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舅舅刚过完五十岁生日，原本以为后半辈子就这么安安稳稳过下去了，谁料想家里突然炸了锅。我舅妈那点事儿在街坊邻居嘴里传得沸沸扬扬，闹得满城风雨。事情摊开的那天，我舅舅脸色铁青，坐在客厅里半天没吭声，最后就撂下一句“到此为止”，连正眼都没瞧她一眼。
我舅妈跪在地上又哭又闹，说是鬼迷心窍了，说看在三十年夫妻情分上饶她这一回。我姥姥姥爷气得直哆嗦，指着我舅舅的鼻子骂：“你都快往六十岁上数的人了，离了婚还能翻出什么浪来？将就着过呗！”我舅舅闷声不响地抽着烟，一根接一根，最后把烟头往地上一碾，咬着牙说：“这日子我过不下去了。”
你说这世上的人，有多少不是在凑合？凑合着吃一顿饭，凑合着睡一张床，凑合着看一张越来越陌生的脸。可有些事能凑合，有些事就像白衬衫上溅了墨汁，你洗得再用力，那块印子也永远在那儿。
拖了差不多半年，我舅妈见我舅舅铁了心不回头，这才死了心，把财产分割清楚，领了离婚证。从民政局出来那天，她还抹着眼泪问，夫妻一场就真的半点情分都不剩了？我舅舅头也不回，只说了句：“情分这玩意儿，就跟镜子似的，碎了就是碎了，你拿胶水粘上，照出来的脸都是扭曲的。”话虽绝情，可细琢磨琢磨，人心这东西，一旦有了疙瘩，你假装看不见，它却时时刻刻硌着你。
那天晚上我舅舅拎了两瓶酒来我家，跟我爸喝到后半夜。喝着喝着他眼圈红了，说姐夫你知道吗，我不是心狠，是每回看见她，脑子里就跟放电影似的，那些画面赶都赶不走。这日子再熬下去，我怕自己得憋出病来。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那得是多大的委屈才能把眼泪逼出来？
离了婚的舅舅反倒活出了另一番光景。以前下班就窝在家里，现在倒好，报了老年大学的摄影班，周末跟驴友们满山遍野地跑。去年还考了个电工证，被原单位返聘回去，收入比离婚前还多了不少。他自己租了间小公寓，收拾得窗明几净，阳台上摆满了花花草草，还养了只八哥，没事就教它说“潇洒走一回”。我舅妈后来托人带话，说想复合，说知道错了。我舅舅听了只是笑笑，说破镜难圆，这话让她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啥叫破镜难圆？就是摔碎了的瓷器，你手艺再好，锔上了也是个带伤的东西。有些错犯下了就是犯下了，道歉要是管用，还要法院干什么？
今年我舅舅过生日，我们一帮小辈去给他庆生。有人问他后悔不，一个人过日子多冷清。他正在给花浇水，头都没抬，慢悠悠地说：“人这辈子啊，宁可独来独往，也不能委屈求全。有些事儿能原谅，有些事儿原谅了就是跟自己过不去。我现在吃得饱睡得香，不用半夜醒来心里犯膈应，这就是好日子。”
这话说得在理。有多少人咽不下那口气，偏偏硬往下咽，结果一辈子如鲠在喉。白天在亲戚朋友面前强颜欢笑，夜深人静时翻来覆去睡不着觉。那种苦，可比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苦多了。
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可有些婚，毁了反而是种解脱。碎了的镜子硬拼在一起，照出来的也是七零八落的人影。人心要是有了裂痕，再怎么小心翼翼地捧着，也挡不住它漏风漏雨。
话说到这儿，我倒想问问各位：要是换作你，这道坎真能迈得过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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