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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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前言

晚唐的空气里,到处都弥漫着一股绝望的味道。

在山东曹州,一个叫黄巢的年轻人,可能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成为天子。他不是读书人,史书上关于他早年最确凿的记载,是他“以贩私盐为业”。

“贩私盐”,在当时可不是小买卖,而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营生。唐朝官府垄断了盐的经营,私自贩卖就是死罪。

所以,还敢干这行的,基本都是些亡命徒、狠角色,他们不仅要有商业头脑,更要有组织能力和一身的胆气,随时准备和官兵火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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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巢,就是这群人里的佼佼者,他家境很殷实,能“善骑射,粗通笔墨”,算是个有勇有谋的江湖大哥。

他这样的人,在太平盛世里,或许会成为一方豪强。

但在一个阶层固化、官场腐败、民不聊生的时代,他的野心和能力,就成了一颗最危险的火种。他看到的,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父子公卿,四世五世”,是鱼肉乡里的贪官污吏,是卖儿卖女也交不起苛捐杂税的贫苦百姓。

这个世界,没有给他这种人留下一条堂堂正正的上升之路。

后世流传着一首诗,叫《不第后赋菊》,这首诗里的杀气,精准地概括了他后来的所作所为: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这股冲天的杀气,最终席卷了整个大唐,也用他那双沾满鲜血的手,无意间为中国拔掉了一颗盘踞了将近600年的“毒瘤”~

这个毒瘤是什么呢?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来聊聊~

黄“屠夫”

黄“屠夫”

在开始我们今天真正的话题之前,有一件事必须先说清楚:黄巢,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屠夫,一个反人类的恶魔。

这一点,没有任何洗白的余地,我们讨论他行为的客观后果,绝不意味着要美化他这个人。

史书上关于他残暴的记录,不是野史杂闻,而是白纸黑字的记录。

刚开始,黄巢的军队或许还有点义军的样子,但当他攻陷广州这座当时世界级的贸易都市后,人性中最黑暗的一面就彻底爆发了。

根据阿拉伯历史学家阿布·赛义德·哈桑的记录,以及《旧唐书·黄巢传》的佐证,黄巢的军队在广州展开了疯狂的屠戮和抢劫:

死者数以万计,其中不仅有唐朝的百姓,还有大量的波斯、阿拉伯、犹太商人,这场浩劫,甚至 让繁荣的南海贸易航线都一度中断了。

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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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881年,黄巢攻入了长安,登上了皇帝宝座,国号“大齐”。但他根本坐不稳这把龙椅,因为唐朝的军队很快就反扑了,长安城内的百姓因为忍受不了齐军的压榨,开始欢迎唐军,这彻底激怒了黄巢。

司马光的《资治通鉴·唐纪七十》里,只用了十个字,就记录下了那人间地狱般的场景:“巢怒,纵兵屠之,血流成渠。”

血流成渠,这四个字足够让我们有画面感了,黄巢把这场屠杀称为洗城,他要用长安百姓的血,洗刷掉了他们对唐朝的“忠诚”。

如果说屠城已经是人性的底线,那黄巢接下来的行为,则彻底突破了这条底线。

随着战争的持续,他的军队陷入了严重的粮食危机。怎么办?黄巢的有个“天才”的解决方案,让所有史官都感到不寒而栗,《旧唐书·黄巢传》里是这么写的:

“贼围陈郡百日,关东仍岁无耕稼,人饿倚墙壁间,贼俘人而食,日杀数千。贼有舂磨砦,为巨碓数百,生纳人于碎之,合骨而食,其流毒若是。”

这段话翻译过来,就是黄巢的军队围困陈州时,把抓来的人当做军粮。他们设立了一个叫“舂磨砦”的巨型加工厂,里面有数百个巨大的石臼,像捣米一样,能连肉带骨头一起都碾碎了,做成肉泥吃掉。每天要“加工”几千人。

这不是夸张,这是正史的记录。

所以,请记住这张恶魔的脸孔,他的罪行,罄竹难书。好了,现在,接下来我们再来聊聊,就是这样一个恶魔,是如何用他沾满鲜血的双手,无意间为中国拔掉了一颗盘踞了将近600年的“毒瘤”~

门阀毒瘤

门阀毒瘤

这颗毒瘤叫什么?

它叫门阀士族。

简单来说,这是一个超级加强版的拼爹制度。它的核心逻辑是:一个人的社会地位、官职高低,不是看他的才能、品德,而是看他姓什么,出生在哪里。

这个制度从曹魏时期的九品中正制开始萌芽了,经过两晋南北朝的发展,达到了顶峰。到了隋唐,虽然有了科举制,但这颗毒瘤的生命力依然顽强,死死地盘踞在帝国肌体里的最高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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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社会,被一张无形的网分割得清清楚楚。最顶层,是所谓的“五姓七望”: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赵郡李氏、陇西李氏、太原王氏。这些人,构成了帝国的顶级统治圈。

这帮人到底有多牛?

东晋时期,琅琊王氏的权势滔天,甚至出现了“王与马,共天下”的说法,意思是王家和皇帝司马家,是一起坐江山的。到了唐代,虽然琅琊王氏已经衰落,但这套门阀规矩依然盛行。

唐文宗时期,皇帝想给自己的公主找个好人家,就去问宰相。宰相郑覃回答说,陛下,您想给公主找个好女婿,千万别在当官的里面找,要去民间找。

找谁呢?就找崔家和卢家的人。皇帝听了很纳闷,难道我李唐皇室的公主,还配不上你们这些大臣吗?郑覃慢悠悠地解释道,不是配不上的问题,是崔、卢这些家族的名望太高了,天下的豪门都抢着跟他们联姻,聘礼动不动就好几百万钱,我们皇家的这点俸禄,跟人家比不了啊。

连皇帝嫁女儿,都觉得自己高攀不上这些世家大族,可见当时门阀的势力有多么的根深蒂固。

更关键的是,他们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圈子,垄断了朝廷的高级官职。唐朝的宰相名单翻开一看,一长串都是这几个姓氏的人,这就导致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局面。

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就算天纵奇才,也很难进入权力核心,社会上升的通道,几乎被彻底焊死了。

就连雄才大略的唐太宗李世民,都对这帮人头疼不已。他刚即位时,想修一本《氏族志》,把天下家族排个座次。

他的本意是想把皇族李姓排第一,结果负责编修的大臣高士廉,还是按照传统习惯,把山东的崔氏排在了第一等。

李世民龙颜大怒,说:“我百思不得其解,崔、卢、李、郑这几家,早就没落了,没什么厉害人物了,怎么还自视甚高,非要跟他们联姻?我如今贵为天子,难道还不如这几个家族吗?”

最后,李世民靠着皇权强行干预,才把李姓抬到了第一等。但这种行政命令,并不能改变整个社会根深蒂固的观念。

这颗毒瘤的危害有多大?它不仅造成了严重的阶层固化,扼杀了社会活力,而且这些门阀大族在地方上拥有大量的土地、庄园和人口,形成了半独立的“国中之国”,严重威胁着中央集权。

整个唐朝,从皇帝到寒门学子,无数人都想搬走这座大山,但它已经和帝国长在了一起,盘根错节,谁也动不了。

谁能想到,最后来给这颗毒瘤动手术的,不是某个雄才大略的皇帝,而是一个贩私盐的屠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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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刀与手术刀

屠刀与手术刀

黄巢的起义军,从南杀到北,他们有一个非常朴素的阶级观念:谁有钱,谁是官,就杀谁。

而在晚唐那个时代,有钱人和当官的,这两个身份和门阀士族这个标签,是高度重合的。

所以,黄巢的屠刀,在客观上,就变成了一把精准切除的门阀毒瘤的手术刀。他的毁灭路径,堪称全方位、立体式、毁灭性的。

黄巢大军一路北上,剑指两京:长安和洛阳。这两座城市,是门阀士族最集中的地方,是他们的权力中心和老巢。

所以,当黄巢的军队冲进长安,进行那场惨无人道的洗城时,无数世代簪缨、钟鸣鼎食的大家族,就这样被连根拔起,满门抄斩了。

史书上那些曾经显赫的姓氏,在战乱的记录里,成片成片地消失了。这场屠杀,不是有计划的政治清洗,但却胜似一场最高效的政治清洗,它直接从物理上,把这个阶层给“格式化”了。

门阀靠什么维持他们的奢华生活和政治地位呢?靠的是遍布全国的庄园和土地。黄巢的军队所到之处,烧毁庄园,抢掠财富,解放奴仆。那些士族们几百年积累下来的财富,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人死了,钱也没了。

那门阀最看重什么呢?是他们的郡望和族谱,这玩意儿,是他们身份的证明,是他们区别于“凡人”的血统证书。在连绵的战火中,那些记录着他们高贵血统的卷宗、藏书、碑文,都在大火中化为了灰烬。

人死、财失、名亡,一套组合拳下来,门阀士族这个阶层,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自黄巢之后的一个军阀,朱温。

公元905年,朱温已经完全控制了唐朝的朝政。他嫌那些以“清流”自居的士族朝臣碍手碍脚,于是在一个叫白马驿的地方,将宰相裴枢等三十多名朝廷高官(基本都是门阀士族的最后精英),全部捆起来,扔进了黄河。

朱温对他的亲信说:“此辈清流,可投于浊流。”

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白马驿之祸,如果说黄巢的屠杀是无差别扫射,那朱温的这次行动,就是对门阀士族的最后一次“斩首行动”。

从此,那个从东汉末年开始,风光了近六百年的门阀士族阶层,作为一个整体,彻底退出了中国的历史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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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时代的开启

新时代的开启

黄巢死了,唐朝也亡了,在一片废墟之上,经过五代十国的混乱,宋朝建立了起来。

这个时候人们才发现,世界,真的不一样了。

那道曾经横亘在寒门学子面前的天堑,消失了。没有了门阀的阻碍,科举制度真正迎来了它的黄金时代。宋朝的皇帝,特别是宋太祖赵匡胤,吸取了唐朝藩镇割据和门阀坐大的教训,极力推行文人治国的方针。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在宋代,这不再是一句空话。

范仲淹、欧阳修、王安石……这些名垂青史的宰相名臣,大多出身于普通家庭。一个全新的阶层“士大夫”阶层,通过读书和考试,登上了政治舞台。

他们的忠诚对象,不再是某个姓氏的家族,而是皇帝本人,是这个国家。

这也使得宋朝的中央集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皇帝的权力,再也不会受到某个超级家族的掣肘,整个社会的结构,从血缘贵族政治,真正转型为了官僚政治。

这是一个巨大的历史进步。

而完成这惊天一跃的背后,那个最初的、最野蛮的推动力,竟然来自黄巢那把不分青红皂白的屠刀。

黄巢本人,当然没有任何“打倒旧制度、建立新社会”的宏大理想。他只是一个被社会不公逼到墙角的亡命之徒,一个充满破坏欲的野心家。

他只想推翻那个不给他机会的旧世界,然后自己坐上龙椅,成为新的主宰。

然而,他掀起的滔天巨浪,并没有把他送上权力的顶峰,却意外地冲垮了旧世界的堤坝。

他想当皇帝,却无意中成了旧时代的掘墓人。

老达子说

老达子说

回看这段历史,总让人感到一种深刻的无力感和宿命感。

一个根深蒂固、看似坚不可摧的旧制度,靠内部的改良已经走入了死胡同。即便是李世民那样的英主,也只能对着门阀这颗毒瘤摇头叹气。

最后,终结这一切的,竟然是一种最极端、最血腥、最不理性的暴力。

这也或许揭示了历史演进中一个残酷的规律:有时候,当一个系统内部的新陈代谢功能完全失灵时,它所面临的,必然是一场来自外部的、毁灭性的“格式化”。

伟大的变革,有时也可能是由最卑劣的人,以最丑陋的方式来完成清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