把我甩飞了出去。

我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摔在草地上,还没爬起来,那马又是一脚踢过来,正中我的大腿。

得亏是擦边,要是踢实了,我这条腿就废了。

即便这样,我也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你这娃娃,天生跟马没缘分。”巴图大叔一边给我擦红花油,一边叹气,“实在不行,以后还是我带你吧。”

我不服气,但动弹不得,只能天天躺在蒙古包里看着天窗发呆。

那段时间,牧民们都出去放牧了,留守的老弱病残不多。

我实在憋得慌,就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去后院的马厩溜达。

巴图大叔家的马厩很大,除了那几匹常用的马,角落里还关着一匹黑马。

我第一次注意到它,是因为它的眼神。

别的马看到人,要么温顺地低头,要么漠不关心地吃草。

只有它,昂着头,那双眼睛黑得像深潭,透着一股子冷冽和桀骜,死死地盯着我,鼻孔里喷着粗气。

它通体乌黑,没有一根杂毛,鬃毛长而乱,遮住了半只眼睛,像个落魄的刀客。

它的身上有不少伤疤,新的旧的,纵横交错。

“你也被人关在这儿啊?”

我苦笑一声,感觉跟它有点同病相怜,“我也是,连个门都出不去。”

它没理我,只是打了个响鼻,转过身去,留给我一个高冷的屁股。

03.

那天下午,我闲得无聊,又去了马厩。

我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这是我从北京带来的,平时自己都舍不得吃,那是家乡的味道。

我剥开糖纸,奶香味瞬间飘散出来。

那匹黑马的耳朵动了动,转过头来。

“想吃吗?”我把手伸过去,掌心放着那颗白色的奶糖。

它警惕地看着我,前蹄刨了刨土,似乎在犹豫。

“没毒,好东西。”我笑了笑,把手又往前递了递。

也许是那股奶香味实在太诱人,也许是它看我这个瘸子没什么威胁。它慢慢地凑了过来,湿热的鼻息喷在我的手心,痒痒的。

它的嘴唇很软,极其灵活地卷走了那颗糖。

“咔嚓咔嚓。”

它嚼了几下,眼睛突然亮了。

吃完后,它竟然没走,而是把大脑袋凑过来,在我的肩膀上蹭了蹭,像是在要第二颗。

“嘿,你个馋鬼。”

我乐了,那种被接纳的喜悦瞬间冲淡了腿上的疼痛。

从那天起,我每天都去喂它。糖没了,我就给它喂精料,喂最好的黑豆,有时候还给它刷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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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身上的伤,我也会趁机给它涂点药。

起初它很抗拒,想咬我,但我一边给它塞吃的,一边轻声安抚,它也就慢慢忍受了。

伤好得差不多的时候,我那股子不知死活的劲儿又上来了。

那天风和日丽。

我看着它那宽阔的马背,心痒难耐。

“哥们儿,让我骑一下呗?”我拍拍它的脖子,“就一下,我就试试。”

它似乎听懂了,竟然温顺地站着没动。

我没上马鞍,也没套缰绳(因为它没戴笼头),抓着它的鬃毛,一咬牙,翻身跨了上去。

我做好了被摔个半死的准备。

但这匹黑马,稳得像座山。

它回头看了我一眼,似乎在确认我坐好了没,然后迈开蹄子,走出了马厩。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将军。

“走!出去溜溜!”

我一夹马腹。

它嘶鸣一声,四蹄腾空。

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

它跑得太快了,也太稳了。那种感觉,和我之前骑的那匹老母马完全不同,就像是骑驴和骑虎的区别

我兴奋地大喊大叫,不知不觉就跑出了村子,冲上了草原的小山坡。

正巧,迎面碰上了放牧回来的巴图大叔和几个牧民。

他们骑着马,赶着羊群。

看到我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勒住了马缰绳,像是见了鬼一样,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建国?!”

巴图大叔手里的套马杆都吓掉了。

04.

我得意洋洋地骑着黑马来到他们面前,拍着马脖子。

“大叔,你看!我会骑马了!这马挺听话啊,谁说我没缘分?”

现场一片死寂。

几个年轻牧民面面相觑,连大气都不敢出。

巴图大叔脸色煞白,翻身下马,小心翼翼地走到我跟前,声音都在哆嗦:

“娃……你……你快下来。慢点,千万别惊着它。”

我看他们这反应,心里有点发毛,赶紧安抚着黑马,顺着它的腿滑了下来。

刚一下地,巴图大叔一把将我拽到身后,离那匹黑马远远的。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马?”大叔指着那匹黑马,手指都在抖。

“不知道啊,不就是后院那匹黑马吗?”

“那是‘儿马子’!”

旁边一个老牧民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咱们这一片马群的王!是专门留种的公马!”

我愣住了。

我是城里来的,不懂这些。

巴图大叔告诉我,草原上的马群,是有严格等级的。儿马子,就是马王。它负责统领整个马群,保护母马和小马驹,驱赶野狼。

这种马,生性烈得像火,暴躁异常,除了配种和打架,平时根本不让人近身。

“这匹黑子,是去年刚换下来的老王。新王上位,它受了伤,才被关在后院养着。”巴图大叔心有余悸,“以前队里最厉害的驯马手想骑它,被它一口咬掉了半块肉。你……你竟然骑着它出来了?”

我看着不远处那匹黑马。

它正低头吃草,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眼神温和,哪有半点凶神恶煞的样子。

“可能……它喜欢吃大白兔奶糖?”我挠挠头。

从那以后,我在生产队出名了。

没人敢碰的儿马子,成了我的专属坐骑。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黑风”。

有了黑风,我出诊再也没耽误过。它跑起来快如闪电,耐力极好,而且极其护主。有一次遇到两只流浪狗冲我叫,黑风冲上去一蹄子踢飞一只,另一只吓得尿着流跑了。

我和它形影不离。

我给它洗澡,给它编鬃毛,甚至晚上有时候睡不着,我就去马厩抱着它的脖子说话,给它讲北京的天安门,讲我不靠谱的爸妈。

它就静静地听着,偶尔用大脑袋拱拱我的胸口。

巴图大叔看着我和黑风这么亲密,却总是皱着眉头。

有一天晚上,他抽着旱烟,语重心长地对我说:

“建国啊,别跟牲畜把心交得太深。”

“为什么?”我不解。

“它是儿马子,天生属于草原,属于马群。你骑了它,它身上沾了人气,有了奴性,马群就不认它了。它就再也当不了王了。”

大叔吐出一口烟圈,“他为了你,把自己的尊严都丢了。但这债,不好还啊。”

我不信。

我觉得黑风跟我在一起挺开心的,它不需要当什么王,当我的朋友不好吗?

直到那件事发生。

05.

那是入冬后的第五个月。

我的骑术已经相当不错了,可以跟着牧民一起出去放牧。

那天,我们在草场上遇到了那群马。

领头的是一匹新上位的枣红公马,年轻,壮硕,威风凛凛。

黑风看到马群,兴奋地嘶鸣了一声,想要跑过去。

可是,那匹枣红公马冲了出来,对着黑风龇牙咧嘴,发出警告的咆哮。

紧接着,其他的母马和小马驹,也都警惕地看着黑风,甚至有的还转过身去,根本不理睬这位曾经的王。

黑风僵在原地。

它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

枣红公马直接冲过来,狠狠地咬在黑风的脖子上。

黑风没有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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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只是悲伤地叫了一声,步步后退,直到退回我身边,把头埋在我的怀里,身体微微颤抖。

我心如刀绞。

我终于明白了巴图大叔的话。是我,剥夺了它的王冠。它现在是个被放逐的孤魂野鬼,只有我了。

“没事,黑风,咱不稀罕。”我抱着它的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以后咱俩过。”

如果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也算安稳。

但那个冬天,来得特别冷。

队里来了几个插队的男知青,年轻气盛,不懂规矩。有一天,他们赶着队里那两辆平时拉草料的胶轮大车出去,带回来满满当当的、冻得硬邦邦的黄羊。

“今晚加餐!吃羊肉!”他们兴奋地喊着。

那是这几十年难遇的大雪灾,很多黄羊被冻死在雪窝子里。

看着那一车黄羊,村里的老人们脸都白了。

“造孽啊!”

巴图大叔急得直跺脚,“这是狼过冬的口粮!你们把黄羊都捡回来了,狼吃什么?狼没吃的,就要吃牲口,吃人啊!”

那几个知青不以为然:“大叔,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怕狼?来一只我打一只!”

老人们叹着气,愁云惨淡。

“这个冬天,要出大事。大家把牲口圈紧了,晚上千万别出门。”

怕什么来什么。

三天后的夜里,外面刮起了“白毛风”。

所谓白毛风,就是大风卷着地上的积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不到五米,人在里面转两圈就找不到北,那是草原上最吃人的天气。

半夜十二点,有人急促地砸巴图大叔家的门。

“林医生!林医生救命啊!”

是几十里外的一个牧民,他刚出生的孙子发高烧,烧得直抽抽,眼看就不行了。

巴图大叔按住我的手:“不能去!这天气,又是白毛风,又是狼群躁动的时候,出去就是送死!”

我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磕头的牧民,想起了那个死去的脑溢血病人。

我是医生。

“大叔,我得去。”我抓起药箱,穿上羊皮大衣。

“我骑黑风去,它认路,跑得快,两个小时就能打来回。”

巴图大叔拗不过我,把他的猎枪塞给我,红着眼说:“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骑上黑风,冲进了风雪里。

黑风确实神勇,在狂风暴雪中稳稳地前行。

赶到那家牧民家,给孩子打了退烧针,喂了药,看着孩子呼吸平稳了,我才松了口气。

拒绝了留宿的邀请(我怕巴图大叔担心),我连夜往回赶。

回程的路,比来时更难。

风雪越来越大,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眼看着离村子只有几里路了,透过风雪,我甚至能隐约看到蒙古包微弱的灯光。

就在这时,黑风突然停住了。

它浑身的肌肉紧绷,耳朵死死地贴在脑后,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我心里一惊,借着雪地的反光,往四周看去。

这一看,我头皮瞬间炸开了。

绿光。

一双、两双、十双……

在风雪中,无数双幽绿的眼睛像鬼火一样亮起,死死地盯着我们。

是狼群!

它们饿极了,把我们包围了。

“黑风,跑!”

我大吼一声,猛踢马腹。

黑风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但这群狼太狡猾了,它们配合默契,几只负责在后面追,几只负责在前面堵截。

“嗷呜——!”

一只巨大的公狼猛地从侧面扑了上来,直奔黑风的后腿。

黑风猛地一闪,一个急转弯。

这一下太突然,加上雪地路滑,我没抓稳,整个人直接被甩了出去。

“砰!”

我重重地摔在雪地上,药箱摔得老远。

还没等我爬起来,黑风已经受了惊,撒开蹄子,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风雪里。

它……跑了?

看着它消失的方向,我心瞬间凉透了。

完了。

那一刻,比被狼群包围更让我绝望的,是被抛弃的感觉。

原来,巴图大叔说得对。

牲畜终究是牲畜,大难临头各自飞。什么羁绊,什么感情,在生死面前,屁都不是。

周围的绿光越来越近。

那粗重的喘息声,那腥臭的味道,已经扑面而来。

我绝望地抓起药箱,紧紧握着手术刀,背靠着一个土包。

就算是死,我也得拉个垫背的!

三只狼慢慢逼近,它们流着口水,眼神贪婪。

领头的一只灰狼,后腿微屈,准备发起最后的攻击。

我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

“轰隆隆……”

地面突然开始颤抖。

一开始很轻微,像是闷雷滚过,紧接着,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连地上的积雪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逼近我的狼群愣住了,惊恐地转过头。

我也愣住了,睁开眼。

风雪中,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白幕。

是黑风!

它回来了!

它没有跑,它是回去……

我还没来得及感动,目光越过黑风的身影,看向它的身后。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目瞪口呆,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