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儿,闻了十天,已经习惯了。
我靠在病房的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快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干枯的手。已经是深秋了,风很凉,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寒颤。
十天了。
我和丈夫陈志远冷战,整整十天。这十天,他一个电话没打,一条微信没发,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而我,在这间三人病房里,守着病床上昏迷不醒的父亲,度日如年。
手机就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我时不时拿起来看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锁屏壁纸还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合影,去年夏天在公园拍的,女儿笑笑骑在陈志远脖子上,我挽着他的胳膊,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现在看着,只觉得讽刺。
冷战是因为一件小事,至少在我看来是小事。十天前的晚上,因为女儿笑笑的教育问题,我们吵了起来。我想让笑笑多学点才艺,钢琴或者舞蹈,陈志远觉得孩子太累,应该多玩。吵着吵着,话就难听了。他说我“虚荣,就知道跟别人比”,我说他“没出息,自己不上进还耽误孩子”。
最后他摔门进了书房,我抱着哭了的笑笑回了卧室。第二天早上,我做好早饭,他没吃,直接上班去了。晚上也没回来,发微信说加班。第三天,第四天……一直没回来。
我知道他在哪儿——肯定在他妈那儿。每次吵架,他都这样,躲回他妈家,等我先低头。
以前,我会低头。为了笑笑,为了这个家,我忍了。但这次,我不想忍了。因为就在我们冷战的第二天,我爸突然脑溢血,送进了医院。
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这些年他身体一直不好,高血压,心脏病。我结婚后,他坚持自己住,说不想给我们添麻烦。其实我知道,他是怕陈志远嫌他。
我爸倒下的那天下午,我给陈志远打了三个电话,他都没接。发微信,也没回。最后是邻居帮忙,叫了救护车,又通知了我。我在急救室外面守了一夜,一边哭一边不停地拨陈志远的电话,永远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天亮时,医生出来说,命保住了,但人昏迷了,什么时候醒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也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我瘫坐在椅子上,手机从手里滑落,屏幕摔裂了。
陈志远,你在哪儿?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我以为是护士来换药,没回头。直到听见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婉清……”
我身体一僵,慢慢转过身。
陈志远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果篮,还有一箱牛奶。他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灰色夹克,头发有点乱,胡子也没刮,眼睛里都是红血丝,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十天不见,他好像瘦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愧疚,有不安,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你怎么才来?”我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他走进来,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我这几天……公司项目特别忙,天天加班,手机也没怎么看……今天才看到你发的信息……”
撒谎。
我给他发过十几条信息,打过几十个电话。他就算再忙,也不可能十天不看手机。他只是不想理我,不想面对我和我爸。
心像被冰水浸透,冷得发疼。
“爸怎么样了?”他走到病床边,看着昏迷的父亲。父亲戴着氧气面罩,脸色灰白,一动不动。
“医生说,情况不稳定。”我走到床的另一边,给他掖了掖被角,“可能……就这几天了。”
我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连我自己都惊讶,怎么能这么平静。也许是因为眼泪在这十天里,已经流干了。
陈志远低下头,搓了搓手:“对不起,婉清……我真的不知道爸病得这么重……我要是知道,肯定第一时间就来了……”
“现在知道也不晚。”我说,“医生一会儿来查房,你正好可以问问情况。”
他点点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握,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我们俩,像两个陌生人。
这十年婚姻,吵过无数次架,冷战过无数次。但这一次,不一样。有些东西,在父亲倒下的那一刻,在我打了无数个无人接听的电话之后,好像就彻底碎了。
碎得无声无息,却再也拼不回来。
主治医生刘主任带着两个年轻医生来查房,大概是上午十点。
刘主任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总是慢条斯理,但眼神很锐利。他仔细检查了父亲的各项指标,翻了翻病历,然后看向我和陈志远。
“家属都来了?”他问。
“嗯,这是我丈夫。”我说。
陈志远赶紧站起来:“医生,我爸他……还有希望吗?”
刘主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推了推眼镜:“病人目前生命体征还算平稳,但意识恢复的可能性……很低。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陈志远脸色白了白:“那……那还能撑多久?”
“这个不好说。可能几天,也可能几周。”刘主任合上病历,“不过,后事可以提前准备起来了。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后事。
这两个字像锤子,砸在我心上。虽然早有准备,但亲耳听到医生说出来,还是难以承受。
陈志远也愣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刘主任看了看我们,忽然问:“对了,林女士,你父亲的后事,是不是已经办完了?”
我一怔。
陈志远更是猛地抬头,一脸错愕:“办完了?什么办完了?医生,您什么意思?”
刘主任好像也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陈志远:“怎么?你们不知道?三天前,不是已经举行告别仪式了吗?骨灰都安置好了啊。”
“什么?!”陈志远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三天前?告别仪式?骨灰?医生,您是不是搞错了?我爸还躺在这儿呢!”
他指着病床上的父亲,手指都在发抖。
我也懵了,完全不明白刘主任在说什么。父亲明明还活着,虽然昏迷,但心跳呼吸都在,怎么就说后事办完了?
刘主任皱起眉头,看向我:“林女士,这……怎么回事?不是你签的字吗?放弃积极治疗,选择安宁疗护,然后……遗体捐献协议?手续都是你办的啊。”
陈志远猛地转向我,眼睛瞪得老大,像看一个陌生人:“林婉清!你……你签了什么?什么放弃治疗?什么遗体捐献?你背着我干了什么?!”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扭曲,充满了愤怒和质问。
病房里另外两个病人和家属都看了过来,护士也探头张望。
我看着陈志远那张因为震惊和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刘主任疑惑的眼神,忽然,一切都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就是他十天不接电话、不回信息的“忙”。
原来,他根本不知道父亲病重,是因为……他以为父亲已经死了。
而我,这十天守在病床前,等他,盼他,绝望,心死……在他那里,可能只是我“无理取闹”的延续。
多么可笑。
多么可悲。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陈志远面前。他比我高一个头,但此刻,我觉得我在俯视他。
“陈志远,”我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这十天,你在哪儿?”
“我……我在公司加班,在我妈那儿……”他眼神闪烁。
“真的吗?”我盯着他的眼睛,“那你告诉我,三天前,你在哪儿?具体在哪儿,做什么,和谁在一起?”
“我……我就在我妈那儿啊!还能在哪儿?”他提高了音量,试图用气势掩盖心虚,“林婉清,你别转移话题!你先解释清楚,医生说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背着我,对爸做了什么?!”
“我对爸做了什么?”我笑了,眼泪却流下来,“陈志远,这十天,我打了你四十七个电话,发了你二十三条微信。告诉你爸病危,告诉你我在医院,告诉你我需要你。”
“你一个都没接,一条都没回。”
“现在,你来了,第一句话是撒谎,第二句话是质问我。”
“你问我怎么回事?”
我走到床头柜前,拿起我的手机——屏幕还裂着。打开,调出通话记录和微信聊天界面,举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
陈志远接过手机,手指滑动屏幕。他的脸色,从愤怒的红,慢慢变成心虚的白,最后变成死灰。
通话记录里,一连串的“陈志远(未接)”。微信里,我发的信息一条接一条:
“志远,爸脑溢血进医院了,你在哪儿?”
“看到回电话,很急!”
“在急救室,医生下病危了,你快来!”
“陈志远,接电话啊!”
“爸昏迷了,可能不行了……求你了,接电话吧……”
最后一条,是五天前:“陈志远,如果你还当我是你妻子,还当笑笑是你女儿,来医院。爸的时间不多了。”
他一条都没回。
陈志远的手开始发抖,手机差点拿不住。他抬起头看我,嘴唇哆嗦着:“我……我手机那几天坏了……真的,坏了,送修了……我没看到……”
“坏了?”我拿回手机,当着他的面,拨了他的号码。
几秒钟后,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铃声是我们结婚时用的那首歌,《最浪漫的事》。
清脆的铃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
陈志远像被烫到一样,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想要挂断,但手抖得按不准。
我挂断了电话。
“看来,修好了。”我说。
陈志远僵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刘主任看看我们,大概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你们家属先沟通吧。我一会儿再来。”
他带着年轻医生离开了病房。
现在,只剩下我们俩,和昏迷的父亲。
“婉清……”陈志远终于找回了声音,带着哭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那几天……是在我妈那儿,但我手机……我调了静音,我是故意不看的……我生气,气你说话难听,气你总看不起我……我想等你先低头……”
“所以,你就十天不看手机?”我问,“哪怕我告诉你爸病危?”
“我……我以为你是骗我的……”他声音越来越小,“以前吵架,你也用过这招……”
我闭上眼睛。
是,以前吵架,我为了让他回家,说过“爸不舒服”、“笑笑发烧”之类的话。但那都是小打小闹,而且我很快就会告诉他真相。
可这次,是真的。
而他,选择了不相信。
或者说,他选择了逃避。逃避我们的矛盾,逃避作为丈夫和女婿的责任。
“陈志远,”我睁开眼,看着他,“医生刚才说的‘后事办完了’,是误会。”
他猛地抬头,眼里又有了一丝光:“误会?那爸他……”
“但在我心里,有些事的后事,已经办完了。”我打断他,“这十天,我一个人签病危通知书,一个人听医生讲最坏的结果,一个人守着爸,一个人哭,一个人绝望。”
“我给你发了最后一条信息:‘爸的时间不多了’。那不是指爸的生命,是指我能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从你不接电话的那一刻起,从你选择逃避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完了。”
陈志远慌了,他抓住我的胳膊:“婉清,你别这么说!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了!我以后改,我什么都改!我们还有笑笑,笑笑不能没有爸爸……”
“笑笑有爸爸。”我甩开他的手,“但她不需要一个在妻子最需要的时候消失十天的爸爸,不需要一个连岳父病危都可以置之不理的爸爸。”
我走到病床边,握住父亲的手。他的手很凉,但还有温度。
“爸还活着。我会陪着他,直到最后一刻。”我转过头,看着陈志远,“而你,可以走了。”
“我不走!”陈志远冲过来,想抱我,“婉清,我不能没有你,不能没有这个家……”
“这个家,在你关机的那一刻,就已经散了。”我推开他,力气不大,但他踉跄了一下,“陈志远,离婚协议我会让律师准备好。笑笑跟我,房子归你,存款平分。这是我最后的让步。”
“不……我不离……”他哭了,真的哭了,眼泪鼻涕一起流,“婉清,求你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
我看着他的眼泪,心里竟然没有一点波澜。
原来,心死透了,是这样的感觉。不恨,不怨,只是漠然。
“你走吧。”我说,“现在走,还能留点体面。”
陈志远站在原地,哭了很久。最后,他擦了擦脸,深深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病床上的父亲,转身,走出了病房。
门轻轻关上。
我坐回椅子上,握住父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爸,你听见了吗?”我小声说,“女儿长大了。以后,不用靠任何人了。”
监护仪的“滴滴”声,像在回应。
后来,父亲又撑了半个月,还是走了。走得很平静。
葬礼很简单,只有几个亲戚和老邻居。陈志远来了,站在最后面,我没看他。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他一开始不同意,但看我态度坚决,也只好签字。笑笑跟我,他每周可以探视一次。
搬出那个家的那天,笑笑抱着我的腿问:“妈妈,爸爸为什么不跟我们住一起了?”
我说:“因为爸爸妈妈在一起不开心了。分开住,大家都开心。”
“那爸爸还会爱我吗?”
“会。爸爸永远爱你。”
只是,那份爱,隔着一道裂痕,再也回不到从前。
昨天,我去医院复查——父亲去世后,我大病一场,查出了胃溃疡。在走廊里,又碰到了刘主任。
他认出我,点点头:“林女士,节哀。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刘主任。”我说。
他犹豫了一下,问:“那天……你丈夫后来……”
“我们离婚了。”我平静地说。
刘主任叹了口气:“那天我说‘后事办完了’,其实是口误。我是想起另一个病人,年纪和你父亲差不多,也是脑溢血,家属很快就办了后事。看到你丈夫那么久才来,我一时感慨,说错了话。”
“没关系。”我笑了笑,“您没说错。有些后事,确实早就该办了。”
刘主任看着我,眼神里有了然,也有同情:“保重。”
“您也是。”
走出医院,阳光很好。
我抬头看了看天,很蓝,很高。
冷战10天丈夫才来医院探病,医生一句口误,揭开了婚姻最后一块遮羞布。
也好。
早看清,早解脱。
往后的路,我和笑笑,慢慢走。
总会走到有光的地方。#情感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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