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菲菲是我的中学同学。
那时候我们坐前后桌,她老找我借笔,借完就不还,下次接着借。毕业后各奔东西,十几年没见,后来我才知道她也来了这个城市。
再见面是超市里,她推着购物车,车里坐着个小男孩。
我先认出她来的,喊了她一声。她愣了半天,然后笑起来,还是中学时那个样子。
那一刻我特别高兴,在这个城市漂了这么久,终于有个知根知底的老同学了。
就这样我们又成了闺蜜。
她常约我吃饭,有时候带孩子,有时候自己来。
她说她老公做点小生意,收入还行,就是忙。婆婆帮他们带孩子,住在一起。我听她讲这些,觉得她过得挺好的,有房有车,老公能赚钱,婆婆还帮忙,挺圆满的。
我还跟她开玩笑,说你这日子可以啊,啥时候给我也介绍一个。
所以那天晚上她打电话来,说想找我聊聊,我根本没多想。
她到我家的时候快十点了。我开门,她站在走廊的灯底下,我一开始没看出来是她——她戴着口罩,眼睛肿着。
“怎么了?”我问。
她没说话,进门,摘了口罩。我看见了。嘴角裂了,左边脸肿起来,眼眶下面青了一大片。
我站在那儿,手还扶着门把手,脑子空白了好几秒。那种感觉不知道怎么形容,就像有人拿锤子在我心口敲了一下,闷闷的,喘不过气来。
“他打的。”她说。
那天晚上她讲了很多。
讲她老公怎么喝完酒就变个人,讲她婆婆怎么当着孩子的面骂她“不下蛋的母鸡”——她其实生了个儿子,婆婆嫌她一直没怀上二胎。讲她怎么忍,怎么躲,怎么想着为了孩子算了。
“这次为什么打?”我问。
“菜咸了,公公婆婆都不能吃咸。”
我看着她肿起来的脸,突然就哭了。她倒是没哭,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地板。
我一边哭一边觉得自己挺没用的,又不是打我,我哭什么。可就是忍不住,眼泪一直流。
后来她去洗澡,我在外面坐着,听见水哗哗响了好久。出来的时候她眼睛红红的,头发湿着贴在脸上。
我给她找了身睡衣,让她睡我床上,我睡沙发。她不干,非要睡沙发。我俩争了半天,最后都睡床,一人一边,背对着背。
半夜我醒了一次,听见她在哭,压着声音的那种哭。
我没动,假装睡着了。但我也没再睡着,就那么睁着眼到天亮。心里堵得慌,想帮她,又不知道怎么帮。
2
从那天开始,我慢慢知道了很多事。
她婆婆不是一般的难缠。
菲菲下班晚一点,婆婆就说她不顾家。给孩子买件新衣服,婆婆说乱花钱。周末想睡个懒觉,婆婆敲门敲得山响,说懒媳妇带不出勤快孩子。
我听着都觉得窒息,不知道她这些年怎么熬过来的。
她老公,以前也打。不是天天打,但隔段时间就来一次。喝多了打,心情不好也打。打完第二天道歉,买束花,买个包,然后消停一阵子。下回再喝多,再打。
“我妈说男人都这样,一时犯错,忍忍就过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低着头剥橘子,剥得很慢。
我看着她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就这么一下一下剥着橘子皮。
我心疼她。是真的心疼。但我不知道说什么,说什么都显得轻飘飘的。
那段时间她经常来我家。有时候带着孩子,孩子睡着了我们俩就在客厅小声说话。有时候她自己来,我们叫外卖,边吃边看综艺,笑得前仰后合,好像那些事都不存在。
但我心里清楚,那些事一直都在。
有一天她突然说:“我想离。”
我说好。
“我不知道怎么弄。”
我说我帮你。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也没底,但我就是想让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
真办起来才知道有多麻烦。
先是找律师。我一个同事刚打过离婚官司,推了个律师给我。
菲菲去咨询那天我请了半天假陪她,律师问什么她答什么,我在旁边听着。问到细节的时候,她声音越来越小,我就替她说。说到那些挨打的事,我比自己挨打还难受,手心全是汗。
然后是收集证据。
她回去偷偷翻手机,没啥有用的信息。信息里倒是有几条她老公承认打人的聊天记录,截了图。
还有一次她老公又动手,她跑来我家,我陪她去派出所验伤,拍了照片,留了底。医生说伤得不重,但能看出来是打的。
我听了更难受——什么叫“伤得不重”?打到什么程度才算重?
她说她想搬出来,不想再住那个家了。
我陪她看房子,看了好几个地方,最后选中一个离她公司近的小单间,房东是个阿姨,人挺好,听说她一个人带孩子,还少收了两百块押金。
签合同那天我比她还紧张,反复看条款,生怕她被坑了。
搬家那天我去帮忙。她东西不多,两个箱子就装完了。我们拎着箱子下楼的时候,她婆婆站在门口看着,一句话没说。
她老公不在家,说是出差了。我看了那个婆婆一眼,她也看我,眼神冷冷的。我没躲,就那么盯着她,盯到她先移开眼。
那个小房间不大,但朝阳。我们把东西放下,她站在窗户前面,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突然说:“这是我的地方了。”
我说对,你的。说这话的时候我鼻子酸了一下,赶紧低头假装整理东西。
最难的是带孩子。她儿子才四岁,什么都不懂,就知道妈妈不在家。
有几次她要办事,孩子没人看,就送我家来。我给他看动画片,给他煮面条,陪他拼乐高。
有一回拼着拼着,他突然抬头问我:“阿姨,我爸爸是不是坏人?”
我愣住了,不知道说什么。
“妈妈哭了。”他说,“爸爸凶妈妈。”
那一下,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我把他抱过来,说:“不是坏人,就是……就是做错了事。”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可能是不想让孩子恨他爸爸吧。
那天晚上菲菲来接他,我抱着孩子送出去。孩子在车上睡着了,她站在车门口,突然说:“谢谢你。”
“说什么呢。”
“真的。”她看着我,“要不是你,我撑不下去。”
我看着她,路灯照在她脸上,瘦了很多,但眼神比以前亮了。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只能点点头。
她走后我在路边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有点凉,但心里是暖的。我觉得我在做一件对的事,一件值得的事。
3
有一天她突然给我打电话,声音怪怪的:“他来了。”
“谁?”
“他。”
我心里一紧:“他又打你了?”
“不是,他来出租房找我,说要谈谈。”
我让她别急,慢慢说。
她说她老公不知道从哪打听到她住的地方,找到那个小单间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说想孩子了,想看看孩子。
她说孩子不在,送姥姥家了。他就站在那儿不走,说要跟她谈谈。
“谈什么?”
“他说不想离,求我回去。要么出二十万补偿我,只要我不闹上法庭,协议离。”
我没说话。心里有点复杂——二十万,对我们这种普通上班族来说不是小数目。
“他还写了保证书,保证以后再也不动手。”
我问她:“你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她说。
那天晚上我去她那儿,两个人坐在那个小房间里,孩子送姥姥家没回来,就我们俩。她说她老公哭了,说他知道错了,说孩子不能没有爸爸,说他以后改。
“我妈也打电话来了,让我回去。”她说。
“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她捂着脸,“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她。那个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折叠桌。
窗帘是她从网上买的,便宜货,遮不住光,早上会被亮醒。但这是她的地方,她自己的地方。
“菲菲,”我说,“我只问你一件事——你回去,害怕吗?”
她愣住了。
“怕他再打你吗?”
她没说话。但她的眼睛红了。
过了很久,她说:“怕。”
“那就别回去。”
她看着我,眼泪流下来,但没出声。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我们就那么坐着,谁都没说话。我心里其实也在打鼓——我怕自己劝错了,我怕她将来后悔,我怕她哪天恨我。但我更怕她回去接着挨打。
第二天她给她老公回了电话:二十万,协议离,孩子归她。孩子不改姓,但抚养权得归她。
她老公答应了。
冷静期过后,领证是我陪她去的。民政局门口,她老公站在那儿抽烟,看见我们来了,把烟掐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也没理他,拉着菲菲往里走。我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抖,我握紧了一点。
办手续很快,前后不到半小时。
“走吧。”我说。
她突然笑了。那个笑,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就是……松了一口气的那种笑。我看见那个笑,心里也跟着松了一下。
晚上我请她吃饭,就我俩,她儿子送姥姥家了。我们点了很多菜,还点了啤酒。她喝了一杯,脸就红了。
“自由了。”她举杯。
“自由了。”
我们碰了一下,都笑了。笑完又都没说话。我看着对面的她,想起第一次在超市遇见的样子,想起她戴着口罩站在我家门口的样子,想起她站在那个小房间窗户前说“这是我的地方了”的样子。一路走过来,不容易。
“我是不是很傻?”她突然问,“挨了这么多年打才离。”
“不傻。”我说,“能走出来就行。”
她低着头,拿筷子拨菜,拨了半天。
“谢谢你。”她说。
“你今天说好几遍了。”
“那我再说一遍。”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谢谢你。真的。”
我伸手过去,握了握她的手。
“以后好好过。”
“嗯。”
那顿饭吃了很久,说了很多话,也笑了很多次。走的时候我们拥抱了一下,她说下次她请我。我说好。
4
后来我调岗位,出差多,联系慢慢少了。偶尔发微信,就是问问近况。不忙的时候约她吃饭,她说下次,下次我请你。
下次下次的,就拖了大半年。
其实我也忙,忙着上班,忙着生活。有时候想起她,会点开她朋友圈看看,她发得不多,偶尔晒晒孩子,偶尔发发工作的事。看着好像过得还行,我就放心了。
所以那天她约我喝咖啡,我挺高兴的。想着好久没见了,正好聊聊。
那天她到的比我早,我进门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儿了,手机扣在桌上,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我坐下。
她把手机推过来。是她前夫的朋友圈,最新一条,九宫格照片,别墅,豪车,还有一个女人。
“他买的,全款。”她说。
我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但我心里已经开始不舒服了,说不清为什么。
“那个女的,就是那个狐狸精。”她指指照片里那个模糊的背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搞上的,离完婚半年就住进去了。”
“你怎么知道?”
“有人跟我说的。”她低头搅咖啡,“他们都说,要是没离,那房子现在是我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一下特别明显,就像心突然往下沉了沉。
她继续说,说他现在发达了,做工程赚了钱,开好车,住别墅,以前那些毛病全没了,不打人,不喝酒,对那个女的特别好。
“命不好。”她说,“我命不好。”
“菲菲。”我打断她,“他以前打你。”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
她抬起头看我,那个眼神我没见过,有点冷。
“怪我没主见,听了你的。”她说。
我愣住了。真的愣住了,像被人打了一闷棍,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当初一直劝我离。”她看着我,“现在好了吧,便宜了那个狐狸精。”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那一瞬间我说不出话,真的说不出话。
我想起那些日子,我陪她找律师,陪她看房子,帮她带孩子,半夜接她电话,听她哭,听她骂,听她一遍遍讲那些事。我付出的那些时间那些精力那些眼泪,就这么被她一句话给砸碎了。
“你那时候天天让我离,说这种男人留着过年吗。”她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砸在我身上,“我听你的了。现在呢?人家住别墅,我住出租屋。”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他打你。”
“他以前也不是经常打。”
就这一句话,把我所有想说的都堵回去了。
我看着面前的咖啡,热气往上飘。我想起那个雨夜她蹲在我家地板上哭,想起她肿着的脸和裂开的嘴角,想起她说“菜咸了”时候的那个表情。那些都是假的吗?那些疼都是假的吗?
我突然觉得很冷。明明是开着暖气的咖啡馆,我就是觉得很冷。
我把咖啡钱放在桌上,站起来。
“你干嘛?”她问。
“我先走了。”我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没留我。
走出咖啡馆,外面太阳很大。我沿着路边走,走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走反了,离地铁站越来越远。但我没回头。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后来她给我发过几次消息,我没回。过年的时候收到群发祝福,里面有她的头像,我点开看了一眼,又退出来了。不是恨她,就是不想再联系了。
我帮她找律师,帮她租房子,帮她带孩子,陪她哭,陪她熬。我以为我是在救她。
后来才明白,有些人是救不了的。你能做的,就是在她最苦的时候陪她一阵子。至于她后来怎么想,那是她的事了。
我不后悔帮她。那个雨夜来找我的菲菲,是真的苦。那个站在小房间窗户前说“这是我的地方了”的菲菲,是真的想逃。那些都是真的。
只是后来那个怪我的人,不是她了。或者说,她还是她,只是有些伤口结痂了,她就不记得疼了。她只记得那栋没住上的别墅,不记得那些挨过的打。
我想起那天晚上她发的那条消息,说她前夫发达了,买了别墅。那时候我没回,现在也不会回。有些路,得自己走。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
就这样吧。
晚情简介:百万畅销书作家,云意轩翡翠创始人,致力于女性自我成长,新书《做一个有境界的女子:不自轻,不自弃》正在热销中,代表作《做一个刚刚好的女子》。公众号【晚情的休闲时光】【晚情聊育儿】【倾我们所能去生活】创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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