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大梁王朝那十六载光阴抛开不谈,五代时期的核心岁月满打满算也就三十七载。
就在这三十多个春秋当中,黄河两岸的政权更迭简直像翻书一样快,唐、晋、汉、周四家接连登场,把龙椅坐了个遍。
粗略瞅一眼,大伙可能觉得这绝对是血海深仇引发的死磕,是拼个你死我活的权力倾轧。
可偏偏当你把目光拉得再近些,仔细翻翻李存勖、石敬瑭、刘知远外加郭威这几位开国君主年轻时的履历表,必定会察觉一桩要命的怪事。
这群往后为了那张至尊宝座拼得脑浆子都快打出来的皇帝老儿们,当初居然全端着同一个饭碗,在同一支部队里当过差。
他们相互之间不光熟门熟路,甚至还曾是替对方挡刀的铁哥们,要么干脆就是直接拿军饷的从属关系。
不少人总把那个年代当成纯粹的兵荒马乱。
说白了,并非如此。
这骨子里根本就是一家叫做“河东节度使”的超级军工企业,在上演一场极其血腥且旷日持久的高层换届大戏。
至于上述四位掌舵人私底下那些缠绕不清的交情,刚好戳穿了该利益共同体最要命的绝症。
咱们头一个就来盘盘这笔买卖:刀剑无眼的修罗场里,人命究竟值个啥价钱?
当年朱温与李克用两家掐得最凶的当口,汴州方面的重兵乌泱泱扑了过来。
那会儿还顶着晋王头衔的李存勖中了埋伏,四面八方的敌军眼瞅着就要把口袋扎紧了。
就在这时候,有个狠角色横空出世,抡起一杆长兵器死死卡住了敌军的冲锋路线,靠着一身横肉强行护送主帅逃出生天。
此人正是石敬瑭。
那时候他的身份是李嗣源(也就是李克用收的干儿子、李存勖的结拜大哥)的乘龙快婿外加嫡系将领。
要是换成寻常士卒,瞧见对面黑压压压过来的步骑方阵,脑子里冒出的头一个念头绝对是撒丫子溜之大吉。
可石老兄愣是脚底生根,一步没退。
他肚子里那把算盘保准是这么打的:自家少主乃是全公司最值钱的摇钱树,只要能保住这根独苗,赚回来的红利绝对比丢掉性命的买卖划算得多。
事情的发展果真没跑偏。
硝烟散尽后,捡回一条命的李存勖狠狠拍着这位救命恩人的肩膀,嘴里直呼好汉,金银财宝流水般赏下去,连御膳都亲自端到人家跟前。
有个细节顺便提一嘴,李嗣源那个名叫李从珂的干儿子,正是在这通混战里拎着大斧头杀进敌军大营,把对面的侦察高台一截两断,从而换取了少主亲自给斟满的一大碗烈酒。
同样把这套投资学玩得明明白白的,还有个叫刘知远的汉子。
这老兄起初不过是李嗣源手底下管着几号人的基层小军官。
等到两边阵营杀得血肉横飞那会儿,石敬瑭冷不防被对手包了饺子,坐骑身上的防护装甲被对面刀斧手劈了个稀烂,眼瞅着就要交代在乱军之中。
刘老兄当场干了件让大伙惊掉下巴的事:他二话不说,跳下自己那匹毫发无损的坐骑,一把将缰绳塞进了石敬瑭手里。
将活命的筹码拱手让人,把掉脑袋的霉运往自己身上揽。
这事儿乍一听简直是义薄云天的关二爷在世。
不过搁在那个只认拳头不认人的大兵丛林里,这其实是一把不是一般的稳准狠的风投操作。
姓刘的心里跟明镜似的,老石可是上司的东床快婿,早晚要进核心决策层的。
只要今天能把这位爷从阎王殿拉回来,自家也就能彻底扯掉那身破破烂烂的底层军服了。
情况果真如他所料。
大难不死的老石眼眶红了,差点没当场掉眼泪,回过头就去找老丈人软磨硬泡,强行把救命恩人划拉到自己账本上做了个亲兵头子。
刘知远就这么牢牢抱紧了这条粗大腿,往后一路帮着石家建立晋朝,自己也水到渠成地坐上了太原府的头把交椅。
凡是那些豁出命去干的买卖,底牌全都是精打细算过的。
在那兵荒马乱的岁月,处于鄙视链最底端的莽汉们若想逆天改命,只有一条路可走——找准时机,把自个儿的脑袋挂在靠谱的老大裤腰带上。
可偏偏顺着这套玩法走下去,更要命的隐患立马就浮出了水面。
咱们不妨翻开郭威老兄的升职记瞅一眼。
郭老哥刚出道那会儿,只是军阀李继韬帐前的一个保镖。
夹河大血战时,他可是躲在阵后,把李存勖纵马砍人的威风模样瞧了个真切。
再往后他的老东家造反掉了脑袋,刚满二十一岁的郭小伙就被打包塞进了新主子的直属卫队里头。
在那段日子里,他就是个无名之辈。
大唐军营里猛将多得像地里的韭菜,那位高高在上的主帅压根没空拿正眼夹他,就连后头登基的李嗣源,恐怕都不知道有这么号人物。
那么郭小兵到底是怎么一飞冲天的?
等李嗣源坐稳了龙椅,郭小伙跟着上司石老哥一块儿奔赴汴梁城去剿灭造反的朱守殷。
拿云梯死磕城墙的时候,老郭头一个爬上城头,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抢下了头号战功。
军营里最不缺的就是不要命的莽汉,光靠一身胆气还没法让他真正出头。
可偏偏老石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微操作——这名砍人如麻的粗汉,肚子里居然装得下账本,还会写字算数!
石长官当场拍板,立马把这宝贝疙瘩揽到身边,专门把全军的花名册交给他打理。
没多久,当刘知远升任皇家禁军的总教头时,顺手就把老郭给刨到了自家菜园子里。
打那以后,无论刘长官外调到哪个藩镇当土皇帝,老郭都像影子一样贴身伺候,到头来顺利混成了辅佐老刘开创大汉基业的首席重臣。
你看明白里头的门道没?
从端着长矛拿命填坑的炮灰,摇身一变成了卡住整个军团人事咽喉的HR总监。
老郭算是把这辈子最要紧的一场职场大跳跃给玩明白了。
当这帮丘八借着刀光剑影与私人交情,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从大头兵混成手握生杀大权的封疆大吏或者禁军统帅那会儿,这座江山的倒霉下场就已经板上钉钉了。
顺着这根藤摸下去,就必须掀开那个年代藏得最深的痼疾。
短短三十多个年头,国号连着改了四回,龙椅上的主子像割韭菜一样换个不停。
不过你要是翻开当时的百官点名册仔细瞅瞅,保准下巴都快掉了,朝堂上站着的依然是那帮老面孔——像什么冯道啊、符彦卿啊、高行周这几位,全都是跟着四个政权连轴转的职场常青树。
这到底是哪门子邪门事?
说白了,这压根就不是什么真命天子平定天下,纯粹就是一家大型集团在反复倒腾股份重组。
接下头一棒的是李嗣源。
这老伙计刚满十三岁就提着刀追随老主公李国昌四处砍人,后来又被少当家李克用认作干儿子,眼睁睁瞅着比自己足足小了十八岁的李存勖从光屁股长到断气。
等他大权独揽那会儿,手下一帮人起哄嚷嚷着换个新名头,他愣是摇头没答应。
咋回事呢?
跟着老李家爷孙三辈在尸山血海里滚了小半辈子,他脑子里的账本拎得清清楚楚:咱好歹也是参与敲钟的原始股东,干嘛非要把自家挂了多年的金字招牌给砸个稀巴烂?
可偏偏轮到老石、老刘以及老郭这拨人粉墨登场时,规矩就全乱套了。
这帮家伙全是从泥巴地里滚出来的,全凭着拿脑袋换军功外加私底下抱团取暖才混出个人样。
等到他们个个兵强马壮、胡子花白的时候,再拿眼睛去夹那个高高在上发号施令的董事长,心窝子里的算盘早就打出另一种声响了。
既然当年老刘舍得拿一匹坐骑去套取老石的提携,既然老郭光靠翻算盘珠子就能变成老刘肚子里的蛔虫,那么等这帮老油条把整家公司的枪杆子全都攥在自己手心里时,凭啥还要低三下四地给别人当打工人?
拿军饷的队伍沦为了兵痞头子们的私家护卫,好端端的江山硬是被整成了丘八们的合资商行。
谁只要能把最精锐的那批皇家禁卫军捏在手掌心,谁就妥妥是下一届的扛把子。
前任老总被踹下台,新任一把手喜滋滋地接盘,换块牌匾继续开门营业。
摊上这么个内部构架,要是不翻车,那才真是见了鬼。
现在回头瞅瞅,在那座宛如大型屠宰场般的修罗炼狱中,究竟谁才是真正的王者?
还真不是那几个送马挡刀、互相扶持登基的草莽天子,反倒是那个像石狮子一样死死钉在金銮殿里的冯道。
这老头打一开局是给桀燕头目刘守光打下手的,没多久就一头扎进权力核心圈再也没出来过。
他不仅目睹过李存勖提刀砍人的生猛,瞅见过李嗣源黄袍加身的得意,更是一路熬死了包括李从厚、李从珂乃至老石家、老刘家、老郭家外加契丹老总耶律德光在内的一大票九五之尊。
那些个曾经蹲在同一个土坑里啃干粮、并肩子捅人的糙汉们,转头就为了那点最高权力互相把脑浆子砸了一地,你方唱罢我登场地过了一把皇帝瘾,紧接着又被自个儿亲手提拔的马仔一脚踹翻。
老冯头心里的账算得比谁都精明:在这么一套只看刀把子不讲半点情面的破系统里面,当老板,那可是随时会掉脑袋的绝命差事。
时光继续往后推拉,大汉年间,有个名叫赵匡胤的青年小伙背起行囊,出门溜达着寻找混出个人样的路子。
他不仅亲眼见识了老郭的做派,更是把这套权力的底牌彻底摸了个通透。
几十年熬下来,这姓赵的汉子耍了一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兵变戏码,终于给这个折腾了足足五十个年头的河东军头大联盟,重重地钉上了最后一颗棺材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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