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川,算舅舅求你,别毁了泽航的婚礼。”
康复科走廊里,苏国栋跪在我面前,声音抖得发哑,手还死死攥着我的裤腿。站在他身后的苏泽航脸色发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反复念着一句:“哥,三天后就办婚礼了。”
我低头看着这对父子,心里先冒出来的,却是三十六天前那个深夜。
那天,我妈苏桂琴躺在东岚市第一人民医院抢救室里,医生把缴费单递到我手上,说手术费要四十五万,少了这笔钱,第二天的手术根本排不上。
我给苏国栋打电话,开车去澜山御府,在他家门口站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连膝盖都跪麻了,他都没肯见我一面。
他只让保姆拿了三千块出来,隔着门传一句话:“各家顾各家,你妈的事,我帮不了。”
那晚我求他救命,他连门都不开。今天,他为了儿子苏泽航的婚事,终于跪下来了。
可我看着他发红的眼睛,只把手里的牛皮纸袋往身后收了收,冷冷回了三个字:“不可能。”
01
我叫顾景川,三十岁,在东岚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主管。
我和妻子许知宁结婚三年,日子过得不宽裕,但也算安稳。我们手里一共攒了十几万,原本想着再熬两年,换套大一点的房子。
我妈苏桂琴五十六岁,在城南农贸市场卖早点,每天凌晨三点起,骑电动车来回跑,手上常年都是面粉和烫伤留下的痕。
出事那天是中午一点多,我正在仓库对车次,接到了市场老板的电话。
“景川,你快来第一人民医院,你妈让车撞了,人已经送急诊了。”
我脑子里空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地上。我没请假,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
等我赶到东岚市第一人民医院,许知宁已经到了,姨妈、小舅公和几个亲戚都在急诊外头,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许知宁先拉住我,说我妈还在抢救,医生刚出来过一次,伤得重。
我问到底怎么撞的,姨妈说,市场门口一辆商砼车拐弯失控,我妈躲都没躲开,连人带车被撞出去好几米,骨盆、腿和后背伤得最重。
又过了十来分钟,医生拿着片子出来,把家属叫到一边。
他说得很直接,我妈骨盆骨折,腰椎也有损伤,腿部创伤大,必须尽快手术。拖下去,后面就算命保住了,人也很可能长期卧床。第一笔押金要二十万,整体治疗加住院,少说四十五万。
我听到这个数字,手心一下就出了汗。
我和许知宁把家里能动的钱都算了一遍,卡里加起来十五万多一点。姨妈家拿三万,小舅公那边先凑两万,其他亲戚七拼八凑,也就十万出头。钱离押金还差一截,后面的费用更不用说。
肇事方那边也问过了。车是挂靠的,司机现在还在配合交警,保险和赔偿根本不可能当天下来。医院这边却等不起。
我站在走廊里,脑子里一直转。转到最后,停在了一个人身上。
苏国栋。
那是我舅舅,我妈的亲弟弟。这些年他生意越做越大,建材公司、仓储、门面、房子一样不少,家里都说他身家至少四五千万。
平时逢年过节,他回老家说话也有底气,车一停,烟一散,谁都得叫一声“国栋哥”。
我之所以会先想到他,不只是因为他有钱。
还因为我妈以前说过一句话:“你舅舅年轻时难,我是拉过他一把的。”
那时候我没细问,只当是亲姐弟之间帮过小忙。现在想想,也许这条路还能走。
我拿着手机去了走廊尽头,给苏国栋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好一会儿才接,他声音挺正常,还问我怎么白天给他打电话。等我把我妈车祸和手术费的事说完,他先是沉默了几秒,接着问伤得有多重,在哪家医院,医生怎么说。
我心里刚冒出一点希望,他后面的话就落下来了。
他说最近几个项目都压着款,仓库那边新签了合同,账上钱不好抽,不是他不想帮,是眼下真帮不上。
我咬着牙,把话说低了:“舅舅,我不求您全拿,先借二十万行不行?医院这边今天就要交押金,我妈等不了。”
苏国栋叹了口气,说景川,你先别急,我手头真紧,临时也拿不出这么多。
我还想再说,电话那头已经开始转话题,说让我先找找别的亲戚,回头他再想办法。
我听得心一点点沉下去,还没开口,姨妈已经走过来把我手机抢了过去。她冲着电话那头就骂:
“苏国栋,你姐现在躺在抢救室里,你说拿不出二十万?当年你开第一家仓库,谁敢借你钱?是你姐把攒了多少年的八万块全掏给你,还把她那份拆迁门面的手续给你去办贷款,你现在跟我们说帮不上?”
电话那头一下没声了。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我妈当年给过他八万,还把门面的手续都交给过他?
姨妈气得手都在抖,把手机塞回我手里,说这种人靠电话没用,你现在就去他家,当面问。
我站在急诊走廊里,看着抢救室的红灯,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我妈当年能把家底掏给他,如今她躺在抢救室里,他总不能连见我一面都不肯。
02
我开车去澜山御府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东岚最贵的别墅区就在城北,离医院不算近。我一路没顾上喝水,脑子里反复想着姨妈刚才那句话。
八万块,门面手续,这些事我从来没听我妈提过。她对娘家一直心软,很多委屈都往肚子里咽,我知道。可我没想到,她竟然帮过苏国栋这么大一把。
到了澜山御府门口,保安把我拦下了。
我报了名字,说找32栋苏国栋,有急事。保安拿对讲机问了里头一句,很快就有回音传出来,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很清楚。
“不见。”
保安看我一眼,神色有点尴尬,说业主不方便,让我改天再来。
我站在门口没动,当着他的面又给苏国栋打电话。第一次没接,第二次直接挂断。我只好发微信,说我妈还在等手术,求他见我一面,哪怕五分钟也行。
消息显示已读,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舅舅,我妈情况很急,我不是来闹的,我是来求命的。”
还是没有回复。
下午太阳还很毒,我在门口站了十几分钟,腿发硬,喉咙也发干。保安看我一直不走,劝了两次,说这样站着没用,让我先回去。我没听,抬头看着里面那排别墅,心里一点点往下沉。
最后,我在门口跪了下去。
保安吓了一跳,连忙来扶,我推开他的手,只低头拿手机给苏国栋发了一句:
“舅舅,我跪在您家门口,不是要您的命,是想救我妈的命。”
消息发出去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已读。还是没有回复。
路过的人开始往这边看,有人停下脚步,有人拿手机偷偷拍。保安站在旁边,一脸为难,也不好硬拉我。
傍晚六点多,一辆黑色保时捷从里面开出来,停在了我前面。车窗降下,露出苏泽航的脸。
他穿着件浅灰色西装,头发刚做过,副驾驶还放着几本婚礼策划册和样片。他先看了我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像是怕我在门口把事情闹大。
“哥,你这是干什么?”他说。
我抬头看着他,直接说:“你爸不接电话,也不见我。你跟他说一声,我妈等着手术,借二十万救急,后面我打欠条,怎么还都行。”
苏泽航靠在方向盘上,语气有点不耐烦:“我爸真没现金,最近项目压着钱,你跪这儿也没用。”
我盯着他:“你下个月办婚礼,听说光酒席和布置就花了不少。你们家真连二十万都拿不出来?”
他脸色一下就变了,说话也更硬了:“我婚礼是婚礼,账不是一回事。再说了,就算这次借了,后面康复怎么办?你们家后面花钱的地方多了,借了也不一定填得上。”
这几句话,说得平平的,可我听完以后,心一点点冷了。
他和苏国栋想的是一件事。
他们不是拿不出来,他们是在算,这笔钱借出去值不值,回不回得来。
苏泽航没再跟我多说,丢下一句“你别在这儿闹了”,就把车开走了。
天快黑的时候,别墅里出来一个保姆,走到我面前,把一个信封递给我。
她眼神闪躲,只说:“国栋先生让我拿给您的。”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三千块现金。
保姆又低声补了一句:“先生说了,各家顾各家,这点钱算他一点心意。”
我攥着那三千块,手指都发紧了。
“我妈是他亲姐姐。”我抬头看着她,“三千块算什么?”
保姆嘴张了张,没敢接话。
我把信封塞回去,她不接,只后退了一步,说自己只是传话的。那一刻我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得发木,膝盖直发僵。
我没再在门口耗下去,回到车里等。
晚上八点多,一辆黑色奔驰S从里面开出来,我认出那是苏国栋平时开的车,立刻跟了上去。
车一路开到市中心的临川会馆,门口停满了豪车。苏国栋和他老婆从车上下来,穿得体体面面,边走边和另一对夫妻说话,脸上还带着笑。
我坐在车里看着这一幕,胸口发闷。
他说没钱,转头却能来这种地方和亲家、婚庆吃饭谈事。
我推门下车,直接追了过去。
“舅舅。”
苏国栋回头看见我,脸一下沉了。他老婆先皱起眉,像是嫌我出现在这里丢人。我没管这些,只把话压到最低:“我再求您一次,十万也行。我妈明天就要排手术,您先帮我把人救下来。”
苏国栋看了我两秒,语气冷得很:“景川,你妈就算手术做了,后面恢复也得花钱。你们家现在这情况,拿什么撑?人得量力而行。”
我听到这句,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老婆在旁边拉了他一下,像嫌他说得太直,可他还是转身进了会馆,连头都没再回。
我站在临川会馆门口,看着他们一家进去,灯光照在门口的玻璃上,我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借不借得起的问题,是他们压根就没把我妈的命当回事。
03
那天夜里回到医院,我一句都没提澜山御府和临川会馆的事。
许知宁看我脸色就明白了,什么都没问,只把手机递给我,说她已经联系了二手车商,明天一早就能看车。那是我们结婚后买的第一辆代步车,平时上下班都靠它。她说得很平静,我却听得心口发紧。
第二天一早,我们把车卖了。价格压得很低,可没办法,急着用钱,拖不起。许知宁又把结婚时留下来的金饰全拿去回收,我去办高息贷款,签字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公司那边我也没瞒,老板听完没多说,当场转了三万,同事们一人几百一千地凑,连跟我平时不算熟的仓管都给了五百。
姨妈、小舅公一家也没闲着,挨个打电话借。钱一点点往医院账户上堆,像挖井一样慢,可总算在往上长。
到第二天晚上,押金和第一阶段的费用终于凑得七七八八。我去窗口缴费时,手都是抖的。那一刻我心里没有别的,只盼着这笔钱别再出意外,别让我妈真耽误在手术门外。
手术做了七个多小时。
我、许知宁、姨妈和小舅公轮着守在门口,谁都不敢走。凌晨两点多,医生终于出来,说手术暂时成功,人先保住了,后面还得观察,康复也很关键,花费不会少。
我那口气总算能喘出来,可也只是喘出来一点。因为我知道,钱的事还远没过去。
我妈进了重症监护,我趁着空档回了趟家,想看看有没有能抵押的东西。
家里不大,值钱的东西更少,我和许知宁翻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我妈床底那个旧铁盒上。那盒子我小时候见过,平时上着小锁,我妈从不让乱碰。
钥匙就在她常用的抽屉里。
我打开铁盒,里面压着一些老照片、存折、旧户口本,还有一只发黄的牛皮纸袋。袋口用线绕了两圈,打开后,一股陈纸味就出来了。
我坐在床边,把这些纸一张张看完,后背慢慢发凉。
原来我妈当年帮苏国栋,根本不是掏出八万块那么简单。Ke 这些年她从没提过,我也从来不知道。
许知宁站在旁边看完,半天没说话,最后只低声问我:“这些,你妈知道还在吗?”
我把纸重新理好,摇了摇头。我妈如果知道,早就不会让事情拖到今天这个地步。她这些年一直拿娘家当娘家,吃亏也认,闭口不提。
我把牛皮纸袋收了起来,先没打算动。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我妈的恢复,真要翻旧账,也得等她人稳定下来。
可事情没过两天,苏国栋那边先变了。
我妈转进普通病房后,他突然开始给我打电话,先问手术怎么样,再说苏泽航的婚礼下个月办,请帖已经写了我的名字,让我无论如何都得去。
后来甚至还特意提了一句,说亲家那边很看重家里人齐不齐,苏家不能在这种场合出岔子。
我听着这些话,只觉得不对。
我妈抢救那几天,他连三千块都算施舍。现在我妈命保住了,他反倒一通接一通地打电话,要我去给苏泽航撑场面。
我挂断电话后,把那只牛皮纸袋又拿了出来。
灯下,那张写着“云栖路16号门面”的承诺纸已经有点发脆。我盯着看了很久,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舅舅这么急着让我去婚礼,可能怕的根本不是我不去,而是我带着这些东西去。
04
我妈转进普通病房后的第三天,苏国栋和苏泽航来了。
两个人提着果篮和营养品,进门时说话声音都放得很轻。苏国栋一进来就走到病床边,伸手摸了摸我妈的被角,脸上堆着笑:“姐,受苦了。你安心养,家里的事别操心,有景川在,也有我这个弟弟在。”
苏泽航也跟着点头,说舅妈特意让他买了燕窝,等我妈能吃了再送来。
我妈躺在床上,脸色还白着,听到这话,眼圈一下就红了。她抓着苏国栋的手,说:“国栋,你能来,姐心里就舒服了。”
我站在一边,一句话都没说。
苏国栋在病房里坐了十来分钟,问伤情,问医生,问吃不吃得下东西,样样都问得周到。许知宁站在我旁边,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示意我别当着我妈的面发作。
等苏国栋起身往外走,我也跟了出去。
刚走到走廊拐角,他脸上的表情就变了,前一秒还挂着的笑一下淡了下去。
“景川,我就直说了。”他压低声音,“泽航的婚礼,你必须来。”
我看着他,没接话。
他继续往下说:“到时候你跟着我们一起敬酒,亲家问起你妈,你就说恢复得不错,家里都好。前面的事,就别在婚礼上提了。”
我听到这儿,心里那股火慢慢顶了上来。
“我妈躺在抢救室里那几天,你电话都不肯多接。现在我去不去婚礼,倒成大事了?”
苏国栋皱了下眉,像是嫌我不开窍:“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婚礼是大事,亲家那边也看着。你是泽航表哥,你不到场,别人会怎么想?”
“别人怎么想,跟我有关系?”我问。
苏国栋沉了两秒,忽然换了个语气:“这样,你来,舅舅给你五万。算给你妈补身体,也算给你们帮一把。”
我盯着他,笑了一下:“五万?”
“嫌少?”他看着我,口气也硬了点,“那八万。你别再跟我拧,婚礼当天把场面撑过去,对大家都好。”
我没动。
他见我还是不松口,咬了咬牙,声音更低了:“十二万。景川,我把话说到这份上,你也该明白了。你只要到场,别乱说话,别提以前那些旧事,钱我当天就转。”
我终于听明白了。
他不是想让我去参加婚礼,他是想买我闭嘴。
“旧事?”我看着他,“你怕我提什么?”
苏国栋脸色一僵,马上又压住了:“我怕你冲动,毁了泽航的婚礼。年轻人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别因为一点陈年旧账闹得大家都没脸。”
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胳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身回病房跟我妈又说了两句宽心话,才带着苏泽航离开。
那天晚上,我把那只牛皮纸袋装进包里,去见了周明州。
周明州是许知宁表哥,做律师很多年,平时话不多,看东西很细。我把借条、手写承诺、门面收据和拆迁安置复印件摊在他桌上,他一张张看完,先没说结论,只问我:“这些纸一直在你妈手里?”
我点头。
他又问:“你舅舅现在有没有把这间门面转到别人名下?”
“我不清楚。”我说,“但他最近一直逼我去婚礼,还拿钱买我出席。”
周明州把那张写着“云栖路16号门面”的承诺纸放到最上面,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这不是一张普通旧借条。八万块是一回事,门面又是一回事。你妈对这间门面的权属和这些年的收益,都有主张空间。”
我心里一紧:“能要回来?”
“要不要得回来,得看后面证据和对方怎么应。”周明州说,“但只要你这边正式发函,对方就得解释。要是再往前走,做异议登记,或者申请保全,那边很多安排都得停下来。”
“很多安排?”
周明州看了我一眼:“你舅舅这么急着让你去婚礼,又反复强调亲家那边在看,很大可能是因为他们正在做婚前财产确认。要是云栖路16号这间门面,或者门面的收益,被他们算进苏泽航的婚前资产里,你这边一动,他们那边就会出问题。”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原来苏国栋前前后后绕了这么大一圈,怕的从来不是亲戚笑话,也不只是婚礼少一个人。他是想让我站在婚礼现场,帮苏家把“什么事都没有”这场戏演完。
“你打算怎么做?”周明州问。
我想了很久,只说了一句:“我没想主动砸婚礼。我只想替我妈要个说法。”
周明州点了点头:“那就先发律师函。把借款、门面代持和收益问题摆出来,限期让他们说明。”
第二天下午,律师函就发过去了。
苏国栋的电话几乎是立刻打过来的,一个接一个。我没接。没多久,苏泽航也第一次主动来找我,声音压得很低,连“哥”都叫得比平时顺了。
“哥,婚礼真不能出事。”他说,“亲家那边这两天在做婚前财产确认,你这边要是再往下走,事情会很麻烦。”
我靠在走廊窗边,看着楼下的树,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
“我妈躺在抢救室那晚,”我说,“你们也是这么冷着看我的。”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我没再多说,直接挂了电话。
婚礼前一天,我妈刚转进康复病房。我拿着药单回来,病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
苏国栋站在门口,头发乱着,眼睛通红,苏泽航跟在后面,脸色白得厉害。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下一秒,苏国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后面的苏泽航也慌了,伸手去拉,没拉住。
“景川,算舅舅求你。”
苏国栋声音哑得厉害,手撑在地上,整个人都在发抖,“泽航可是你亲表弟,他三天后就结婚了,你放过他这一次,行不行?”
我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苏泽航站在旁边,脸色发白,声音都发紧了:“哥,婚礼请帖都发出去了,亲家那边也都准备好了,你别再往下追了,行吗?”
我听着这话,只觉得心里发冷。
我妈命悬一线的时候,他们跟我算现实,算回报,算后面撑不撑得住。现在轮到他们了,又开始跟我讲亲情,讲表弟,讲放一马。
苏国栋抬头看着我,眼里全是慌:
“景川,我认,我都认。你要钱,要说法,我都可以跟你谈。婚礼办完以后,我一条一条跟你算清楚。你先把手里的东西压下来,别毁了泽航,行不行?”
我盯着他那张发白的脸,终于开口:“我妈躺在抢救室那天,你连一分钱都不肯借。”
“现在你儿子要结婚了,知道来求我了?”
苏国栋嘴唇一直抖,眼泪都快出来了:“景川,算舅舅求你……”
可我看着他,声音一点点沉下去:“你现在怕的,到底是婚礼丢脸,还是我手里这些东西曝光?”
05
我那句“不可能”说完,走廊里一下静了。
苏国栋还跪在地上,手撑着地砖,肩膀一直在抖。苏泽航站在旁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动了几次,最后挤出一句:“哥,婚礼请帖都发完了,亲家那边明天还要去做最后一趟婚前财产确认,你这边只要再压三天,三天以后我们什么都好商量。”
我听到“婚前财产确认”这几个字,心里一下就有数了。
难怪苏国栋这几天一遍遍催我去婚礼,催我跟着敬酒,催我在亲家面前说家里都好。原来他们把苏泽航这场婚礼搭得这么满,背后压着的,是云栖路16号那间门面和我妈当年的旧账。
“你们现在知道急了?”我看着他们父子,“我妈躺在抢救室里那天,我求你们先借二十万。你们跟我说项目压款,说后期康复是无底洞。现在轮到你们婚礼快办不成了,倒想起我这个外甥来了。”
苏国栋抬头看我,声音又低又急:“景川,舅舅认错。那天是我糊涂,是我算错了。你要是心里有气,冲我来。泽航那边的事,你先放一放,别让亲家知道得太难看。”
“太难看?”我盯着他,“当年借钱的是你,门面手续拿走的是你,这些年租金和收益吃下去的也是你。现在你怕的,不只是亲家知道你欠账不还吧?”
苏泽航听到这里,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比刚才更低:“哥,那个门面的事,我以前真不知道那么细。我爸一直说,云栖路那间门面是家里很早就有的资产,我这次做婚前财产登记,也是按他说的资料交的。你现在要是把事情翻开,女方那边会觉得我们家连资产来源都不清不楚,婚礼肯定要停。”
“那是你们家的事。”我说。
苏国栋这次是真的慌了,他膝盖没起,整个人往前挪了一点:“景川,你先把律师函撤了,或者先让周律师别往下走。钱的事,我今天就能谈。我给你二十万,不,五十万。你妈后面的康复,我也出。”
我看着他,心里一点都没松。
到这一刻,他嘴里说出来的,还是一笔一笔拿钱来堵。救命的时候,他不肯掏。事情烧到自己脚底下了,数字一下就翻上来了。
“你先起来。”我说,“走廊里别在这儿闹。”
苏国栋不肯起,还是苏泽航硬把他扶了起来。许知宁从病房里出来,站到我身边,脸色也冷。她看了苏国栋一眼,只说了一句:“我妈刚睡着,别在门口吵。”
这句“我妈”,她说得很自然。苏国栋听见后,脸上那点求人的样子更狼狈了。
我没再跟他们在走廊上耗,直接把人带到了楼下住院部外面的休息区。晚上风有点凉,苏国栋坐下后,手还在抖。他连水都顾不上喝,就先开口:“景川,我跟你说实话。泽航这门婚事,女方家里条件不差,人也谨慎。婚房、门面、公司股份,他们婚前都要做清楚。云栖路16号那间门面,我已经写进泽航的婚前资产清单里了,亲家那边也看过租金流水。你现在发律师函,等于把这块东西整个掀了。”
“你自己掀的。”我说。
苏国栋脸一下僵住。
我继续往下说:“云栖路16号是怎么到你手里的,你心里有数。我妈当年把手续交给你,是让你周转。你写了字据,承诺三年内归还。你拖了二十多年,现在还把它当成你儿子的婚前财产。你心里要真没鬼,你今天不会跑到医院来跪。”
苏国栋被我这几句话堵得半天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景川,事情闹到今天,我也不想再扯了。这样,你给我三天。婚礼办完,我立刻跟你去谈,门面、借条、这些年该给你妈多少,我都认。”
我听完直接摇头:“三十六天前,我妈也只想等你一句准话。你给了吗?”
苏泽航急了:“哥,真要闹下去,婚礼办不成,酒店、婚庆、亲家、公司那边全都得受影响。你就当给我留条路。”
“我妈当时也在求路。”我说。
这句话一出来,苏泽航一下不说话了。
我没再多看他们,站起来准备回病房。苏国栋见我要走,忙追上来,声音低得发颤:“景川,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停住脚,回头看他:“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让律师按规矩走。你要谈,也别找我空口说,明天带着你的材料,去周明州那里谈。”
说完,我转身上楼。
第二天一早,周明州给我打电话,说苏国栋来了,还带了两本房产复印件、公司流水和苏泽航准备做婚前公证的财产清单。
我赶过去时,周明州的办公室门已经关着。等了快半小时,门才打开。苏国栋从里面出来,脸色难看得厉害,看到我时,嘴唇抖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周明州把我叫进去,桌上摊着一堆资料。
他指着最上面的那份婚前财产清单说:“看这儿,云栖路16号门面、两年的租金流水、还有一笔门面抵押出来的资金,都被他们写进了苏泽航婚房出资来源里。女方那边之所以这么重视这次公证,就是因为婚房登记和婚后财务安排都压着这份清单。”
我听到这里,心里反而更静了。
所有线都接上了。
苏国栋不肯借钱救我妈,是舍不得动自己手里的现金和安排。后面又拼命逼我去婚礼,是怕我把这袋旧纸带到现场,怕女方家里顺着查到云栖路16号这块东西压根就有问题。
周明州看着我,问:“你还按原来的意思走吗?”
“走。”我说。
“那我这边就发第二份函,把云栖路16号门面的权属争议和收益追索一并列进去,同时把异议材料备好。婚前公证那边一旦问到,他们自己解释去。”
我点了点头。
当天中午,第二份律师函正式发出去。下午三点,苏泽航第一次单独来医院找我。
他没穿西装,连头发都没打理,整个人看着很乱。他站在病房外,小声叫我:“哥,我想跟你说两句。”
我跟他走到楼梯口,他开口第一句就是:“我爸昨晚一夜没睡。”
“我妈躺在抢救室那两天,我也没睡。”我说。
苏泽航被噎住,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这事一旦闹开,女方那边肯定会觉得我们家故意瞒事,婚礼真会黄。”
“那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可怜你?”
“我……”苏泽航声音发干,“我想让你给我一次补救的机会。钱也好,门面也好,我爸那边愿意谈。”
我看着他,语气没起伏:“我妈躺在抢救室那晚,你们也是这么冷着看我的。现在轮到你们着急了,我没义务替你们收场。”
苏泽航低着头,半天没抬起来。
傍晚,我回病房给我妈拿药。病房门刚推开,苏国栋又到了。
这一次,他头发更乱,眼睛也更红。苏泽航跟在后面,脸色白得发紧。
我刚放下药袋,苏国栋就在病房门口“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
06
苏国栋第二次跪下去的时候,我妈已经醒了。
病房门没关严,里面听得见动静。许知宁最先反应过来,快步把门带上,只留我站在走廊外面。苏国栋跪在地上,声音哑得厉害:“景川,我今天不跟你讲道理,也不跟你说亲情了。你给我一条路,泽航这场婚礼一旦停了,亲家那边就彻底散了。”
我低头看着他,问了一句:“你现在知道婚礼能停了?”
他没接这句,只继续往下说:“女方家今天已经收到消息了,婚前公证暂停,婚房那边也不签了。你周律师那边再往前推一步,亲家肯定会问到根上。景川,我求你,先撤一步。只要你撤,我今晚就给你写还款确认,门面的事我们后面再算。”
我听完,心里只剩冷。
到了这会儿,他还想把婚礼先救下来,再拖我妈这边的事。
“苏国栋,”我第一次当着他的面直接叫了他名字,“你现在还能开口说‘后面再算’,说明你心里还是没改。你要真想算清楚,就不会等到婚礼前一天。”
苏泽航站在旁边,脸涨得发红,最后还是开了口:“哥,我承认我以前说话难听。可这次我真是被蒙着的。云栖路16号那间门面,我爸一直说是早年的固定资产,我压根不知道和大姑——”
他说到这儿,自己停住了。
我看着他:“你不知道,所以你这几天才会怕成这样。”
苏泽航没吭声。
就在这时,周明州给我打来电话。他只说了几句,我听完后,看着苏国栋父子,心里反而静了下来。
电话挂断后,我告诉他们:“女方那边已经把婚礼暂停了,今晚的会面也取消了。她们家要你们把云栖路16号门面、婚房出资和婚前财产来源全部重新说明。你们现在来求我,晚了。”
苏国栋脸上的表情一下垮了。
他坐在地上,半天都没起来,声音都低下去了:“她们家真停了?”
“停了。”我说,“这不是我去打电话说的,是你们自己拿去公证、拿去结婚的那部分东西,本身就有问题。”
这句话像是一下把他最后那点撑着的劲抽走了。苏国栋坐在地上,手撑着膝盖,眼里一点神都没有。苏泽航站在原地,嘴唇紧紧抿着,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问:“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你们去问律师。”我说。
我转身准备回病房,苏国栋在后面忽然叫住我:“景川,你妈当年那间门面,我承认是她帮我垫进去的。可这些年我也不是一点没照顾她,逢年过节我哪次空手了?”
我停住脚,回头看他。
“你说这些的时候,心里不觉得丢人?”我问,“我妈把八万块和门面手续交给你的时候,你仓库还没开起来。现在你拿几箱礼、几条烟、几个红包,就想把这些年全抹掉?”
苏国栋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再也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还是把整件事告诉了我妈。
原本我想等她再恢复一点再说,可事情已经闹到医院里,根本瞒不住了。我把牛皮纸袋拿给她,一张张摊在病床边的小桌上。她看见那张借条的时候,手一下就抖了。看到“云栖路16号门面”那张承诺纸,她眼圈一下红了。
她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她说当年苏国栋做建材生意,到处借钱都借不到。她这个当姐姐的看不下去,先把家里攒的八万块给了他。后面他还差个抵押材料,就求她把拆迁分到的那间门面手续暂时挂到公司名下,等贷款下来三年内就还。她那时候觉得是亲弟弟,签了字,留了纸,也就信了。
前几年她不是没提过。每次一提,苏国栋就说仓库资金紧、门面租约没到、泽航还小、公司正好要用。她想着家里没到揭不开锅,也就忍了。那只牛皮纸袋她一直留着,就是怕自己哪天说不清。
“我是真没想到,”她靠在床头,声音很轻,“我出事那天,他连二十万都不肯拿。”
我听到这句,心里一下酸得发堵。
许知宁坐在床边,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妈,这回咱们不忍了。”
我妈没立刻说话,只低头看着那几张旧纸。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头看我:“景川,这事你按规矩办。该是咱们的,拿回来。不是为了争口气,是你和知宁这段时间欠的债、我后面的康复,都得有个着落。”
第二天,周明州那边正式安排了调解。
苏国栋起初还想拖,说婚礼先缓缓,事情后面慢慢说。女方那边却给得很直接,要么把婚前财产来源说清楚,要么婚礼取消。酒店、婚庆、车队、酒席定金压了一大堆,他原本还想硬撑,撑到第三天晚上,女方家正式把婚礼叫停,苏泽航那边一下就全乱了。
接下来的谈判反而快了。
周明州把资料一摆,账算得清清楚楚:八万借款本金、云栖路16号门面的权属、这些年的租金收益、门面抵押出来的那部分资金使用去向,还有我妈这次车祸后的治疗和康复费用。苏国栋坐在对面,脸一直发沉,几次想压价,都被周明州堵了回去。
最后,他签了和解协议。协议里写明:
确认当年八万元借款事实;
确认云栖路16号门面原始权利与苏桂琴有关;
因门面目前已被长期租约和抵押手续占住,无法立即实物返还,苏国栋一次性折价补偿;
连同二十多年收益折算、借款、我妈当前治疗与后续康复专项费用,共计支付二百八十万元;
另承担我妈后续一年康复治疗中医保外的合理支出,上限三十万元;
协议生效后三日内先支付一百五十万元,余款分期履行,逾期按约追责。
协议签完那天,苏国栋整个人都老了很多。
苏泽航坐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等到最后签字的时候,他看着那份婚礼取消后的损失清单,眼睛一直垂着,手背绷得很紧。
钱到第一笔的那天,我先把高息贷款、欠亲戚和同事的借款一笔笔还了。还完以后,我和许知宁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谁都没说话。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呼了一口气,说:“总算能睡个整觉了。”
我点了点头。
这一个多月,我们把能卖的都卖了,把能借的人都借遍了。现在这些债一笔笔清掉,我心里那块一直压着的东西,才慢慢松下来。
至于苏泽航那场婚礼,最后没办成。
女方家没有当场撕破脸,只说财产情况和家庭关系需要重新考虑。再过了半个月,婚约正式解掉了。后来我听说,女方家里不是只在意那间门面,更在意苏国栋一家把这样一笔压了二十多年的旧账一直瞒着,还能在亲姐姐躺进医院的时候装作没事。这种事一旦看清了,谁心里都会打鼓。
苏泽航后来给我发过一条很长的消息,说他知道自己以前说错了话,也知道这件事走到今天,不能全怪我。他没求我原谅,只说他总算看清了自己家这些年的账是怎么来的。
我看完就删了,没回。
我妈的恢复比医生预想得要好。她做康复的时候很能忍,站不住也咬着牙练。两个月后,她已经能扶着助行器走几步。第一次从病房走到走廊尽头时,她额头上全是汗,回头看见我和许知宁,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说:“景川,妈拖累你了。”
我蹲下去,替她把毯子往腿上盖了盖,只说了一句:“您好起来,比什么都强。”
(《我妈车祸继续45万,舅舅家产4700万一分钱不借,36天后他儿子结婚,哭着求我放过他,我直接拒绝》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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