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屉拉开时,董玉玥的手停在半空。

那个牛皮纸信封不见了。

昨天母亲悄悄塞给她的十万块钱,她亲手放进去的。抽屉锁得好好的,家里没有外人来过。

她感到一阵眩晕,扶住桌沿。婴儿在隔壁哼唧了一声。

客厅传来小姑子曹婉如清脆的笑声。

“哥,我那房子签了!首付总算凑齐了!”

董玉玥慢慢转过身。

曹磊站在客厅中央,没看她。他搓着手,嘴角挤出一点笑:“那就好,恭喜啊。”

曹婉如还在兴奋地说着什么,声音尖锐地钻进董玉玥耳朵里。公公蒋裕坐在沙发上,低头摆弄着遥控器。

婴儿又哭了。

董玉玥走回卧室,抱起女儿。小小的身体在她怀里扭动,哭声细细的。她走到客厅座机前,腾出一只手,拿起听筒。

手指按下了三个数字。

1。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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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出院那天下了点小雨。

董玉玥靠在车后座,怀里抱着裹得严实的女儿。车窗外,城市灰蒙蒙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

曹磊专心开车,偶尔从后视镜看她一眼。

“累不累?”

董玉玥摇摇头。其实浑身都疼,剖腹产的刀口像烧着一样。但她没说。

母亲唐慧怡坐在她旁边,一直握着她的手。老人家的手很粗糙,掌心里有厚厚的茧。

“回家好好躺着,别乱动。”唐慧怡小声叮嘱,“你那个刀口,得养足一百天。”

董玉玥嗯了一声。

车子驶入小区。

这是她和曹磊结婚第七年买的房子,三室两厅。

当年掏空了两人积蓄,还借了债。

如今债还清了,女儿出生了,日子似乎该往好了走。

曹磊停好车,绕过来开门。

唐慧怡先下去,撑开伞。董玉玥抱着孩子,挪动着下车。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曹磊想去接孩子,董玉玥侧身避开了。

“我自己抱。”

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曹磊收回手,摸了摸鼻子。

电梯上行时,谁都没说话。

到家门口,曹磊掏钥匙开门。门一开,客厅里的景象让董玉玥怔了怔。

公公蒋裕坐在沙发上,小姑子曹婉如站在茶几边,正在剥橘子。茶几上摆着果盘,还有几盒包装精致的补品。

“回来了?”蒋裕站起来,脸上堆着笑。

曹婉如把橘子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开口:“嫂子辛苦啦,生了个大胖闺女。”

她走过来,探头看董玉玥怀里的婴儿。

“哟,长得像哥。”

董玉玥勉强笑了笑。她抱着孩子往卧室走,唐慧怡跟在她身后。

主卧还保持着出门前的样子。床铺整齐,窗帘半开。董玉玥把孩子轻轻放在婴儿床上,这才松了口气。

唐慧怡关上门。

“你躺着去。”母亲扶她到床边,“我给你弄点热水擦擦。”

董玉玥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门外传来曹婉如的笑声,还有曹磊低声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那种熟稔的语气,让她心里某处轻轻拧了一下。

唐慧怡端来热水盆,拧了毛巾。

“你婆婆去得早,”母亲一边给她擦手一边说,“这月子,得靠自己。”

董玉玥闭上眼睛。

毛巾温热,擦过手臂,肩膀,脖颈。母亲的动作很轻,像小时候那样。

“妈过两天就得回去了。”唐慧怡声音压得很低,“你弟那边孩子也小,离不开人。”

董玉玥睁开眼:“我知道。”

“我给你留了点钱。”母亲从怀里摸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塞进她枕头底下,“你悄悄收着,别让人知道。”

董玉玥要坐起来,被母亲按住了。

“十万。”唐慧怡说,“你请个月嫂,找好的,别舍不得。女人坐月子是大事,落下病根,一辈子的事。”

“妈,这钱我不能要——”

“闭嘴。”母亲很少用这种语气,“这是我攒的,给你你就拿着。你那个小姑子,我看不是个省油的灯。你公公又是向着自己闺女的。曹磊工作忙,顾不到你。你得自己疼自己。”

董玉玥鼻子一酸。

“请月嫂,”母亲重复道,“听见没?别省这个钱。”

她用力点头。

门外传来敲门声。曹磊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汤。

“爸炖了鸡汤。”他说。

唐慧怡站起来,接过碗:“我来喂她,你忙你的去。”

曹磊站在门口,有些局促。他看了看董玉玥,又看了看婴儿床里的孩子。

“那我出去了。”

门关上了。

唐慧怡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到女儿嘴边。

董玉玥喝下去,温热的汤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她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眼角深深的皱纹,喉咙发紧。

“妈。”

“嗯?”

“谢谢。”

唐慧怡没说话,又舀了一勺汤。

02

夜里,孩子哭了三次。

董玉玥每次挣扎着爬起来,刀口都疼得她冒冷汗。曹磊睡得很沉,翻个身,又继续打鼾。

第三次喂完奶,天已经蒙蒙亮了。

董玉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空。怀里的小东西吃饱了,咂咂嘴,睡着了。小脸粉扑扑的,睫毛很长。

她轻轻把孩子放回婴儿床。

抽屉钥匙在枕头下面。她摸出来,打开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厚厚的一摞。

她没拿出来数,只是摸了摸。

十万块钱。母亲攒了多久?

退休工资一个月三千多,除去生活费,能剩多少?父亲去世早,母亲一个人把他们姐弟俩拉扯大。弟弟前年结婚买房,母亲也拿了钱。

这十万,不知道又攒了多少年。

董玉玥把信封往里推了推,压在几件旧毛衣下面。锁好抽屉,钥匙重新塞回枕头底。

曹磊还在睡。

她看着丈夫的侧脸。四十岁的男人,眼角有了细纹,鬓角冒出几根白发。这些年,他也不容易。

公司中层,压力大,应酬多。回家越来越晚,话越来越少。

董玉玥躺下来,闭上眼睛。

再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了半张床。曹磊早就出门了,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

她慢慢坐起来。

刀口还是疼,但比昨天好一点。她扶着墙走到门口,拉开一条缝。

公公蒋裕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厨房里有动静,是母亲在做饭。

“醒了?”唐慧怡从厨房探出头,“粥熬好了,我给你端进去。”

“我自己出来吃。”

“别动!”

母亲端着粥进来,非要她在床上吃。白粥熬得稠稠的,配了点酱菜。

“曹磊什么时候走的?”

“七点多。”唐慧怡说,“轻手轻脚的,怕吵着你。”

董玉玥小口喝粥。

“你小姑子昨晚住这儿了?”母亲忽然问。

她抬起头:“住这儿?”

“次卧。我早上起来,看见她从里面出来。”唐慧怡压低声音,“不是说她自己有房子吗?”

“可能……想多陪陪爸吧。”

母亲没再说什么,但眉头皱着。

吃完早饭,唐慧怡收拾碗筷出去。董玉玥靠在床头,听见外面门铃响。

曹婉如的声音传进来:“阿姨早!我给我嫂子买了点燕窝!”

脚步声朝卧室来。

门被推开,曹婉如探进半个身子。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风衣,妆容精致,手里拎着个礼盒。

“嫂子,感觉好点没?”

“好多了。”董玉玥笑笑。

曹婉如走进来,把礼盒放在床头柜上。她走到婴儿床边,弯腰看了看。

“真乖,还在睡。”

“你坐。”董玉玥说。

曹婉如在床边椅子上坐下,翘起腿。她环顾卧室,目光扫过衣柜、梳妆台,最后落在床头柜上。

“这房间朝阳,光线真好。”她说,“我那公寓朝北,一天到晚不见太阳。”

“你房子不是买了好几年了吗?”

“是啊,但当时钱不够,只能买小的,朝向也不好。”曹婉如叹了口气,“现在想换,房价又涨成这样。难啊。”

董玉玥不知该接什么话。

曹婉如转过头看她:“嫂子,你这月子谁照顾啊?阿姨是不是过两天就走了?”

“嗯。”

“那怎么办?我哥肯定顾不上。”曹婉如眨眨眼,“要不,我搬过来住一阵?反正我那儿租约快到期了,正想换地方呢。”

董玉玥手指蜷了蜷。

“不用麻烦你了,”她说,“我打算请个月嫂。”

“月嫂?”曹婉如挑眉,“那可不便宜。现在好点的月嫂,一个月得一两万吧?”

“差不多。”

“啧啧,还是嫂子舍得花钱。”曹婉如站起来,又瞥了一眼床头柜,“那我先出去了,你好好休息。”

她走到门口,回头笑了笑。

“对了,我妈要是还在,肯定天天守着你。可惜啊。”

门轻轻关上。

董玉玥坐在床上,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怀里忽然空落落的,她伸手摸了摸枕头下的钥匙。

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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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唐慧怡走的那天,眼睛红红的。

她站在门口,拉着女儿的手,反复交代:“月嫂一定要请,钱别省。有事给我打电话,别忍着。”

董玉玥点头。

“你那个小姑子,”母亲欲言又止,最终只说,“凡事多留个心眼。”

送走母亲,家里一下子冷清下来。

公公蒋裕还是老样子,每天大部分时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几乎听不见。他很少主动说话,问一句答一句。

曹婉如倒是常来。

有时带点水果,有时带些婴儿用品。来了就坐在客厅,和蒋裕说话,声音清脆响亮。

“爸,你看这件小衣服好看不?”

“爸,我今天去看了个楼盘,贵死了。”

“爸,我妈要是还在,肯定早就帮我凑首付了。”

每次提到“我妈”,蒋裕就会沉默。他低头搓着手,半晌才说:“你妈……是疼你的。”

“疼我有什么用?”曹婉如声音里带着委屈,“她走那么早,什么都来不及为我做。”

董玉玥在卧室里听着,慢慢给孩子喂奶。

孩子吮吸的力度很轻,小嘴一抿一抿的。她低头看着女儿,手指轻轻抚过她稀疏的头发。

客厅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哥最近忙什么?老不见人。”

“公司事多。”蒋裕说。

“再忙也得顾家啊,嫂子这还坐月子呢。”曹婉如顿了顿,“对了,嫂子说要请月嫂,跟哥商量了吗?”

“不知道。”

“请月嫂也好,专业。”曹婉如话锋一转,“不过说真的,现在请月嫂太贵了。我有个同事,请了个月嫂,一个月一万八,还不怎么尽心。”

蒋裕没接话。

曹婉如又说:“其实要是自家人能照顾,何必花那个冤枉钱?可惜我工作忙,不然我就搬过来照顾嫂子了。”

董玉玥放下孩子,给她拍嗝。

小手轻轻拍在婴儿背上,有节奏的。孩子打了个小小的嗝,满足地哼了一声。

她抱起孩子,走到卧室门口,拉开一条缝。

蒋裕坐在沙发左侧,曹婉如坐在右侧,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茶几上摆着曹婉如带来的葡萄,她捏起一颗,慢慢剥皮。

“爸,”曹婉如忽然说,“我妈走之前,有没有给你留什么话?”

蒋裕身体僵了僵。

“什么话?”

“就是……关于我的。”曹婉如转过头看他,“我总觉得,我妈应该给我留了点什么。她那么疼我。”

蒋裕避开她的目光。

“你妈走得太突然,”他声音沙哑,“没来得及。”

“是吗?”曹婉如把葡萄放进嘴里,咀嚼得很慢。

董玉玥轻轻关上门。

她回到床边,把孩子放回婴儿床。小东西醒了,睁着黑亮的眼睛看她,小手在空中抓了抓。

她握住那只小手,软软的,温热的。

抽屉钥匙在枕头下,她摸出来,又放了回去。不用看,钱肯定在。家里一直有人,不可能丢。

只是心里莫名不安。

像有什么东西悬着,摇摇晃晃,不知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04

曹磊连续三天都是深夜才回家。

董玉玥夜里喂奶,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曹磊会先去看孩子,再进卧室,衣服也不脱,倒在床上就睡。

第四天夜里,他回来得稍微早一点。

十点多,董玉玥还没睡。她靠在床头,就着一盏小灯看书。其实是看不进去的,字在眼前飘,但她需要做点什么,来填满这漫长的夜晚。

曹磊推门进来,身上带着酒气。

“还没睡?”他声音有点哑。

“等你。”

曹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他脱了外套,走进浴室。水声响了一阵,出来时换了睡衣。

他在床边坐下,揉了揉太阳穴。

“孩子今天乖吗?”

“乖。”董玉玥合上书,“你呢?最近怎么这么忙?”

“项目赶进度。”曹磊躺下来,闭上眼睛,“累死了。”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董玉玥看着他的侧脸,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想起母亲塞给她的那个信封,想起该请月嫂了。

“曹磊。”

“我妈留了笔钱,让我请月嫂。”她尽量让声音平静,“我想下周就开始找,早点定下来。”

曹磊没睁眼。

“多少钱?”

“十万。”她说,“请两个月嫂轮流,应该够了。”

曹磊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他开口,又停住。

“其实什么?”

曹磊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词句。

“婉如最近在看房子。”他说。

董玉玥心里咯噔一下。

“看房子?”

“她想换个大点的,朝向好的。”曹磊转过来看她,“看了好几个楼盘,上周终于看中一个。户型、位置都不错,就是首付……还差一点。”

董玉玥没说话。

她等着,手在被子底下悄悄攥紧了。

曹磊坐起来,搓了把脸。

“她跟我开口了。”他说,“借十万,周转一下。等项目奖金下来,我就能还上。大概……两三个月。”

“你答应了?”董玉玥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还没。”曹磊避开她的目光,“我就是想跟你商量。”

“用我妈给我的钱,借给你妹妹买房?”

“是借。”曹磊强调,“会还的。而且婉如说了,她可以搬过来住一阵,帮忙照顾你和孩子。这样月嫂的钱也省了,两全其美。”

董玉玥觉得喉咙发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乱糟糟的,很多声音在响。

母亲的话:别省这个钱,你得自己疼自己。

曹婉如的话:可惜我妈走得早,什么都来不及为我做。

还有曹磊此刻的表情,那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恳求的表情。

“你让我想想。”她最终说。

曹磊像是松了口气。

“不急,你慢慢想。”他躺回去,声音里带着疲惫,“我也是为这个家考虑。婉如毕竟是我妹妹,她能有个自己的房子,我也安心。”

他很快睡着了。

董玉玥睁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某一点。

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在天花板上投下流动的光斑。她一动不动,听着身边丈夫均匀的呼吸声,听着隔壁婴儿偶尔的哼唧声。

枕头下的钥匙硌着后脑勺。

她伸手摸出来,握在手里。金属冰凉,硌着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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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董玉玥醒来时,曹磊已经走了。

她坐起来,浑身酸痛。刀口还在疼,但比之前好一些了。她慢慢挪下床,先去看了孩子。

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胸脯一起一伏。

她走进浴室,刷牙洗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头发乱糟糟的,已经好多天没洗了。

她看着镜子,忽然很想哭。

但眼泪还没涌上来,就又被她压回去了。不能哭,月子里哭伤眼睛。母亲交代过的。

她换了件干净睡衣,走到客厅。

蒋裕已经起来了,坐在老位置看电视。声音还是开得很小,几乎听不见。见她出来,他点点头。

“早饭在锅里。”

“谢谢爸。”

董玉玥走进厨房。锅里温着小米粥,还有两个包子。她盛了一碗粥,端到餐桌边坐下。

客厅电视在播早间新闻。

蒋裕看得很专注,尽管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他双手放在膝盖上,背微微佝偻着。

粥熬得很好,稠度刚好。她忽然想起,婆婆在世时,每天早上都会熬这样一锅粥。婆婆走得突然,脑溢血,从发病到去世不到一天。

那时曹婉如哭得几乎晕过去。

葬礼上,她抓着棺材边沿,一遍遍喊“妈”。曹磊扶着她,眼睛也是红的。

董玉玥当时怀孕三个月,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一家三口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

粥喝到一半,她放下勺子。

回到卧室,孩子在婴儿床里动了动,还没醒。她走到床头柜前,蹲下身。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抽屉拉开。

她的手指伸进去,拨开那几件旧毛衣。

空的。

她愣了两秒,又把毛衣全部拿出来。抽屉不大,一眼就能看到底。没有,那个牛皮纸信封不见了。

她又伸手摸了摸抽屉的每个角落。

没有。

心跳开始加速,咚咚咚地撞着胸口。她站起来,因为起得太猛,眼前黑了一下。扶住床头柜,稳了稳呼吸。

再看一遍。

抽屉里只有毛衣,几本旧书,一盒没开封的面膜。没有信封,没有钱。

她转身打开衣柜,翻找。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抖开,又放回去。没有。

梳妆台的抽屉,书桌的抽屉,甚至床底下。

都没有。

十万块钱,就这么不见了。

董玉玥站在房间中央,浑身发冷。她环顾四周,窗户关得好好的,门锁也没坏。昨晚曹磊回来时,钱还在吗?

她不确定。

昨晚她没打开抽屉,只是握了握钥匙。但前天,大前天,她都打开看过。钱一直在。

昨天呢?

昨天曹婉如来过吗?她记不清了。这几天人进人出,她大部分时间在卧室,有时睡得昏沉,根本不知道谁来过。

她走出卧室。

蒋裕还在看电视。

“爸,”她声音有点抖,“你今天早上……有没有进我房间?”

蒋裕转过头,眼神茫然。

“没有啊。”

“那昨天呢?或者前天?”

蒋裕摇摇头:“我进你房间做什么?”

董玉玥站在客厅中央,手脚冰凉。她看着蒋裕,老人脸上是真实的困惑。不像在撒谎。

“出什么事了?”蒋裕问。

“没、没事。”

她回到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钱丢了。

母亲省吃俭用攒的十万块钱,丢了。

家里没有外人来过,门窗完好。那么只能是……

她不敢往下想。

婴儿床里传来哼唧声,孩子醒了。董玉玥撑着站起来,走过去抱起女儿。小东西在她怀里扭动,小嘴一撇一撇的,是要吃奶了。

她坐下来,撩起衣襟。

孩子含住乳头,用力吮吸。疼痛传来,尖锐的,但她没躲。她低头看着女儿,看着那张小小的、全心依赖她的脸。

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孩子额头上。小家伙浑然不觉,只顾着吃奶。

董玉玥抬手擦掉眼泪,又擦掉孩子额头上的泪痕。

不能哭。

她对自己说。

06

曹磊晚上八点多就回来了。

这在最近是少有的事。他推门进来时,董玉玥正抱着孩子在客厅踱步。孩子有点闹,不肯睡。

“今天怎么这么早?”她问。

“事办完了。”曹磊脱了外套,走过来看孩子,“还闹呢?”

“嗯,可能肠胀气。”

曹磊伸出手:“我来抱抱。”

董玉玥把孩子递过去。曹磊接过,姿势有些笨拙,但很小心。他轻轻摇晃着,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孩子居然慢慢安静下来。

董玉玥看着这一幕,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但随即,白天的那种冰冷感又回来了。

“我妈给的钱,不见了。”

曹磊摇晃的动作停了一瞬。很短暂的停顿,几乎察觉不到。但董玉玥看见了。

“不见了?”他转过头看她,“什么意思?”

“就是不见了。”她盯着他的眼睛,“我早上打开抽屉,信封没了。十万块钱,全没了。”

曹磊把孩子抱紧了些。

“你是不是放别的地方了?再找找。”

“我都找过了。”她说,“家里每个角落都找过了。没有。”

“那……”曹磊舔了舔嘴唇,“会不会是阿姨走的时候拿错了?”

“我妈?”董玉玥几乎想笑,“她自己给我的钱,为什么要拿走?”

“我不是那个意思。”曹磊有点急了,“我是说,会不会是收拾东西的时候,不小心混进她行李里了?”

“她走那天,那个信封还在抽屉里。”董玉玥一字一句地说,“我前天晚上还打开看过。”

曹磊不说话了。

他抱着孩子,在客厅里慢慢走动。电视机没开,蒋裕吃过晚饭就回房间了。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孩子的呼吸声,还有曹磊的脚步声。

“报警吧。”董玉玥忽然说。

曹磊猛地转过身。

“报警?”

“家里丢了十万块钱,不该报警吗?”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感到意外。

“不行。”曹磊压低声音,“这事不能报警。万一……万一真是家里人呢?传出去多难看。”

“家里人?”董玉玥看着他,“你怀疑谁?”

“我不是怀疑谁!”曹磊声音大了些,孩子被惊到,哼唧了一声。他连忙放轻声音,“我是说,再找找,说不定是放哪儿忘了。”

“我没忘。”

“那也可能是……”

门铃响了。

两人同时看向门口。曹磊抱着孩子去开门,董玉玥跟在后面。

门外站着曹婉如。

她今天穿得很正式,米白色西装套裙,头发精心打理过。脸上妆容精致,嘴角扬着笑。

“都在家啊?”她侧身挤进来,手里拎着个纸袋。

“你怎么来了?”曹磊问。

“来报喜啊!”曹婉如把纸袋放在鞋柜上,转身面对他们,眼睛亮晶晶的,“我房子签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董玉玥感觉自己的呼吸停了一下。她看着曹婉如,看着她脸上那种毫不掩饰的喜悦。

“签了?”曹磊问,声音有点干。

“签了!就今天下午。”曹婉如从包里掏出合同,炫耀似的晃了晃,“八十五平,朝南,十八楼。视野特别好!”

她翻开合同,指着某一页。

“你看,首付付清了。下周就去办贷款。”

董玉玥的目光落在那个数字上。首付款,七十五万。她记得曹婉如说过,她自己攒了六十多万,还差一点。

差多少来着?

十万?

她抬起头,看向曹磊。曹磊也在看她,眼神闪躲,避开了她的视线。

“哥,”曹婉如合上合同,“这次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关键时刻帮忙,我可能就错过这套房了。”

“我……”曹磊开口,又停住。

“谢什么,一家人。”曹婉如笑着拍拍他的胳膊,又转向董玉玥,“嫂子,等我房子装修好了,请你和宝宝过去玩。那边小区环境可好了,有儿童乐园。”

她看着曹婉如,看着曹磊,看着曹磊怀里的孩子。孩子的眼睛半睁半闭,快要睡着了。

一切都太巧了。

她昨天说钱丢了,今天曹婉如就凑齐了首付。曹磊昨晚跟她商量借钱,今天就“帮上忙”了。

那个牛皮纸信封,母亲粗糙的手,反复的叮嘱。

请个月嫂,别省这个钱。

你得自己疼自己。

董玉玥慢慢转过身,走回客厅。她在沙发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抱起了沙发上的电话机。

座机,白色的,用了好多年。

她把听筒拿起来,贴在耳边。忙音响了一下,很短促。

手指按在按键上。

“你干什么?!”曹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惊恐。

董玉玥没回头。

她按下了最后一个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