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秦岭脚下,一个叫周家沟的小山村。山高路远,日子清苦,我们家,又是村里最特殊的一户。
母亲身高只有一米一,父亲是哑巴,只会咿咿呀呀比划。两人成亲那天,村里人私下议论,都说这是老天爷配错了对。
可他们把日子过得很安稳。父亲会做木工,手脚麻利;母亲手巧,针线绣花样样不差。哥哥出生时健健康康,个子也正常,母亲抱着他哭了很久,她以为,老天终于肯眷顾这个家了。
轮到我出生,母亲天天烧香祈祷,只求我别像她一样矮小。可老天爷像是闭了眼,半点也没听见。
我从会走路起,就比同龄孩子矮一大截。成年后,也只比母亲高一点点,堪堪一米二。站在人群里,我像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因为身高,我成了村里的异类。小孩追着喊“小矮子”,大人的目光里有同情,也有刻意的避让。我不敢出门,不敢往人多的地方去,那些眼神像细针,扎得人浑身不自在。
父母把我护在身边,母亲常说:“素琴,别怕,有爹娘在。”
可爹娘护不了我一辈子。
父亲走那年,我二十二。他拉着我的手,咿咿呀呀比划,眼泪不停往下掉。我懂,他放心不下我。
三年后,母亲也去了。临走前,她枯瘦的手摸着我的脸,声音微弱:“闺女,娘对不住你……没给你一副好身子……”
我哭着摇头,一句话也说不出。
“以后跟着你大哥过,”她喘着气,“你大哥心眼好,会护着你。”
就这样,我住进了大哥家。
大哥待我真心不错,可嫂子心里不痛快。她能干、精明,家里多一口人,又干不了重活,她总觉得吃亏,话里话外都带着几分不耐。
我拼命让自己有用:洗衣做饭、喂猪养鸡、照看侄子小强。我把小强当成亲儿子疼,心里悄悄盼着,等我老了,孩子总能念着这份情,给我一口热饭。
可嫂子不这么想。
“素琴,你都三十了,总不能一辈子赖在哥家吧?”
“你这身子,以后谁养你?还不是拖累我们。”
大哥听见就跟她吵:“她是我亲妹,这个家有她一份。”
吵完,大哥会偷偷塞给我几块钱:“别往心里去,有哥在,就有你一口吃的。”
我心里难受,却也明白,大哥夹在中间,难。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晒被子,嫂子端着盆走过来,脸上堆着笑,那笑让我心里发紧。
“素琴,跟你商量个事。”她拉我在台阶坐下,“你总跟着我们也不是长久之计,嫂子给你寻个人家,嫁人过日子,老了也有个依靠。”
嫁人两个字,让我脸色发白。
“我这样的人,谁会要?万一有孩子,也像我怎么办?我不能让孩子再受这份苦。”
“傻丫头,”嫂子轻声劝,“找个有孩子的男人,你过去当现成的娘,不用自己生。等孩子大了,你老了也有人管,不是两全其美?”
我知道,她是真心想让我走。这个家,我终究是个拖累。
可心底又隐隐生出一丝奢望:万一,真能有个自己的家,有人需要我呢?
思量几天,我低声对嫂子说:“你……帮我看看吧。”
半个月后,她领来一个男人。
叫吴大山,个子高,话少,坐在堂屋,双手放在膝盖上,拘谨得像个学生。
嫂子笑着介绍:“大山人老实,干活是把好手,就是命苦,前妻嫌穷走了,留下个三岁儿子。”
吴大山抬头看我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粗哑却诚恳:“我不嫌你。你不嫌弃我穷、不嫌弃我有孩子,咱就一起过。”
“孩子呢?”我问。
“在邻居家,我去抱来你看看。”
片刻后,他抱着个男孩回来。孩子虎头虎脑,眼睛亮,见了我不怕生,伸手就要抱。
我接过他,小身子软软贴在我怀里,他仰起脸,突然笑了,露出几颗小白牙。
“他叫虎子,吴小虎。”
我轻声喊他:“虎子,我是阿姨。”
虎子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
就这一下,我心里定了。
我和吴大山领了证,搬进了他家。
吴家比我想的还要穷,屋里没几件像样家具,却收拾得干净整齐。院子里几棵柿子树,正值挂果,红彤彤一片,像挂了满院小灯笼。
大山把虎子的小床挪进我们屋:“孩子小,夜里怕踢被子,守着放心。”
虎子很黏我,睡觉要挨着我,醒来先喊“娘”。我纠正他叫阿姨,他不听,依旧固执地喊娘。
大山待我好,知道我力气小,从不让我下地干重活。我在家做饭洗衣、照看虎子,他从地里回来,总会揣一把野花、几颗野果,悄悄塞给我,不好意思地说:“不值钱,看着好看。”
夜里虎子睡熟,我们坐在院子里。他话不多,就静静陪着我纳鞋底,偶尔偷偷看我,被撞见就慌忙别过头。
这样的日子,是我从前不敢想的。有人疼,有人需要,日子虽穷,心里却满当当的。
我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安稳下去。
三年后的秋天,大山说要去镇上赶集。
“天凉了,给你和虎子添件厚衣服。虎子一直想要个铁皮青蛙,我去看看。”
我送他到村口:“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他点点头,骑上自行车走了。
下午忽然转阴,下起冷雨。我心里莫名发慌,右眼皮跳个不停。
傍晚雨停了,人还没回。
虎子趴在门口等:“娘,爹怎么还不回来?”
我强装镇定:“快了,再等等。”
天彻底黑透,村里人慌慌张张跑来:“素琴,不好了,大山出事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抱着虎子冲出门。
村外山路上,大山躺在担架上,浑身是泥,额头一道大口子,血早已凝固。自行车摔在一旁,轮子都变了形。
“下雨路滑,从坡上摔下去了,发现时人已经没了。”
我腿一软,跪倒在地。
有人递过一个湿透的布包,是他出门时带的。我颤抖着打开:一件红格子女式棉袄,一个铁皮青蛙,还有几块糖。
给我的,给虎子的,我们一人一半的。
东西都在,人没了。
我抱着棉袄,眼泪无声往下掉,一颗一颗,砸在红格子布上。
老天爷,你真狠。带走我爹娘,如今又带走大山。
大山的葬礼简单冷清。他无兄弟姐妹,只有几个堂亲帮忙操持。提起往后,众人都面露为难。
“素琴,你还年轻,带个孩子太难,要不回娘家吧。”堂姐劝。
大哥也来接我。嫂子把我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听嫂子一句,你带着孩子没法过,把他送回亲娘那里去。”
“他亲娘?”我一愣。
“我打听过了,嫁在隔壁镇,男人开拖拉机,日子不错。亲娘不管,谁管?”
我犹豫了。虎子才六岁,跟着我,我能给他什么?
可真要送走他,心像被刀割一样疼。这三年,他早已是我的命。夜里搂着我的脖子睡,生病时用小手摸我额头,学着大人说“娘不难受”。
最终,我还是听了嫂子的话。我和大哥抱着虎子,走了几十里山路,找到他亲娘家。
对方听说大山没了,脸色先沉了。等我们说明来意,她连连摆手,语气生硬。
“不行!当初说好孩子归吴家,跟我没关系!我现在又生了两个,哪有精力养他?你们带走,别找我。”
她男人黑着脸出来:“赶紧走,别在这儿闹。”
虎子紧紧抓着我的衣角,把脸埋在我怀里,一声不吭,小身子微微发抖。
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我只觉得心寒。那是她亲生的儿子,她怎么能如此狠心。
我们只能抱着虎子原路返回。
嫂子见孩子又被带回来,气得跺脚:“你们真是死心眼!亲娘都不要,你自己都难养活,还敢揽着?送人,或是丢给吴家堂亲,别自己扛!”
我拉着虎子,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小声问:“娘,你要把我送人吗?”
我没应声。
他又轻轻问:“那我以后,还能再看到你吗?”
这句话,像重锤砸在心上。
我眼泪瞬间涌出来,紧紧抱住他:“不送。娘不送你走。娘养你,就是讨饭,也带着你。”
我留在了吴家。
村里人都说我傻:“自己都顾不住,还带个孩子,图啥?”“周素琴怕是糊涂了。”
我不在乎。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自己做决定,而且绝不后悔。
日子确实难。我力气小,地里重活干不动。别人一天锄完的地,我要熬好几天;别人挑水一担,我只能提半桶,走几步就得歇。
可虎子懂事得让人心疼。六岁帮我扫地喂鸡,七岁帮我烧火,八岁拎着小桶浇菜。
村里人看我们实在难,时常搭把手。春耕秋收,吴家堂哥们会来帮忙;大哥也常偷偷过来,送钱送米面。村委会给我办了低保,免了虎子的学杂费。
最苦的时候,我们一天只喝稀饭就咸菜。虎子从不喊饿,总把稠的捞给我:“娘你吃,我饱了。”
夜里,娘俩挤在一张床上。虎子搂着我的脖子:“娘,等我长大,我养你。我给你买大房子,买新衣服,买好多好吃的。”
我摸着他的头:“好,娘等你。”
虎子一天天长大。
上初中时,他已经比我高出一个头。每周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水缸挑满。我说不用,他只说:“娘,我长大了,这些活该我干。”
高中毕业,他考上了大学,却对我说:“娘,我不上了,我去当兵。”
我急了:“为啥?娘砸锅卖铁也供你。”
虎子握住我的手,手掌宽大厚实:“当兵不花钱,还有津贴。我在部队好好干,提干了就接你进城,让你享福。我要做个男子汉,以后保护你,照顾你。”
我哭了一夜,终究拗不过他。
虎子在部队表现很好。第三年,他打电话回来,声音激动得发抖:“娘,我提干了,留队了!以后我养你!”
我握着话筒,哭得说不出话。
虎子出息的消息,传到了他亲娘耳朵里。
那年春节,虎子休假回家,我们正在包饺子,院门被推开。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新棉袄,烫着卷发,脸上堆着笑。
“虎子,我是你亲娘啊。”她边说边往里走。
虎子起身,挡在我身前,脸色很冷:“你来干什么?”
女人搓着手,语气讨好:“听说你在部队当官了,有出息了,娘高兴。”
她瞥了我一眼,带着几分轻视,很快又堆起笑:“素琴妹子,这些年辛苦你了。现在孩子出息了,也该孝顺孝顺亲娘了吧?”
虎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我六岁那年,爹没了,你把我拒在门外,说我是拖油瓶。是我眼前这个只有一米二的娘,自己都难活下去,却把我留下,一口饭分我半口,养我长大,供我读书,教我做人。”
“现在我好了,你来了,要我孝顺你。你生而不养,等别人养成才,你再来摘果子。你的良心呢?”
女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走吧,”虎子淡淡开口,“等你满六十,我会按法律给赡养费,全生育之恩。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女人站了片刻,悻悻地走了。
后来,虎子谈了对象,是镇上小学老师,叫小娟,人清秀,心善良。
第一次带我见面,虎子认真对她说:“这是我娘,没有她,就没有我。以后我们一起孝顺她。”
小娟拉住我的手,笑得温柔:“娘,您放心,以后我就是您闺女。”
结婚后,他们把我接到城里。虎子在部队,小娟一边工作一边照顾我,出门总挽着我的胳膊,有人问起,她大大方方说:“这是我娘。”
如今,我有了孙子,虎子给他取名念恩,要孩子一辈子记得感恩。
有时候,我坐在阳台晒太阳,看着楼下玩耍的小念恩,会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下午——虎子仰着小脸,怯生生问我:“娘,你要把我送人吗?”
我很庆幸,那时候,我说了不。
这一生,我没有亲生骨肉,可我有虎子,有小娟,有念恩。我终于明白,血缘不是唯一的纽带,真心换回来的亲情,比什么都牢靠。
老天爷给了我一副矮小的身躯,却给了我一个完整、温暖、踏实的家。
值了。
这辈子,真的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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