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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淇铭

来源:隧道微光(ID:suidaoweiguang)

老规矩,在步入主题之前,先讲一个故事,公元前四世纪,亚力山大大帝摸索出了一套特别好用的阵型,叫做马其顿方阵。士兵排成一个方阵,手持长矛,迈着有序的步伐,向前方刺去,第一排倒下第二排接着跟上。事实证明这个方阵非常好用。

亚历山大凭借马其顿方阵横扫欧洲,在13年内征服了约500万平方公里的领土,未有一次败绩,建立了当时世界上面积最大的帝国。

一直到公元1916年的夏天,在法德边境的索姆河畔,英国军队依然沿袭着历史悠久的作战方式,士兵们排着整齐的方阵,只不过武器换成了火枪。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德军并没有组成方阵,取而代之的是一字排开的黑色机械,每个机械旁边仅有几个德军士兵。随着战争的开始,德军以压倒性的优势赢得了战争,英国士兵一排接一排的倒下,仅仅一天,英军死亡六万人。

这种黑色机械叫做马克沁机枪,这就是降维打击。英德两军此时已经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了,英军还在沿用过去的经验,而德军已经有了新式武器。而讽刺的是,马克沁机枪的发明者正是一位英国人,在1883年就发明了,英军也曾应用于非洲战场,但英国人从来没有思考马克沁机枪会给战争带来什么巨大的改变。只有德国人认真严谨的对其加以改造,并进行了一系列的战场试验,在秘密准备后,终于在索姆河畔创造了震惊世界的“马克沁时刻”

从马其顿方阵到马克沁时刻,再到今天的无人机作战,时代在变,科技在变,战术战略也会随着改变,但大多数人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是滞后的,他们总是旧时代的框架去理解新技术。电影刚刚诞生的时候,导演和演员还在用过去话剧的经验,没有运镜没有剪辑,只有架设一台摄像机放在舞台下面,模拟现场观众的视角。

200多年前的欧洲,绅士们喜欢坐在马车上面,在大街上由管家驾驶着马车,马蹄声与路面形成哒哒的声音,让这些人很是受用。但很快,随着瓦特改良蒸汽机,英国进入了蒸汽时代,这也是人类历史上的第一次工业革命。1801年,英国发明家特里维西克,制造了全世界第一辆可载人高压蒸汽机车——“喷烟魔鬼”。到了1860年,首辆商业化生产的载人蒸汽机车在英国诞生,最高时速可达30公里每小时。但这种科技不被欧洲绅士们所接受,因为蒸汽机车轰隆隆驶过,像一条火龙,喷吐烟火灰尘,声音极大,行人和马匹受到惊扰。于是,英国开始实施红旗法,该法规定蒸汽车“在郊外限速4英里/小时以下,市内限速在2英里/小时以下,而且在蒸汽机车前方几米远的地方要有一手持红旗的男人步行引导,以使人们知道将有危险物接近。”

当时的人们还在用马车的思维去理解汽车,因为那些坐马车的人视汽车为洪水猛兽,用各种恶毒的语言妖魔化着这个新生的怪物。欧洲的报纸上曾经刊登过描绘汽车爆炸场面的漫画,坐车的人血肉横飞,令人惨不忍睹,目的是恫吓人们不要乘坐汽车。甚至某些地方的法律还要求汽车为马车熄火让路。

早期的汽车性能极不可靠,故障频发,时常走走停停。每当车子半路抛锚,驾车的人便成为街头巷尾的笑柄,那手忙脚乱、狼狈不堪的模样,更是引来两旁围观者的阵阵嘘声。那时的汽车,外形也远没有今日这般精致美观。开车的人满身油污,活像个锅炉工,与贵族马车那装饰华丽的车厢、制服整洁的骑手形成鲜明对照。

汽车与马车的争斗持续了数十年,一直到福特生产出T型车,这才让这场战争分了胜负。福特把流水线搬进入了汽车工厂,让汽车价格直线下降,让美国工人几乎都买得起,到1930年,美国每千人的汽车保有量从1900年的0.11辆飙升至217.34辆,过半家庭拥有了汽车,这带来了汽车市场的极大繁荣。

早期的汽车虽然慢,但已经显示出潜力。1888年,奔驰夫人贝尔塔驾驶着改进后的汽车,完成了144公里的长途旅行,这在当时是马车难以想象的里程。到1906年,蒸汽汽车已经创造出205.4公里/时的速度纪录。随着内燃机技术的进步,汽车的速度优势不断扩大,而马匹的生理极限是固定的。这就是科技奇点,当科技发展到一个临界值的时候,会出现指数型爆发。

哈佛法学院教授曾问学生:“20世纪对法律制度影响最深刻的事情是什么?”答案出人意料:“汽车。”马车时代的法律体系是为马车上的国家设计的——事故责任清晰、速度限制简单。而汽车的出现,带来了产品责任、强制保险、交通规则、质量标准等一系列全新问题。这些问题倒逼着法律体系的重构。

汽车的出现不仅替代了马车,更重塑了城市和社会的组织方式。城市突破了马车时代的步行尺度,郊区化成为可能,高速公路、加油站、汽车旅馆等配套设施相继出现。

我讲完这些,大家再去看红旗法,是不是今天的无人驾驶汽车需要在驾驶位坐着的人,就相当于蒸汽车前面举红旗的那个人。除夕夜我叔叔还跟我说无人驾驶他不敢坐,其实这个思维方式和那些马车夫是一样的,他们同样在质疑机器,认为这些黑乎乎的机器还不如自己的马儿靠谱,这就是因为人们只能用熟悉的框架理解陌生的事物。

汽车之所以战胜马匹,并不是因为他速度快。真正的转折是汽车让人们可以去更远的地方、住在离工作地更远的地方、享受前所未有的移动自由,它解锁了马车时代无法想象的生活方式。

十九世纪末的伦敦,正值第二次工业革命,工业革命让英国的城市像吹气球一样膨胀。以伦敦为例,1801年人口还不足100万,到19世纪末已飙升至约700万。这些新增人口绝大多数是从农村涌入的失业农民和寻找工作的劳工。他们被工厂的烟囱吸引而来,却发现城市根本没有为他们准备好住房。

当时城市的住房建设完全跟不上人口增长的速度。在曼彻斯特、伯明翰等工业城市,工人们挤在一种叫“背靠背住宅”的狭小空间里,每户只有不到15平方米,多个家庭挤在一栋楼里,没有窗户的那一面完全封闭。在伦敦,甚至出现了大量人租住阴暗潮湿的地下室的情况,1867年有52.6%的工人家庭居于狭小住房,1907年这一比例升至78.3%。对于那些连地下室都租不起的人,绳子旅馆就成了最后的选项。

什么是绳子旅馆,是一些由救世军等慈善组织设立的收容所,为穷人和无家可归者提供了一种分级收费的过夜服务。你如果肯花四便士,便可以给你一个跟棺材一样的木盒子,大约1.7米长,人可以躺下,盖一块防水油布。尽管阴森得像停尸房,却是当时最抢手的选项。

如果你有两便士,房间里面拉着一根粗麻绳,付两便士的人可以坐在椅子上,把下巴或手臂搭在绳子上休息,防止身体滑落。天亮时,管理员会割断绳子,所有人摔在地上醒来。

如果你只有一便士,只能坐在长椅上过夜,且不被允许睡觉。管理人员整夜巡视,会摇醒任何打瞌睡的人。因为伦敦的冬天十分寒冷,如果没钱到这种旅馆避寒,只能在外面活活冻死。

当时的大英帝国通过两次工业革命变成世界霸主,在全球进行殖民,号称日不落帝国,意思是,只要太阳能照到的地方,都有大英帝国的土地,凡江河所至,日月所照,皆为“英”土。

但英国的底层人却是另一幅模样,街头出现大量的流浪汉,无家可归的人只能选择绳子旅馆休息,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连几岁的孩子都要去矿井里当童工。所以这也是为什么后来恩格斯要痛斥资本主义的剥削行为。

所以,每一次科技变革,都会有一个尴尬期,一个是人们用旧时代的思维理解新时代的产物,这叫做认知滞后,另一个是社会制度滞后,这些工业革命确实重塑了世界,但它们也重塑了社会结构。它们创造了前所未有的财富,也制造了前所未有的贫民。谁掌握了定义时代的材料,谁就定义了那个时代,但被定义的不仅是赢家,还有无数被抛下的失败者。工业革命初期的城市也还没有学会如何安顿涌入的人口。这种制度滞后带来的痛苦,最终是由最底层的血肉之躯承受的。

我们今天这也面临这两种现象,一个是人们使用AI的方式还是像用搜索引擎一样,而不是借用他提升效能,比如现在很多厉害的程序员已经不再自己敲代码了,你会看到他们正指挥着三四个AI编程智能体同时作业。这些智能体不仅打字更快,它们在思考。这让程序员进化成了数十倍效能的工程师。他在午餐或睡前将任务排入队列,让智能体在他离线时继续工作。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创造者,而是一位管理“无限心智”的管理者。

去年年初DeepSeek刚出来的时候,我发了一条朋友圈,我把他称为知识平权或者智力平权,前者是人类获取知识更简单方便了,后者是人们借助AI帮我们决策,很多军师幕僚都不存在了。到了今年,我认为智力平权的表述还不够,应该叫无限心智。OpenClaw出来之后,我觉得AI不会帮我们决策,而是帮我们执行。人类所需要提升的是决策认知,去监督、去引导、去定义什么是“好”。

我重庆有个朋友,他在当地连锁餐饮当高管,他今年就想把AI嵌入到门店里,去降本增效。我给他讲,不应该把AI当成工具,要把AI当成主体,所有的一切策略都要围绕AI去搭建,去思考。不要用过去的餐饮思路去做AI,要用AI的思路去做餐饮。

工业革命初期,纺织厂是河流的囚徒。那时的厂主沿着溪流选址,在奔腾的水边建起厂房,用水车捕获自然的能量。齿轮与皮带轮在水力的驱动下转动,纺织机开始轰鸣。但水是有脾气的,枯水期动力衰减,丰水期又无法增产;工厂只能建在偏远河谷,远离城市、远离工人、远离港口。

当蒸汽机出现时,厂主们做的第一件事,只是用水车换成蒸汽机。 他们把这台冒着蒸汽的新机器塞进原有的厂房,安装在原有的位置,连接上原有的传动轴。车间里多了轰鸣声,多了煤烟味,但产出的布匹并没有多出多少。他们以为自己在拥抱新技术,实际上只是在用一台新发动机,驱动一套旧系统。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有人意识到:蒸汽机不需要河流。

这意味着工厂可以建在任何地方,建在工人聚居的城镇、建在原料到港的码头、建在铁路延伸的终点。厂主们推倒旧厂房,重新设计一切。不再是一栋狭长的沿河建筑,而是多层结构、中央动力、机器按生产流程排列的新式工厂。蒸汽机不再躲在角落里,而是站在工厂的心脏位置,通过传动轴将力量输送到每一个车间。

生产力在那时才开始爆炸。

后来电力出现,进一步瓦解了集中的动力源。电动机可以装在每一台机器上,厂房不再需要传动轴,车间可以无限扩展,工厂变成了我们今天熟悉的模样。但那个转折点的意义始终在那里:技术的真正力量,从不来自对旧系统的修补,而来自对旧束缚的挣脱。

在 AI 的浪潮中,我们仍处于“水车阶段”,试图把聊天机器人硬塞进为人类设计的工作流中。

第二点,就是大家一直讨论的,也是无数人问过我的问题。AI代替人类,那人类去干什么?这也是我在上文中表达的尴尬期,事实上我们要经历十分痛苦的五年甚至十年,大部分人类的工作都会被淘汰,就像睡绳子旅馆的英国工人一样。好在是我们在一个福利制度比较好的国家,在科技水平比较高的社会,当然会比英国工人生活的好。

工业时代让机械走进农田,导致大量农夫失去土地,逃向城市,此时的城市正需要更多劳动力,但很明显社会还没有给他们准备好相对应的福利制度,我们也会经历这种制度滞后,工业革命的早期,都是掌握核心技术力的人来制定新规则。

前几次革命中,被替代的往往是低技能岗位,高技能岗位反而更稀缺。但这次,最先被渗透的反而是高认知密度的工作,比如程序员、律师、分析师、设计师。一个刚毕业的初级律师,可能真的不如一个经过法律训练的AI高效。这就带来一个前所未有的局面:中间阶层被挤压,而不是被抬升。

这些人会去哪里,我也没法给出标准答案,但我分享我的三个思考,工业革命以来的“工作”概念,其实是工厂时代的产物,固定的时间、固定的地点、固定的报酬。但在AI时代,“工作”的形式可能会发生根本性变化。

人作为“管理者”而非“执行者”,就像我前文提到程序员,他不再是亲手写代码的程序员,而是管理三四个AI智能体的指挥家。未来的工作可能更多是定义问题、分解任务、监督输出、注入创意。

人作为“连接者”而非“生产者”,AI可以写文案、画图、编程,但它不懂人情世故、不懂权力结构、不懂什么是有温度的沟通。那些需要共情、信任、谈判、激励的工作,短期内仍难以被替代。

人作为“体验提供者”而非“功能提供者”,当基础的功能性需求可以被AI满足,人们可能会更愿意为体验付费,比如亲手做的陶艺、现场演奏的音乐、有故事的旅行。这不是回归原始,而是在功能过剩的时代重新发现“人”的价值,还记得我上一篇所写的关于人文主义的一场文艺复兴吗?

工业革命以来,大多数人的收入来自劳动,出卖时间换取报酬。但如果劳动本身变得不再稀缺,或者机器人代替了劳动力,这个等式就会崩塌。

可能的出路包括,如果机器创造了足够的财富,社会可以通过税收(比如对AI产出征税)来建立全民分红,让每个人都能分享技术红利,而不必被迫“就业”。你每天使用互联网产生的数据,是训练AI的养料。如果这些数据创造了价值,你是否有权分享一部分?未来的个人收入可能不再是工资,而是来自数据贡献的分红。如果 AI 让社会总劳动时间减少,我们可以选择让每个人工作更少的时间,而不是让一部分人工作、另一部分人失业。四天工作制已经在一些国家试点,结果证明效率未必下降。

工业革命以来的社会,已经把人的价值和经济产出牢牢绑定。你做什么工作?你赚多少钱?你为社会贡献了什么?这些问题定义了一个人的社会地位和自尊。但如果AI可以做得更好、更快、更便宜,人还有什么用?这需要一场深刻的文化转型:重新学会欣赏“无用”的价值。照顾老人、陪伴孩子、创作艺术、探索未知、参与社区,这些活动在经济产出上可能不如AI高效,但它们定义了什么是“人”,其实还是回归到人文主义精神。在一个机器能生产一切的时代,真正稀缺的反而是那些无法被量化、无法被优化的东西:爱、意义、连接、存在。

如果社会无法重新定义“价值”,那么被AI替代的人就会陷入存在危机,他们不仅失去收入,还失去尊严。而尊严的丧失,往往会带来最危险的社会后果。

1865年的《红旗法案》最终被废除,不是因为汽车制造商的游说,而是因为社会意识到,让人举着红旗走在车前,是在用旧时代的规则扼杀新时代的可能。绳子旅馆最终被福利国家取代,也不是因为慈善家的良心,而是因为社会意识到,让穷人吊在绳子上过夜,是一个文明无法接受的底线。今天,我们也需要类似的制度创新。不是简单地保护旧岗位、抵制新技术,而是设计一套新的社会契约,让技术的收益能够更公平地分配,让被替代的人能够有尊严地存在。

首先是教育体系的重构,不再是为一个职业培养人,而是培养适应变化的综合性能力,批判性思维、创造力、共情力、终身学习的能力。我小的时候英语特别差,也不爱学习英语,因为我当时就判断以后一定会有一种机器来解决掉语言沟通的沟壑。如今我出国都是带着翻译耳机,方便快捷。这就是用未来的思维去思考当下的问题,因为发展是动态的,不能用当下的思维去判断未来。

其次是社会保障的重构,从“工作-保险”绑定,转向“公民-基本保障”绑定。无论你是否工作,都能获得基本的生活保障和尊严。

最后是工作形态的重构:从全职就业,转向更多元的组合,兼职、项目制、自由职业、平台工作、志愿工作,每一种都获得相应的社会承认。

但如果制度滞后太久,如果我们任由技术红利被少数人独占,如果社会无法为被替代的人找到新的位置,那么绳子旅馆的幽灵,就会以新的形式回归。

历史不会重复,但会押韵。我们正在书写下一个韵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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