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崔亦文 编校 / 走进埃塞
工地上,陈刚又发火了。
他手里攥着那张考勤表,纸边都让他捏出了褶子。表上画满了红圈:迟到、早退、无故缺勤,像害了一场传染病。工期已经滞后三周,照这个速度下去,项目怕是要拖到猴年马月。
“人呢?”他问。
塔德塞不在,他手下那十几个当地工人也不在。问了一圈,才知道今天是个什么节。
“圣乔治节。”工地上一个本地小伙怯怯地说。
陈刚冷笑一声。他在国内干了十二年工地,从南到北,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大年三十还在浇筑混凝土的事他都干过,一个圣什么节,就能把人全弄没了?
他觉得荒唐。荒唐透顶。
『一』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陈刚带着他的团队落地非洲埃塞俄比亚的时候,意气风发。这是他第一次出国带项目,心里头憋着一股劲儿,要把这个基建项目干得漂漂亮亮,让非洲兄弟看看中国速度。
他第一天就贴出了作息表:早上七点到中午十二点,下午一点到六点,周末不休息。加班按小时计酬,但必须提前报备。考勤机装在工地大门口,上下班打卡,迟到早退扣工资。
这套制度他在国内用了十年,行之有效,从没出过差错。
起初,本地员工倒也配合。塔德塞带着他的组员按时打卡,干活麻利,手脚勤快。陈刚心里暗暗得意,看吧,哪的人都一样,管严了,自然就出活儿。
可好景不长。
先是迟到。开始是一两个,后来是三五个,再后来,每天早晨能准时出现在工地上的人,得碰运气。
然后是早退。下午四点多,太阳还没落山呢,就有人开始收拾工具。陈刚拦过几次,人家笑嘻嘻地说:“太热了,明天早点来。”
最让他恼火的是周末。每到周五下午,就有人来请假,理由五花八门:亲戚结婚、家里人去世、孩子受洗、老母生病。到了周六早晨,能来上班的,不足三分之一。
陈刚把塔德塞叫来,劈头盖脸一顿训。他让翻译把话说得重些,什么“责任心”“团队精神”“契约意识”,能用的词全用上了。
塔德塞站在那里,听完翻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翻译转述过来,意思是:
“工头,我的工作做完了。我按时完成了你交给我的任务。剩下的时间,是我的。”
陈刚愣住了。
他想反驳,可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因为仔细想想,塔德塞说得确实没错,他交代的活,塔德塞确实都干完了,而且干得不错。
可问题是,效率呢?速度呢?工期呢?
“你活干完了,可以多干别的活。”陈刚说,“工地上哪有闲着的时候?”
塔德塞摇摇头:“明天再干。”
就这么四个字,把陈刚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 二 』
矛盾在宗教节日那天彻底爆发了。
那天一早,陈刚到工地,发现整个工地空空荡荡。本地工人一个没来,连塔德塞也不见踪影。打塔德塞的电话,关机。打其他工人的电话,没人接。
他气得在工地上来回踱步,皮鞋踩在沙土地上,扬起一阵阵灰。
下午,塔德塞带着全体本地工人回来了。他们穿着洁白的传统服装,身上还带着教堂里香料的气味。每个人的脸上都透着一种满足的、祥和的神情。那种神情,陈刚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任何人的脸上见过了,包括他自己。
“明天能上班吗?”陈刚压着火气问。
“能。”塔德塞说。
“今天为什么不来?”
“今天过节。”
“节比工作重要?”
“是的。”
塔德塞回答得毫不犹豫,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陈刚的火终于压不住了。他指着塔德塞,声音提高了八度:“你们这是旷工!按照公司规定,旷工一天扣三天工资!所有人都扣!”
工地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塔德塞把手里拿着的安全帽摘了下来,放在地上。他身后的十几个本地工人,也默默地把安全帽摘下来,整整齐齐地摆在脚边。
“那我不干了。”塔德塞说。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温和。可就是这种温和,比任何怒吼都让陈刚感到无力。
工地上,只剩下中方工人们面面相觑。机器停了,材料堆着,太阳照着,风刮着。陈刚站在空荡荡的工地中央,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 三 』
那天晚上,陈刚在临时宿舍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点了一根烟,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
老王推门进来了。
老王是项目监理,在非洲待了十多年,算是个“老非洲”。他手里拎着两瓶啤酒,往陈刚面前一放,自己先开了一瓶。
“想不通?”老王问。
“想不通。”陈刚老实说。
“你觉得他们懒?”
“……也不是懒。”陈刚斟酌着措辞,“就是……没有紧迫感。工期摆在那儿,合同签了,要是完不成,损失算谁的?他们倒好,说停工就停工,说走人就走人。”
老王喝了一口啤酒,慢悠悠地说:“你知道埃塞人怎么看的吗?”
陈刚没吭声。
“他们觉得咱们有病。”老王说,“觉得中国人是天底下最想不开的人。一年到头不休息,过年都不回家,把工地当家,把机器当亲戚。他们想不明白,人活着,到底图个啥。”
“图啥?图把日子过好呗。”陈刚说,“不干活,哪来的好日子?”
“问题就在这儿。”老王说,“他们觉得,日子现在已经挺好的。不需要再好了。”
陈刚愣住了。
老王又说:“你明天跟我出去一趟。我带你看看。”
第二天,老王开车,带着陈刚去了塔德塞住的村子。
那是一片依着山坡建起来的房子,路是坑坑洼洼的土路,鸡在路中间刨食,孩子在尘土里打滚。看起来,实在谈不上“好”。
可老王把车停在路边,指了指前面的一栋房子。那房子门口种着几丛花,门口摆着一只陶罐,罐里也插着几枝不知名的野花。院子里,一个老妇人正坐在树荫下剥豆子,几个孩子在旁边追着一只皮球跑。
“塔德塞家。”老王说。
陈刚注意到,那扇木门上钉着一块小小的十字架木牌,是埃塞正教的标志。
老王没有敲门,只是带着陈刚在村子里转了一圈。他们经过一个露天的咖啡摊,几个男人坐在那里喝咖啡,看见他们,热情地挥手打招呼邀请一起喝咖啡。他们经过一块空地,一群年轻人正在踢足球,球门是两块石头垒的,可每个人都在笑。他们经过一座小小的教堂,里面传出来低沉的祈祷声,几个老人赤脚坐在台阶上,闭着眼睛,神态安详。
“你看他们,”老王说,“穷不穷?穷。苦不苦?也苦。可他们不着急。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刚摇摇头。
“因为他们经历过更苦的。”老王说,“战争、饥荒、动乱,什么都经历过。他们知道,日子可以比现在苦一百倍。所以现在这点苦,不算什么。能活着,能跟家人在一起,能去教堂祈祷,对他们来说,就已经够了。”
陈刚沉默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父亲在工地上干了一辈子,六十岁的人了,腰弯成了一张弓,手上的茧子厚得像一层壳。去年过年回家,他看见父亲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以为父亲睡着了,走过去一看,父亲睁着眼睛,望着天,说了一句话:“刚子,我这辈子,好像没歇过一天。”
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 四 』
第三天,陈刚又去了工地。
塔德塞带着工人们回来了。他们没有罢工,也没有闹事,只是安安静静地干活。看见陈刚,塔德塞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陈刚站在工地边上,看了很久。
他看见塔德塞在绑扎钢筋,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做得仔细、到位。他看见工人们在休息时间坐在一起,喝着咖啡,聊着天,笑声一阵一阵地飘过来。他看见太阳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塔德塞放下工具,朝教堂的方向转过身去,默默祈祷。
那一刻,陈刚忽然觉得,这些人并不像他之前以为的那样“不负责任”。他们只是用一种不同的方式在负责。对自己的生活负责,对家人负责,对自己的内心负责。
他想起老王说的话:“你不是来改造他们的,你是来跟他们合作的。”
陈刚把塔德塞叫了过来。两个人坐在一堆水泥袋上,中间隔着翻译。
“塔德塞,”陈刚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他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以后的宗教节日,停工放假,不扣工资。周末不强制加班,但工作日要保证效率。工期重新规划一下,该压缩的压缩,该调整的调整。他拿出了一张新的作息表,上面删掉了“加班”和“周末出勤”的硬性规定,取而代之的是“每日任务清单”,只要完成任务,时间由工人自己安排。
塔德塞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刚,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慢的笑,像埃塞俄比亚的阳光,一点一点地绽开。
“米斯特儿·陈,”他说,“我保证,你交给我的活,我一定干好。不迟到,不早退。”
他顿了顿,又说:“其实我们不是不爱干活。我们只是觉得,人不能只干活。”
陈刚听了这话,忽然也笑了。
他想起自己在国内的时候,多少个周末,多少个节假日,他都是在工地上过的。他以为自己是在“拼搏”,是在“奋斗”,是在“为未来打基础”。可未来什么时候来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三十五岁了,还没有正经休过一个完整的假期,还没有陪父母出去旅游过一次,还没有……
还没有像塔德塞那样,坐在树荫下,安安静静地喝一杯咖啡。
『 五 』
后来的事,说起来也简单。
工期虽然慢了一些,但工程的质量反而比预期的好。塔德塞带着他的组员,干起活来一丝不苟。陈刚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成天盯着考勤表,而是把精力放在了工序衔接和材料调配上面。
最让陈刚意外的是,项目不仅没有延期,反而提前了一个星期交付。
验收那天,甲方代表在工地上转了一圈,竖起了大拇指。陈刚站在一旁,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挺高兴。
塔德塞走过来,递给他一杯咖啡。是那种埃塞传统的杰本纳咖啡,浓浓的,带着一点香料的味道。
“米斯特儿陈,”塔德塞说,“晚上我们家杀了一只羊,请你来吃饭。”
陈刚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很苦,但回甘。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已经三个月没有发过火了。
回宿舍的路上,天已经黑了。埃塞俄比亚项目上村儿里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不像大都市的天空,总是蒙着一层灰。
陈刚掏出手机,想给父亲打个电话。看了看时间,国内已经是凌晨两点了。他把手机收起来,想着明天再打。
明天,他要跟父亲说一句话:
“爸,今年过年,我回来多待几天。咱们哪儿也不去,就在家待着。喝茶,晒太阳。”
他想,父亲听了这话,大概会很高兴吧。
『 尾声 』
后来有人问陈刚,在非洲的埃塞俄比亚学到了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说了这么一段话:
“我以前觉得,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现在我觉得,时间也是时间本身,生命也是生活本身。快有快的好,慢有慢的道理。你不能说谁对谁错,你只能找到一个两个人都能接受的速度,然后一起往前走。”
这话说得不算漂亮,但实在。
就像塔德塞说的,人不能只干活。
就像陈刚后来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活儿是干不完的,可日子,一天一天地,就过去了。”
本文根据作者亲身经历叙述,作者寄语:这篇文章,写给每一个在快与慢之间挣扎的人。愿你赶路的时候,也别忘了看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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