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英帝国的太阳永远不会落下。”
——维多利亚时代英媒口号
两个帝国的同一道裂隙
1900年1月1日,伦敦,奥斯本宫。
维多利亚女王坐在她的御座上,迎接新世纪的第一个新年。
她统治这个帝国已经六十三年,比英国历史上任何一位君主都长。她的疆域覆盖全球四分之一的陆地,她的海军比世界第二和第三加起来还要强大,她的英镑是地球村的通行证。
但当新世纪的钟声敲响时,女王没有笑。她的儿子威尔士亲王注意到,母亲的手在微微颤抖。
因为在千里之外的南非草原上,帝国的军队正在流血。
一百二十六年后的同一天,华盛顿,白宫。另一个帝国的决策者坐在椭圆形办公室里,面前的屏幕上闪烁着全球热点地图:东欧的战线僵持不下,中东的战争正在升级,太平洋的竞争正在白热化。
他的将军们告诉他:“一切都可控。”
他不知道的是,一百二十六年前,伦敦的那个帝国决策者,也听过同样的话。
1900年的大英帝国,和2026年的美利坚帝国,相隔一百二十六年,却站在同一道裂缝之上。
一个在打第二次布尔战争,一个在打伊朗战争;一个在应对德国的崛起挑战,一个在应对中国的崛起挑战;一个在八国联军侵华战争中与列强各怀鬼胎,一个在霍尔木兹海峡与盟友貌合神离。
帝国的名字换了,战场的坐标变了,武器的形态进化了——但帝国的困境,没有变。
这是《全球演义》系列的第一篇。
我们将回到1900年,走进白金汉宫和唐宁街,看大英帝国的最高决策者们如何做出一个个决定,如何一步步将帝国拖入泥潭。
历史不仅仅是历史,它是一个剧本。
一百二十六年后的今天,另一个帝国正在重演。
第一章:女王的帝国
维多利亚女王见过太多帝国的起落。
她登基时,一八三七年,英国刚刚开始她最辉煌的世纪。那时,铁路还是新鲜事物,电报还没发明,蒸汽轮船还在泰晤士河上试验。
她看着英国成为世界工厂,看着帝国的版图从加拿大延伸到澳大利亚,从印度延伸到南非,看着伦敦成为全球金融中心,看着英镑成为世界货币。
她统治的六十三年里,大英帝国达到了人类历史上任何帝国都未曾达到的巅峰。
一八六六年,南非,奥兰治河畔。
十五岁的伊拉斯谟·雅各布斯在河边玩耍,捡起一块晶莹的石头。客人范尼凯克来访时看到这块石头,问能否买下。孩子的母亲笑了:“一个玩的东西,拿去吧,不用花钱。”
范尼凯克把石头带回欧洲。鉴定结果出来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震动了——那是钻石。
几年后,另一颗被欧洲人用低价买走的钻石重达八十三点五克拉,被命名为“南非之星”。消息传出,淘金者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
一位英国观察者记录下当时的景象:“水手们抛弃了船只,士兵们离开了军队,商人们关上了店铺,职员们走出了办公室,农场主抛弃了土地和牲口,他们全都如饥似渴地奔向奥兰治河和瓦尔河两岸。”
一八八六年,更大的宝藏浮出水面。 在德兰士瓦共和国的比勒陀利亚与瓦尔河之间,一座名为威特沃特斯兰德的偏僻牧场上,勘探者发现了世界上规模最大的金矿脉。几年之内,德兰士瓦的黄金产量就占到了全球的五分之一以上。
在这座金矿上,崛起了一座名叫约翰内斯堡的城市。
钻石和黄金改变了一切。 南部非洲从一个“杂乱无章”的边缘之地,变成了人人垂涎的“金光闪闪的奖章”。
消息传到白金汉宫的那天,女王把索尔兹伯里首相召到温莎城堡。她问了一个让首相意外的问题:“这些金子,会给我们带来麻烦吗?”
索尔兹伯里犹豫了一下,然后说:“陛下,金子总是会带来麻烦。”
他说对了。
金矿的发现让德兰士瓦这个小小的布尔共和国一夜之间成为世界上最富有的地区之一。英国资本像潮水一样涌入,英国矿工、商人、投机者蜂拥而至。到一八九六年,德兰士瓦的外国侨民——主要是英国人——已经超过了布尔人,六万对三万,二比一。
但这些英国人没有投票权。德兰士瓦总统保罗·克鲁格——那个被称为“老狐狸”的布尔人——对外国侨民征收重税,却剥夺他们的选举权。按照他的法律,外国人必须在德兰士瓦住满十四年才能获得投票权。
英国人愤怒了。他们把这种制度称为“奴隶制”,把克鲁格称为“暴君”,把德兰士瓦称为“不自由的国家”。
但克鲁格寸步不让。他告诉他的内阁:“一旦给他们选举权,我们就会在自己的国家变成少数。独立将名存实亡。”
女王在温莎城堡读着南非发来的电报,眉头紧锁。
她知道,这场冲突迟早会爆发。
一百二十多年后,波斯湾的石油将扮演同样的角色,叙事也一样,为了民主、自由——但帝国的眼睛,始终盯着地下埋着的东西。
第二章:殖民大臣的野心
约瑟夫·张伯伦是维多利亚时代最有权势的大臣之一。他出身伯明翰的工业家家庭,白手起家,靠螺丝钉制造厂发了大财。他后来转向政治,成为激进主义者、帝国扩张主义者、关税改革的鼓吹者。
一八九五年,他成为殖民大臣,掌管着从开普敦到开罗、从印度到澳大利亚的广阔疆域。
他的座右铭是:“罗马征服了世界,英国也应该征服世界。
张伯伦对布尔人的蔑视是不加掩饰的。
布尔人是荷兰移民的后裔。一六五二年,第一批荷兰人抵达开普敦,在此经营了两个世纪。一七九五年,英国舰队登陆开普,开始了与布尔人长达百年的争夺。
在英国人的强大压力下,布尔人被迫向北迁徙,分别建立了两个共和国:德兰士瓦和奥兰治自由邦。
此后的几十年里,双方原本相安无事。布尔人在自己的共和国里过着自治的生活,英国人在开普殖民地经营他们的港口。直到钻石和黄金的出现,改变了游戏规则。
在张伯伦看来,布尔人不过是一群“荷兰农民的后代”,却占据着地球上最大的金矿,根本不配拥有它。英国再也无法容忍两个独立的布尔国家掌握如此巨大的财富。
而对布尔人来说,这些财富是他们独立的保障——他们绝不愿意拱手相让。
张伯伦告诉内阁:“德兰士瓦是英国的囊中之物。克鲁格要么接受我们的条件,要么被我们赶走。”
双方的矛盾迅速激化。
英国资本家塞西尔·罗得斯成为这场博弈中最关键的人物。他控制着德比尔斯矿业公司,垄断了南非的钻石生产,同时担任开普殖民地总理。
列宁后来称他是“公开鼓吹帝国主义、最无耻地实行帝国主义政策的百万富翁、金融大王、英布战争的罪魁”。
罗得斯的目标很明确:吞并德兰士瓦和奥兰治,建立从开普敦到开罗的英帝国殖民带。 他的口号是:“扩张就是一切。”
一百多年后,英美资本曾用同样的逻辑对待伊朗的石油。 一九五三年,摩萨台将英伊石油公司国有化,于是中情局策划了一场政变推翻了他。今天美国依然在致力于此。
帝国的逻辑从来不会过期。
第三章:詹森远征
一八九五年,事情走到了临界点。
张伯伦与罗得斯联手,策划了一场推翻德兰士瓦政府的阴谋。
他们的计划是:通过外交压力迫使克鲁格让步,给英国侨民选举权。如果外交手段失败,就用武力。
政变计划是:约翰内斯堡的英国侨民发动暴乱,同时罗得斯的好友詹姆森博士率领一支武装力量从贝专纳兰边境入侵,里应外合,推翻克鲁格政权。
十二月二十九日,詹姆森率领约五百名武装人员,携带数挺马克沁机枪和几门轻型火炮,越过边境,直扑约翰内斯堡。
但约翰内斯堡的暴乱没有发生。内应们在内阁人选问题上争论不休,许多人临阵退缩。詹姆森在边境苦等数日,最终决定孤军深入。
一八九六年一月二日,詹姆森的部队在克鲁格斯多普被布尔警察部队包围。经过短暂交火,詹姆森被迫投降。一百三十四人被击毙,包括詹姆森在内的其余人员全部被俘。
约翰内斯堡的内应们也被一网打尽。
消息传到伦敦,张伯伦坐在殖民部的办公室里,把电报狠狠地摔在桌上。他在下议院矢口否认自己与詹姆森远征有任何关系,但他的双手已经沾满了这场阴谋的痕迹。
他知道,只有一件事能挽回他的声誉:用武力吞并德兰士瓦。
更让他恼火的是,德皇威廉二世向克鲁格发去了一封贺电,祝贺布尔人“在没有向友邦求助的情况下,凭借自己的力量击退了入侵的武装”。
这封电报在英国掀起了反德浪潮,也让张伯伦颜面尽失,更坚定了伦敦以武力解决南非问题的决心。
张伯伦站在下议院的讲台上,对着反对党的质问者们说:“先生们,大英帝国的荣誉不容侵犯。我们将用一切手段捍卫我们的权利。”
女王在温莎城堡读着张伯伦的演讲词,摇了摇头。
她不喜欢这个暴发户式的工业家
但她也知道,帝国的霸权同样不能接受挑战。
政变失败之后,拳头就要上来了。
“大英帝国的太阳永远不会落下。”
这是维多利亚时代英国报章上最常出现的一句话。
帝国的疆域是上帝的恩赐,刀锋所到之处皆为王土,大厦的钟声终将响彻世界。
谁试图挑落太阳,它就是帝国的敌人
战前的帝国,会准备好所有的叙事
【第一章完】
第二章预告:
战争的爆发和大英帝国的三连惨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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