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位做“反黑”的被访者也经历了类似的愣神。“任务量大到她根本来不及看接到组里任务要举报的这个帖子具体写的是什么。当她‘像流水线上愣神的人一样喘了口气,看了一眼手里的零件’,突然产生自我怀疑,她觉得这个帖子其实并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从写作到出版的数年间,书中采访的部分粉丝经历了偶像的更迭。唐乐水注意到,几位互不相识的受访者,在接下来的几年会不约而同地在同一个阶段粉上同一个新明星。“以喜欢嗑CP的CP粉为例,我们发现,娱乐圈提供给大家的营养代餐就那么几种。嗑的对象是谁其实没那么重要,嗑这个动作本身很重要。”唐乐水说,“这也是这本书所强调的:关注故事里‘粉’的动作,比关注‘粉的是谁’更重要。”
其次,偶像经济的结构性变革,可以说是娱乐工业的一种升级。主要表现为从作品中心到人设中心的变化。这里关键的转变是偶像的价值不完全依靠作品质量,更取决于粉丝为他创造的“流量数据”,粉丝成为偶像的共创者,平台和经纪公司出售的不仅是偶像,更是一种“造物权”。在饭圈文化中,争夺偶像人设塑造、维持的权力表现得非常典型。
还有一个层面是青年群体社会心理的作用力。一方面,当传统的集体主义叙事式微,个体在获得自由的同时也陷入原子般的孤立。饭圈通过严密的组织、统一的行动、共同的“爱人”和“假想敌”,构建了一个高度同频的情感共同体。承担集体任务,不是负担,而是对抗孤独、获得身份认同的捷径。另一方面,年轻人对现实生活的掌控感有限,而在饭圈中,规则是明确的、努力是可见的、反馈是及时的,这种通过“任务”获得的确定性和成就感,是对充满不确定性的现实生活的一种心理代偿。
总的来说,平台技术将情感量化,创造了动员的工具和场景;偶像工业将偶像价值与粉丝劳动捆缚,创造了动员的逻辑和动力;青年社会心理将个体孤独、意义追寻投射到集体行动中,创造了动员的心理基础。
从“私人情感”到“集体任务”转变的实质是情感被组织化、关系被生产化,个体在其中既是主动的参与者,也是被结构化的“棋子”。
:粉丝既是“主动参与者”,也是结构中的“被剥削者”。从传播政治经济学的视角看,粉丝的数字劳动、情感劳动、消费劳动、声誉劳动被无偿整合进了流量—资本的变现链条中,她们是价值的生产者,却不是价值的利益者和分配者。但是,你问粉丝的话,她们的主观体验一定不是被强迫的、被剥削的。
从青年文化研究视角来看,粉丝在数字劳动中获得了社群认同感、自我价值感、集体归属感、生命成长感等情感回报,在她们的价值体系中足以抵消付出的时间和精力。
悖论的统一恰恰是被剥削者以主动参与的形式实现的。粉丝不是在被迫劳动,而是在“为自己的意义而劳动”——而她们劳动所创造的物质利益,最终被资本所占有,但是,我们不能忽略的是,这一过程中所生成的情感和意义价值是属于她们的。
所以,她们如何理解自身与资本和产业的关系比较复杂,主要有这几种:一是情感本体,只认同自己在为爱发电,不管资本不资本;二是工具人,知道在被利用,但认为这是“唯一可走的路”;三是反抗叙事,认为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对抗资本;四是意义追寻,感到被需要就够了。大多数粉丝的认知是混合型的,而且会随着情境变化而调整,不断地在复杂的情感与利益交织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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