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了,各种聚会饭局多了起来。家族群里聊着什么时候回去过年,要做什么菜;朋友群邀着一起做头发;高中群最是热闹,正热火朝天地敲定今年聚会的酒店。

我划开屏幕,看着那个沉寂了快一年的高中群,又蹦出几十条未读消息。有人提议去新开的“盛世华庭”,有人说还是老地方“聚贤阁”有味道。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顿了三秒,我点了退出群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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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终于清净了。

可清净不到五分钟,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又有点熟悉的号码。

“苏月!”电话那头的声音热情得过分,“你怎么退群了?明天晚上聚会,你看到了吗?”

是王鹏,高中时的体育委员,如今在县城开了三家连锁药店,是同学里的“成功人士”之一。

我握着手机走到窗边,看着休息区外自己的小洗车行,声音平静:“明天有事,去不了。提前祝你们聚得开心。”

“什么事这么重要?推了推了!”王鹏不依不饶,“苏月,你是不是还因为去年腊八那回,李艳那事不高兴?哎呀,她那人就那样,嘴上没把门的,其实没啥坏心眼。大家都是老同学,这么多年了……”

我打断他:“真有事,定了明天出去旅游。”

“这么巧?”王鹏明显不信,“苏月,不是我说你,同学一场不容易,别太计较。李艳现在可是教育局的科长,咱们……”

“王鹏,”我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店里来客人了,先挂了。”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沙发上,丈夫老陈刚好从外面进来。

“又是同学聚会?”他看了眼我的脸色。

“嗯,推了。”我起身给他倒了杯热水。

老陈道:“其实去去也行,一年就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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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热水递给他:“去了干什么?听他们炫耀孩子考了年级第几,老公又升了职,最近又买了哪里的房?还是等着李艳再来一句‘可惜了,咱们当年的清华苗子’?”

老陈不说话了,只是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他的手没有以前光滑了,是近两年握洗车水枪磨出来的粗糙。

微波炉“叮”的一声,饭菜的香气飘了出来。是普通的家常菜,却让我心里格外踏实。

我忽然想起去年腊八的那场同学聚会,若是时光能倒流,我绝不会踏进那家酒店半步。

那是去年腊月初八,天寒地冻,我裹着最厚的羽绒服,走在路上还是觉得刺骨的冷。可“聚贤阁”的包厢里却是另一番景象——暖气开得足足的,水晶吊灯亮得晃眼,暗红色桌布铺着的大圆桌上,已经坐了大半的同学。

“苏月!这儿!”当年的同桌张小雅冲我招手。她烫了时髦的羊毛卷,穿着米白色羊绒衫,脖子上戴着细细的金链子。我在她旁边坐下,她立刻凑过来低声说:“看见没?李艳今天背的包,少说也一万块。”

我抬眼看去,李艳坐在主位旁边,正侧着头跟王鹏说话。她穿着剪裁合体的宝蓝色连衣裙,妆容精致,和记忆里那个总梳着马尾辫、跟我争年级排名的高中女生,早已判若两人。

同学陆续到齐,二十几个人把大圆桌挤得满满当当,服务员开始上菜,凉菜热菜很快摆了一圈。

攀比的话题也自然而然地展开了——这是每次同学聚会的固定节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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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那小子,期末又是年级前十,班主任说保持下去,冲刺985没问题。”说话的是当年的学习委员,如今在税务局工作。

“哎哟,真厉害!我家丫头就不行,偏科,英语老是拖后腿。”接话的是文艺委员,嫁了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日子过得十分宽裕。

“我老公他们单位最近调整,他可能要提副处了……”说这话的是个当年不起眼的女生,现在在银行上班,语气里藏不住的得意。

我安静地坐着,夹了一筷子眼前的凉拌黄瓜,脆生生的,调料拌得很入味,可心里却没什么滋味。

张小雅碰碰我的胳膊,小声问:“你怎么不说话?听说你老公前几年工程做得不错?”

我笑了笑,随口应着:“还行。”

话音刚落,斜对面的李艳忽然看过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全桌人听见:“苏月,你老公不是搞工程的嘛?这几年房地产不景气,你们项目还好吧?”

一桌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过来,有好奇,有探究,还有几道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我放下筷子,语气平淡:“是不太好,工程款难要,他早就改行了。”

“改行了?”李艳挑挑眉,涂着玫红色口红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玩味,“那现在做什么?说出来听听,有财大家一起发。”

桌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我身上。

我感觉到张小雅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似是安慰。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叶涩得舌根发苦。“做点小生意,开了家洗车行,小本经营,糊口而已。”

“洗车行?”李艳拖长了尾音重复一遍,转头看向王鹏,笑着扬声,“听见没?咱们当年的班长,清华的好苗子,现在开洗车行呢。”

王鹏尴尬地笑了笑,没敢接话。

李艳又转回头看我,眼神里那股熟悉的优越感藏都藏不住——和当年她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看我的表情一模一样。

“苏月啊,”她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你说当年,你是咱们班最有希望冲清北的,每次月考都压我一头,老师天天夸你是上重点的好料。可惜啊……偏偏家里出了那么档子事。”

我的心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高三下学期,父亲开拖拉机给人运砖,雨天路滑翻了车,人当场就没了,还撞了路边的行人。赔偿款、医药费、丧葬费……家里一下子塌了天,也彻底塌了我读书的路。放弃了考大学,收拾了几件衣服,跟着同村的婶子去了南方的工厂打工。

这些事,同学群里早有人传得沸沸扬扬。李艳此刻当众重提,无非是想当着所有人的面,彰显她如今的“胜利”,踩低当年永远赢不过的我。

“不过话说回来,”李艳话锋一转,语气轻快了些,“洗车行也挺好,踏实,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就是辛苦点。总比有些工程老板强,看着风光,其实外面欠了一屁股债,日子过得提心吊胆。”

桌上有人轻轻咳了一声,似是觉得她过分了。张小雅赶紧给我夹了块排骨,打圆场:“尝尝这个,这家的招牌菜,味道特别好。”

我冲她笑了笑,却没动那块排骨,心里堵得慌。

热菜一道道上来,清蒸鲈鱼、红烧肉、白灼虾、蒜蓉粉丝扇贝……桌子中间的转盘慢悠悠地转着,映着满桌人的笑脸,却唯独照不进我心里。

“大家动筷子啊,别客气!”王鹏作为聚会组织者,热情地招呼着众人。

我左边坐着的男同学,当年总在后排睡觉的那个,如今开了家装修公司,混得不错。他扭头对我道:“苏月,吃点虾,刚上的,新鲜得很。”

我点点头,伸手去夹离我最近的那盘白灼虾,可筷子刚碰到虾身,转盘突然被人转了一下,那盘虾径直滑到了李艳面前。

李艳拿起公筷,笑吟吟地给旁边的女同学夹了一只,全程没看我一眼:“尝尝,这虾个头真大,肉质也嫩。”

我默默收回筷子,指尖攥了攥,没说话。

下一道是清蒸鲈鱼,鱼眼圆睁,看着格外新鲜。转盘又转了起来,我盯着鱼盘,等它快转到我面前时,再次伸出筷子。可就在我的筷子即将碰到鱼腹那块最嫩的肉时,转盘又一次动了——李艳的手搭在转盘边缘,轻轻一推,鱼盘稳稳停在了她另一边。

“这鱼蒸得真不错,火候刚好,一点都不腥。”她自顾自夹走鱼鳃边那块最鲜的月牙肉,吃得津津有味。

我放下筷子,重新端起茶杯,茶早已凉透,入口的苦涩直钻心底。

红烧肉上来了,油光发亮,肥瘦相间,看着就诱人。这次我学乖了,等转盘完全停下来,才伸手去夹。红烧肉刚好停在我面前,我夹起一块,刚要收回手,转盘又猛地动了——李艳在给对面的人递纸巾,胳膊肘“不小心”撞在了转盘上。

那块红烧肉“啪嗒”一声掉回了盘子里,油渍溅了一点在桌布上。

桌上热闹的谈笑声,在这一刻突然凝滞了。几乎所有人都看到了刚才的一幕,有人低头假装吃菜,有人转开脸继续聊天,谁都不愿吭声。张小雅在桌下轻轻握了握我的手,眼神里满是歉意和无奈。

李艳像是才发现似的,故作惊讶地“哎呀”一声:“不好意思啊苏月,没注意到你在夹菜。你要吃这个是吧?我帮你转回来。”

她说着,手搭在转盘上,猛地一转。这一次,转盘转得飞快,红烧肉盘像逃命似的从我面前滑过,稳稳停在了离我最远的对角线位置。

我终于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李艳。她也毫不避讳地看着我,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眼神里的得意和挑衅,几乎要溢出来。她在享受这一刻——享受当年永远考不过的对手,如今在她面前,连夹一口菜都要看她脸色的狼狈。

桌上彻底安静了,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目光在我和李艳之间来回打转。

我慢慢放下手里的茶杯,陶瓷杯底碰到玻璃转盘,发出清脆的“叮”的一声,在寂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

我缓缓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轻微的声响,打破了满室的沉默。

“苏月,你……”张小雅伸手想拉我,眼里满是担忧。

我对她轻轻摇摇头,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两张百元钞票——这是事先说好的AA制份子钱。我把钱轻轻放在面前的桌布上,压在那双几乎没怎么用过的筷子下面。

“各位,”我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包厢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家里还有点事,先走一步,你们慢慢吃。”

说完,我没再看任何人一眼,拿起椅背上的羽绒服,转身径直走向包厢门口。

身后传来王鹏急切的喊声:“苏月!菜还没怎么吃呢,怎么说走就走……”

李艳的声音紧随其后,带着故作轻松的笑意,轻飘飘地传过来:“哎呀,苏月还是这么性情,说走就走。大家继续吃,继续吃,别浪费了这一桌好菜。”

我拉开包厢门,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的镜面里,映出我的脸。三十八岁,眼角已经有了淡淡的细纹,可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那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只有一片释然的澄澈。

走出酒店,凛冽的冷空气裹着年味扑面而来,却让人觉得格外清醒。街道两旁的路灯上,早已挂起了红灯笼,红通通的,映得夜色格外温柔。我步行了二十分钟,走到自己那间亮着暖灯的小洗车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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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正在给一辆车冲水,看到我进来,立刻关了水枪:“怎么这么早回来?没吃饭吧?锅里给你留着鸡汤面,还热乎着。”

“没吃,”我走到他身边,看着透明的水帘下,车子渐渐露出干净的本来颜色,“饿过头了,现在反倒不想吃了。”

老陈没多问聚会的事,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等会儿饿了,我再给你热。”

我点点头,站在一旁看着他。他熟练地打泡沫、擦车、冲洗、擦干,动作一气呵成。水声哗哗,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却让人觉得无比心安。店门口那盏白炽灯的光晕,暖融融的,照着我们俩,照着这间不大的店面,照着地上湿漉漉的水痕,也照着我们平平淡淡的日子。

那一刻,我忽然就想通了,这才是最真实的生活。没有攀比,没有炫耀,没有话里有话的机锋,更没有那种一转桌,就把你彻底隔绝在外的虚假“圈子”。有的只是实实在在的劳作,一碗热汤面的温暖牵挂,和一个无论你是当年的清华苗子,还是如今开洗车行的普通人,无论你光鲜亮丽还是平凡朴素,都会把你当成宝的人。

后来,又有几个同学辗转联系到我,劝我“别太计较”“同学一场,何必较真”,我都客气而坚定地回绝了。

圈子不同,不必强融;道不同,不相为谋。有些人,有些事,看清了,就该放下了。

如今,我的通讯录干净又简单,只有家人、几个真正能交心的朋友,还有洗车行的老客户。没有需要费心维持的虚假“人脉”,没有需要小心翼翼应付的复杂“关系”,日子过得简单又踏实。

年底的各种聚会邀请依然很多,可我早已学会了干脆地拒绝,不再找任何借口。合不来的圈子,不必硬挤;不舒心的关系,不必强求。

张小雅偶尔会给我发信息,跟我说说同学间的近况。她说上次聚会后,李艳还在群里阴阳怪气地说了我几句,却没几个人附和,应者寥寥。最后她发来一句:“大家好像……都觉得挺没意思的。”

我看着那条信息,没回复,却在心里轻轻笑了。

我知道,那条充满攀比和虚假的路,我早就走出来了。而我脚下的这条路,平凡、朴素,却满是温暖和踏实,才是最适合我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