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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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汴河的水,三月里还凉得刺骨。

沈云黛站在河岸上,看着不远处那座雕梁画栋的画舫,手心里攥出了一层薄汗。

她记得这一天。

景和二十三年的三月初九,镇南王世子萧衍坠湖的日子。

上一世的这一天,她穿着那身新做的藕荷色春衫,站在画舫二层,眼睁睁看着萧衍被几个人推搡着跌进水里。她想都没想就跳了下去。

可她不会水。

要不是萧衍会水,把她捞上来,她大概就是汴京第一个因为救人把自己淹死的笑话。

但萧衍没领情。

他从湖里爬上来,浑身湿透,当着满画舫的贵女公子,冲她吼了一句:“沈云黛,我说了多少遍,别跟着我!就算我死了,也不用你跳下来救!”

她那时候傻,以为他是嫌她丢人。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的坠湖是他自己设计的——他要借着落水,把推他下水的那个人送进大牢。他算好了画舫上所有人的位置,算好了谁会救他,算好了一切。

唯独没算到她沈云黛会蠢到跳下去。

所以她成了他计划里唯一的意外,也成了他计划里唯一被牺牲的那个。

因为她的愚蠢,那个推他的人没能入狱。因为她的愚蠢,萧衍不得不娶她来堵住悠悠众口。因为她的愚蠢,她在那座镇南王府里熬了三年,熬到心死,熬到被休,熬到孤零零死在那个雪夜。

现在她回来了。

回到景和二十三年三月初九,回到萧衍坠湖的这天。

画舫上传来丝竹声,隔着水,隐隐约约能看见那些晃动的人影。沈云黛眯起眼睛,看见了萧衍——他站在画舫二层,穿着一身月白的袍子,正低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那个人她认得,是萧衍的表弟,郑国公府的二公子,周砚。

上一世,就是这个周砚把萧衍推下水的。萧衍早知道他受永安侯府指使,将计就计演了这出戏,想借着落水把永安侯府拉下水。结果被她横插一杠,功亏一篑。

周砚后来被萧衍用别的手段收拾了,永安侯府也倒了,但那已经是三年后的事了。那三年里,她沈云黛承受了萧衍所有的怨气和冷漠。

“姑娘,咱们上船吧?”身边的丫鬟春杏小声提醒,“许家姑娘她们都到了,就差您了。”

沈云黛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

十八岁的手,白白嫩嫩,没有冻疮,没有茧子。

她攥了攥拳。

“走。”

她转身上了画舫。

画舫里已经热闹起来了。今日是郑国公府老夫人设的春日宴,请了汴京大半的勋贵子弟。沈云黛的父亲只是正五品的礼部郎中,她原本是不够格来的,但她母亲跟郑国公府沾着点远亲,这才得了张帖子。

上一世她把这当成了天大的恩典,打扮得花枝招展,生怕给母亲丢脸。

这一次,她只穿了件半旧的青袄,头上连根金钗都没戴。

“哟,沈姐姐来了。”

说话的是许婉宁,她爹是礼部侍郎,正好压沈云黛爹一头。上一世许婉宁没少阴阳怪气,她那时候脸皮薄,被说两句就红了眼眶,回去躲在屋里哭。

现在再看这张脸,只觉得陌生得很。

“许姑娘。”沈云黛冲她点点头,不冷不热,径直往里走。

许婉宁一愣,想好的话堵在嗓子眼里,噎得她难受。

画舫二层,萧衍站在栏杆边,目光无意间扫过那道青色的身影。

他皱了下眉。

沈云黛?她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

不过这不重要。他很快收回目光,继续跟周砚说话。

“表哥,你站那儿干吗?风大,当心着凉。”周砚笑得人畜无害。

萧衍看着他的眼睛,也笑了笑:“没事,吹吹风,清醒。”

周砚往前凑了一步。

萧衍的手指搭在栏杆上,余光瞥见水面上泛起的涟漪,心里默数着时间。

快了。

再有一盏茶的工夫,周砚就会“不小心”推他一下。他安排好的人会在第一时间喊“救命”,永安侯府的人今天也在这船上,他会指着周砚说是受永安侯指使。

一切都安排好了。

可他的目光,不知怎的,又飘向了那道青色的身影。

沈云黛正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茶,不跟任何人说话。她的眼睛看着窗外的河面,神情平静得有些过分。

萧衍认识沈云黛三年了。从她十三岁第一次在诗会上红着脸给他递帕子,到如今十六岁,见了他就手足无措。她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稍有点风吹草动就竖起耳朵。

可现在,她站在那儿,像一尊石像。

不对劲。

萧衍皱紧了眉头。

周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了:“哟,沈家那个傻子又来了。表哥,你说她是不是还没死心?都三年了,汴京谁不知道她喜欢你?偏你连正眼都不给她一个。”

萧衍没接话。

周砚继续道:“不过她今天倒是识相,没往你跟前凑。大概是终于知道害臊了?”

话音刚落,沈云黛动了。

她放下茶杯,往栏杆这边走来。

萧衍的心莫名紧了一下。

她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她穿过人群,绕过几位贵女,最后在距离萧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萧衍看着她。

她也看着萧衍。

那双眼睛……萧衍心里咯噔一声。

不对。

这双眼睛不对。

沈云黛看他的眼神,从来都是亮的、热的、含着羞意的。可此刻这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甚至带着一点他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怜悯。

又像是厌弃。

世子。”她开口,声音也不对,没有往日的紧张和颤抖,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劳驾让一让,您挡着我看风景了。”

萧衍愣住了。

周砚也愣住了。

旁边几个竖着耳朵听八卦的公子小姐也愣住了。

萧衍没动。

沈云黛等了片刻,见他没反应,索性自己往旁边绕了一步,站到他身侧,扶着栏杆看向河面。

这下萧衍和她并肩而立,距离不过一尺。

萧衍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不是熏香,就是最寻常的那种皂角。他的未婚妻们用的都是名贵香料,从没有人敢用这种东西出现在他面前。

可她用了。

而且用得理所当然。

“沈姑娘。”萧衍开口。

“嗯?”沈云黛头也不回。

“你今天……”萧衍斟酌着用词,“与往日不同。”

沈云黛终于转过头,看他一眼。

这一眼,让萧衍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看陌生人的眼神。

“世子说笑了。”她弯了弯嘴角,弧度小得几乎看不见,“我与世子素无来往,您怎知我往日如何?”

萧衍哑口无言。

是啊,他怎知她往日如何?

他只知道她喜欢他,只知道她见了他就脸红,只知道她到处打听他的喜好,只知道她做的点心每次都托人送到他府上。

可他从未正眼看过她。

他怎么会知道她往日如何?

沈云黛已经收回了目光,继续看着河面。

周砚在旁边看得直发愣,捅了捅萧衍:“表哥,她吃错药了?”

萧衍没理他。

他的计划马上就要开始了,他不该分心。可他就是忍不住去看身边这个人,忍不住去想她今天怎么了。

就在这时,周砚动了。

他装作脚下不稳,猛地往萧衍身上一撞。

萧衍早有准备,顺势往栏杆外倒去。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可就在他身体倾斜的那一瞬,他下意识地看向沈云黛。

沈云黛正看着他。

看着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看着他的衣袍被风吹得鼓起来,看着他落向冰冷的湖面。

她没有任何动作。

没有尖叫,没有伸手去拉,更没有跳下去救他。

她只是那样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片落叶飘进水里。

萧衍落入水中的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为什么不救我?

“救命啊——!世子落水了——!”

尖叫声四起,画舫上乱成一团。

沈云黛依旧站在栏杆边,看着萧衍在水里扑腾。

他会水的。

她很清楚。

可别人不知道。已经有几个家丁跳下去了,还有人大喊“快拿竹竿来”。萧衍在水里装得很像,挣扎着往下沉,又冒出头来,喊了两声“救命”。

演得真好。

沈云黛弯了弯嘴角,笑意却没到眼底。

上一世她跳下去的时候,他是不是也是这样演的?他看见她跳下来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觉得她蠢,还是觉得她碍事?

应该是觉得她蠢吧。

他后来亲口说过的。

“沈云黛,你是不是脑子有病?谁让你跳下来的?你以为你跳下来救我,我就会感激你?做梦!”

那是他们成亲的第二天晚上,他喝醉了,摔门进来,对着她吼。

她那时候还傻乎乎地想,他喝多了,说的醉话当不得真。

现在想想,醉话才是真话。

“沈姐姐,你怎么不去救世子?”许婉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一脸惊讶地看着她,“你不是……你不是最喜欢世子吗?”

沈云黛转过头,看着这张写满幸灾乐祸的脸。

“我不会水。”她说。

“可是——可是你喜欢他啊!”许婉宁的声音拔高了,周围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沈云黛笑了笑。

“喜欢他,就该为他去死?”

许婉宁被噎住了。

沈云黛不再理她,转身往画舫另一边走去。

她记得,这船上有条小船,是预备着万一用的。现在萧衍落了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边,正好方便她离开。

她不想再待在这艘船上,不想再看萧衍演戏,不想再跟这些人虚与委蛇。

她想回家。

回到家,关上房门,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上一世她嫁给萧衍之后,爹娘为了她的婚事掏空了家底,弟弟为了给她撑腰得罪了权贵被打断了腿,娘日日以泪洗面,爹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后来她被休回家,爹娘没说什么,只是抱着她哭。再后来她死了,也不知道爹娘怎么熬过来的。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他们操心了。

她划着小船,慢悠悠往岸边去。

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却让她觉得格外清醒。

画舫那边越来越热闹,呼喝声、喊叫声、哭声响成一片。萧衍大概是被救上来了,正被人围着嘘寒问暖。

沈云黛没回头。

她只想离那个人越远越好。

小船靠了岸,她提着裙角跳下来,抬眼就看见一个人站在岸边。

那人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裳,腰间别着把斧头,像是附近砍柴的樵夫。可他的站姿不像是樵夫——太直了,腰板挺得像棵树。

沈云黛多看了一眼。

那人也正好看过来。

四目相对,沈云黛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好眼熟。

可她确定没见过他。这张脸棱角分明,眉眼间带着股凌厉的煞气,一看就不是好相与的。她要是见过,肯定记得。

那人看了她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往画舫那边走去。

沈云黛也没多想,继续往家走。

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住了。

她想起来为什么眼熟了。

上一世,萧衍身边有个侍卫,据说是他从战场上捡回来的,身手极好,替他挡过好几次暗杀。那个侍卫的脸,和刚才那个樵夫长得一模一样。

可那是七八年后的事。那时候这人是萧衍的心腹,出入都跟着,威风得很。

怎么现在在这儿砍柴?

沈云黛回头看了一眼,那人已经走远了。

算了,关她什么事。

她加快脚步往家走。

沈府在城东柳树巷,不大,三进的院子,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沈云黛的父亲沈明远是个老实人,在礼部熬了二十年才熬到五品郎中。母亲李氏是个温婉的妇人,一辈子相夫教子,没享过几天福。

沈云黛进了门,正碰上李氏往外走。

“黛姐儿?”李氏一愣,打量着她,“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宴席散了?”

沈云黛看着母亲这张脸,眼眶突然就热了。

上一世,她最后一次见母亲,是在她被休回家的那天。母亲抱着她哭得死去活来,一遍遍说“娘对不起你,不该让你嫁过去”。那时候母亲脸上全是皱纹,头发也白了大半。

可现在,母亲才三十多岁,脸上还有光泽,眼睛里还有光。

“娘——”沈云黛扑过去,一把抱住李氏。

李氏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受委屈了?”

沈云黛把脸埋在母亲肩上,使劲摇头。

“没受委屈,就是想您了。”

李氏笑了,拍着她的背:“傻丫头,出去半天就想娘了?以后嫁人了可怎么好?”

沈云黛的身子僵了僵。

嫁人。

她不会再嫁萧衍了。

可她不嫁萧衍,又能嫁谁?

她是个被休过的女人,汴京谁不知道她被镇南王府赶出来?谁还肯娶她?

不,不对。她现在还没嫁过。她还是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

沈云黛松开李氏,深吸一口气。

“娘,我没事,就是累了。我回屋歇会儿。”

李氏点点头:“去吧,晚饭叫你。”

沈云黛回到自己屋里,关上门,坐在床边。

她需要好好想想。

上一世她从今天开始,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深渊。这一世她要避开,就得把每一步都看清楚。

萧衍今天落水,是他设的局。他想扳倒永安侯府,因为永安侯府在朝堂上碍了他的路。后来他确实扳倒了,用了三年。

那三年里,她沈云黛是他的妻子,是他厌弃的人,是他关在院子里的一只鸟。

她被休的那天,他说:“沈云黛,你我缘分已尽,和离书在此。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

她那时候哭着问他:“萧衍,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没回答。

现在她知道了。

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唯一的错,就是喜欢他。

沈云黛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人。

十六岁的脸,年轻,稚嫩,眼睛里还有天真。

可她已经不是十六岁了。

她是死过一次的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春杏。

“姑娘,姑娘!”春杏跑进来,气喘吁吁,“不好了!世子派人来了!”

沈云黛心一沉。

萧衍派人来做什么?

她站起身,跟着春杏往前厅走。

还没进门,就听见一个尖细的嗓音在说话:“……世子说了,沈姑娘今日见义勇为,救世子于危难,世子感念在心,特命小的来送些薄礼,聊表谢意。”

沈云黛脚步一顿。

什么?

她什么时候救他了?

她推门进去,看见一个太监站在厅里,身后跟着两个小内侍,捧着几匹绸缎和几盒点心。

李氏站在一旁,满脸堆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云黛走过去,看着那太监

“公公,您是不是弄错了?我没有救世子。”

太监笑眯眯地看着她:“沈姑娘就别谦虚了。世子说了,当时他在水里,亲眼看见您划着小船过来,要不是您及时把船划过来,他就要淹死了。”

沈云黛:“……”

她那是自己要走!谁救他了!

“世子还说,”太监继续道,“明日会亲自登门道谢。沈姑娘,您可要准备好啊。”

沈云黛的脸色沉了下来。

萧衍要亲自来?

他来干什么?

上一世他可是从没踏进过她家的门。成亲之前,所有的事都是管家来办的。成亲之后,他更不可能来了。

怎么这一世,他倒要来了?

太监把东西放下,带着人走了。

李氏送完客回来,拉着沈云黛的手,喜不自胜:“黛姐儿,你救了世子?这可太好了!世子亲自来道谢,这是多大的体面!以后你的婚事……”

“娘。”沈云黛打断她,“我没救他。我是自己要走的,他那会儿在水里,离我远着呢。”

李氏一愣:“那他怎么说你救了他?”

沈云黛抿了抿唇。

她也想知道。

萧衍到底想干什么?

第二天一早,萧衍果然来了。

他穿着一身月白的袍子,头发用玉冠束起,眉眼间还带着点病后的苍白,站在沈家那个破旧的门厅里,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沈明远受宠若惊,亲自迎出来,把他请进正厅。

沈云黛被李氏拉着,躲在屏风后面偷看。

“世子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沈明远说着客套话。

萧衍笑了笑,态度温和得像换了个人:“沈大人不必多礼。昨日落水,多亏令嫒出手相救,萧衍特来道谢。”

沈云黛在屏风后冷笑一声。

她出手相救?她那是逃跑!

“可否请令嫒出来一见?”萧衍道。

沈明远迟疑了一下,看向屏风。

李氏推了推沈云黛。

沈云黛深吸一口气,从屏风后走出来。

萧衍的目光立刻落在她身上。

她今天穿得还是那件半旧的青袄,头上依旧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站在这个衣着华贵的世子面前,寒酸得像个小丫鬟。

可她的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对上他的眼睛。

“世子。”她福了福身,“昨日我并未救您,您不必道谢。”

萧衍看着她,眼神复杂。

“沈姑娘,昨日我在水中,亲眼看见你划船过来。若不是你,我怕是凶多吉少。”

“我那是自己要回家。”沈云黛面无表情,“世子正好挡在我回家的路上而已。”

萧衍:“……”

沈明远和李氏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丫头在说什么!

萧衍愣了一瞬,却笑了起来。

“沈姑娘真有意思。”他看着她的眼睛,“可我记得,昨天你站在我身边的时候,周砚撞了我一下。你看见了,对吗?”

沈云黛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难道要问她为什么不救他?

萧衍继续道:“你明明可以拉我一把的,可你没有。你看着我掉下去。”

沈明远和李氏的脸色变了。

沈云黛却笑了。

“世子这是来兴师问罪的?”

“不是。”萧衍摇头,“我是来问你的。”

他往前一步,离她更近了些。

“你为什么不拉我?”

沈云黛仰着头看他,目光毫不退缩。

“我不会水。拉您一把,万一我也掉下去呢?”

“可你后来划船过来,也没救我。”萧衍盯着她的眼睛,“你划着船,从离我三丈远的地方过去,头都没回。”

沈云黛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见了。

他在水里,什么都看见了。

那他还来道什么谢?

“世子。”她直视着他,“您想说什么,直说吧。”

萧衍看着她,忽然笑了。

“我想说,”他一字一顿,“昨天那个不救我的你,我很喜欢。”

沈云黛愣住了。

沈明远愣住了。

李氏也愣住了。

“以前你看见我就脸红,说话结巴,走路都走不稳。”萧衍说,“昨天你站在我面前,不卑不亢,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块石头。你划着船从我身边过去,头都不回。你当着我的面说,你救我只是因为挡了你的路。”

他又往前一步,离她只剩一臂的距离。

“沈云黛,这才是真正的你,对不对?”

沈云黛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

萧衍不是来道谢的。

他是来猎奇的。

他以前把她当傻子,看都不看一眼。现在她不理他了,他反倒觉得新鲜,觉得有趣,觉得想要了。

多可笑。

多可悲。

她退后一步,拉开和他的距离。

“世子说笑了。”她垂下眼睛,“昨日是我失礼,不该见死不救。世子若怪罪,我认。”

“我没怪你。”萧衍皱眉,“我说了,我很喜欢。”

“可我不喜欢。”沈云黛抬起头,看着他,“世子,我不喜欢您。以前的事,是我年少无知,给您添麻烦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出现在您面前。您放心。”

萧衍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云黛福了福身,转身就走。

萧衍下意识伸手去拉她。

她的手从他指尖划过,像一尾鱼,滑不留手。

沈云黛头也不回,走得决绝。

萧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

沈明远和李氏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萧衍才回过神来。

他转过身,冲沈明远拱了拱手:“沈大人,告辞。”

说完也不等沈明远送,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出了沈府的门,他站在巷子里,抬头看着这棵老槐树,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真有意思。”

身边一个人影闪出来,正是昨天那个樵夫打扮的人。今天他换了一身短打,腰间的斧头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把短刀。

“世子。”那人低声道,“永安侯那边有动静了。”

萧衍收回目光,眼睛里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说。”

“他们派了人去周府,应该是要灭口。”

萧衍冷笑一声:“动作倒快。走,去周府。”

他翻身上马,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沈府的大门。

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门后,沈云黛站在院子里,李氏正拉着她的手,满脸担忧:“黛姐儿,你这是怎么了?世子亲自来,你怎么能那样说话?”

沈云黛拍了拍母亲的手,笑了笑。

“娘,没事。他以后不会来了。”

李氏叹气:“你这孩子,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世子多好的人啊,长得俊,家世好,又年轻有为……”

“娘。”沈云黛打断她,“我不喜欢他。”

李氏一愣。

“以前喜欢过,现在不喜欢了。”沈云黛说得很平静,“就这么简单。”

李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云黛松开她的手,回自己屋里去了。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萧衍走了,不会再来了。

可她的心为什么还是这么沉?

因为萧衍看她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以前那种漠视,不是厌弃,而是……兴趣。

一个猎人对猎物的兴趣。

她知道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上一世,萧衍用那种眼神看过很多人,每一个被他那样看过的人,最后都成了他棋盘上的棋子。

她不想做他的棋子。

可她已经落在他的棋盘上了。

周府。

萧衍赶到的时候,周砚已经死了。

被人用枕头闷死的,就死在他自己的床上。屋子里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显然是他信任的人动的手。

萧衍站在床边,看着周砚青紫的脸,面无表情。

“世子。”侍卫赵影低声道,“动手的是周砚的贴身小厮,已经跑了。”

萧衍点点头。

意料之中。

永安侯府的人不会蠢到留下把柄。周砚这颗棋子用完了,自然要毁掉。只是他们动手太快,快到他来不及救人。

不过周砚死不死,本来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永安侯府知道他在查他们了。

“世子,接下来怎么办?”赵影问。

萧衍转身往外走。

“回府。”

镇南王府在汴京东城,占地百亩,亭台楼阁,气派非凡。萧衍的父亲镇南王常年镇守南疆,很少回京,府里的事都是萧衍在管。

回到自己院中,萧衍坐在书案前,想着今天的事。

永安侯府,周砚的死,还有……

沈云黛。

他想起她今天看他的眼神,不卑不亢,甚至还带着点嘲讽。

“世子说笑了。”

“我不喜欢您。”

“以前的事,是我年少无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藏着东西。

他看见那里面有一瞬间的波动,像是深潭里突然泛起的涟漪。

那是什么?

恨?怨?还是别的什么?

萧衍发现自己竟然猜不透一个女人在想什么。

这让他觉得新鲜,也觉得烦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沈云黛,你到底在想什么?

与此同时,沈府。

沈云黛坐在灯下,面前铺着一张纸,手里拿着一支笔。

她在列计划。

重生回来,要做什么?

第一,离萧衍远远的。

第二,让爹娘过上好日子。

第三,帮弟弟找个好差事。

第四……

她停下来,看着第四行,想了很久,写下四个字:

让自己活。

上一世她活了二十一年,有三年是萧衍的妻子,剩下的十八年是为萧衍活着。为他学诗词,为他学琴棋,为他学所有他喜欢的东西。

可她从来没问过自己,她喜欢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她喜欢安静,不喜欢热闹。她喜欢吃甜的,不喜欢吃辣的。她喜欢看话本子,不喜欢看正经书。她喜欢睡懒觉,不喜欢早起请安。

可这些,上一世的萧衍都不知道。

因为他从来没问过。

沈云黛把笔放下,看着那张纸。

这几件事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

要让爹娘过上好日子,就得有钱。她爹那点俸禄,养家糊口还行,想过好日子,差远了。

要帮弟弟找好差事,就得有关系。她弟弟沈云昭今年十四,读书不成,习武也不成,就爱跟着人跑商。可她爹瞧不上商人,非要他考功名。

要离萧衍远远的,就得……就得让他对她彻底失去兴趣。

沈云黛皱眉。

萧衍今天那个眼神,分明是起了兴趣。她得想办法让他知道,她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人,不值得他费心思。

可怎么做?

她想了想,提笔又写下一行:

让萧衍讨厌我。

第二天一早,沈云黛就出门了。

她去了东市的绸缎庄。

上一世她被关在镇南王府三年,对外面的事一无所知。但死之前那几天,她听来看她的春杏说,东市的绸缎庄老板因为得罪了贵人,被抄了家,一家老小流放的流放,卖身为奴的卖身为奴。

那个老板叫什么来着?

沈云黛站在绸缎庄门口,看着那块写着“锦绣阁”的匾额,想了很久。

姓周。

周什么?

她想不起来了。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隐约记得,春杏说那个周老板得罪的贵人,是镇南王府的人。

也就是萧衍的人。

沈云黛走进绸缎庄。

店里很冷清,没什么客人。一个中年男人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动静,一骨碌爬起来。

“姑娘要买什么?”

沈云黛打量着他。

这就是周老板?看着挺老实的人,怎么会得罪萧衍?

“我想看看你们这儿的绸缎。”她随口道。

周老板殷勤地把她往里请:“姑娘里边请,我们这儿有江南来的云锦,蜀地来的蜀锦,还有……”

沈云黛一边听他介绍,一边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布料。

她心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萧衍为什么要对付这个周老板?这个人有什么特别的吗?

“姑娘,这块怎么样?”周老板拿起一匹月白色的暗花缎,“这是今年新到的,颜色素净,最适合姑娘这样年纪的穿。”

沈云黛伸手摸了摸。

料子确实好,细密柔软,摸着就舒服。

“多少钱?”

“不贵,二两银子一匹。”

二两银子,她娘一个月的月钱。

沈云黛摇摇头:“太贵了。”

周老板也不恼,笑道:“那姑娘看看这些,这些都是去年的旧款,便宜些,一两二钱就能拿。”

沈云黛随便挑了一匹青色的,付了钱,正要走,门外突然进来一个人。

她抬头一看,愣住了。

萧衍。

他怎么在这儿?

萧衍也看见了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起来。

“沈姑娘,真巧。”

沈云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

“世子。”

她福了福身,就要往外走。

萧衍侧身拦住她。

“沈姑娘急着走?”

沈云黛看着他:“世子有事?”

萧衍低头看着她手里的布料,眉梢挑了挑。

“姑娘就买这个?”

沈云黛听出他话里的轻慢,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不动声色。

“怎么?世子觉得我不配买这个?”

萧衍摇头:“不是不配,是这料子太差了。姑娘若是喜欢,我送你几匹好的。”

说着,他冲周老板道:“把你们这儿最好的拿出来。”

周老板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世子,世子息怒,小店哪有什么好的……”

萧衍皱眉:“让你拿你就拿。”

沈云黛拦住他。

“世子,不必了。”她说,“我自己买得起的东西,我自己买。买不起的,我也不要。”

萧衍看着她。

“你这话什么意思?”

沈云黛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意思就是,我不欠您的,您也别想用几匹布就让我欠您的。”

萧衍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沈云黛的眼睛,看见那里面的疏离和冷淡,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刺了一下。

“沈云黛。”他低声道,“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

沈云黛笑了笑。

“世子想让我怎么跟您说话?像以前那样,脸红心跳,结结巴巴,追着您跑?”

萧衍抿紧了唇。

沈云黛继续道:“那不是我,那是装出来的。现在我不装了,您反倒不习惯了?”

萧衍沉默片刻,忽然道:“那个才是装出来的?你怎么证明?”

沈云黛一愣。

萧衍往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以前喜欢我,喜欢了三年。现在突然说不喜欢了,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在欲擒故纵?”

沈云黛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大声,很放肆。

萧衍皱眉:“你笑什么?”

沈云黛停下笑,看着他的眼睛。

“世子,您知道欲擒故纵是什么意思吗?”

萧衍不语。

沈云黛道:“欲擒故纵,是让对方以为自己不在意,其实心里在意得要死。可我呢?”

她退后一步,摊开手。

“我不在意。我一点都不在意您。您信也好,不信也好,这就是事实。”

萧衍看着她,一字一顿:“我不信。”

沈云黛的笑容淡了下去。

“那就请世子慢慢验证吧。”她福了福身,“告辞。”

这次萧衍没有再拦她。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忽然问身边的赵影:“你说,她是不是在骗我?”

赵影沉默了一下,低声道:“世子,属下看人,从来都是看眼睛。刚才那位姑娘看您的眼神,确实……”

他顿了顿。

“确实什么?”

“确实像是在看陌生人。”

萧衍愣住了。

沈云黛回到家,把布料交给春杏,一个人坐在屋里发呆。

萧衍今天的态度,让她更加确定了——他对她起了兴趣。

这是最危险的。

她必须尽快让他讨厌她。

可怎么才能让一个对她起了兴趣的男人讨厌她?

装疯卖傻?不行,太假。

故意犯错?也不行,他不会信。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让他知道,她心里有别人。

沈云黛想了很久,提笔写了一封信。

信是写给一个人的。

那个人,是她上一世死后才听说的。

据说他出身寒微,却靠着自己的本事,从一个砍柴的樵夫做到了萧衍的侍卫长,替萧衍挡过无数次暗杀,最后为了保护萧衍死在乱刀之下。

他叫赵影。

就是昨天她在河边看见的那个樵夫。

沈云黛不知道赵影现在住在哪儿,但她知道,他是萧衍的人,早晚会出现在萧衍身边。

她要做的,就是在赵影成为萧衍的人之前,先把他变成自己的人。

哪怕只是假的。

哪怕只是做给萧衍看的。

她需要一枚棋子。

而赵影,是最合适的那一个。

信写好了,她封好口,交给春杏。

“把这封信送到城东的赵家村,找一个叫赵影的人。”

春杏接过信,满脸疑惑:“姑娘,您怎么认识那儿的人?”

沈云黛笑了笑。

“刚认识的。”

春杏走了。

沈云黛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

萧衍,你不是想知道我是不是在欲擒故纵吗?

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纵。

第2章

三天后,赵影来了。

他站在沈府后门外的巷子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短褐,手里拿着那封信,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云黛从后门出来,看见他,微微一愣。

她没想到他真会来。

“赵壮士。”她福了福身。

赵影侧身避开,眉头皱了皱。

“姑娘找我有事?”

沈云黛看着他。

近距离看,这张脸更凌厉了。眉骨高耸,眼窝深陷,目光锐利得像刀。他站在那儿,明明没什么动作,却让人觉得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

“我想请壮士帮我一个忙。”沈云黛开门见山。

赵影不语,等她继续说。

沈云黛道:“我想请壮士假装我的……我的相好。”

赵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姑娘,你疯了?”

沈云黛笑了。

“我没疯。我知道你在给镇南王府做事,也知道你以后会成为萧衍的侍卫。我要你做的很简单,就是让萧衍看见你来找我,看见我们……走得近。”

赵影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道:“你是萧衍的人?”

“不是。”沈云黛摇头,“我是被他看上的人。”

赵影的眼里闪过一丝异色。

“你不想被他看上?”

“不想。”

“为什么?”

沈云黛沉默了一下,轻声道:“因为他会毁了我。”

赵影看着她,没说话。

沈云黛继续道:“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也知道你以后会有大出息。我不求你一直帮我,只求你帮我这一次。等萧衍对我死了心,你就不用再来了。”

赵影垂下眼睛,看着手里的信。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大意是说她知道他在为萧衍做事,想请他帮忙演一出戏。她没有威胁他,也没有利诱他,只是把事情说清楚,让他自己决定。

这封信写得很诚恳,也很聪明。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赵影问。

沈云黛看着他,认真道:“因为你的眼睛。”

赵影一愣。

沈云黛道:“那天在河边,我看见你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讨好,没有谄媚,没有对萧衍的崇拜。你帮他,是因为你欠他的,不是因为你想攀附他。你不是那种人。”

赵影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欠他的?”

沈云黛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怎么知道的?

她当然知道。上一世她听萧衍说过,赵影是他从战场上捡回来的,那时候赵影快死了,是萧衍救了他。所以赵影后来替他挡刀,替他卖命,替他去死。

可她不能说。

“我猜的。”她镇定道,“像你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给人卖命。你帮他,肯定有你的理由。”

赵影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我可以帮你。”他说,“但我只帮你三次。”

沈云黛眼睛一亮:“好。”

“第一次,我已经来了。”赵影道,“剩下两次,你想好了再找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

沈云黛愣了一下,连忙喊住他:“等等!你还没说怎么找我!”

赵影头也不回,扔下一句话:

“我会来找你。”

沈云黛站在巷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忽然笑了。

这个人,真有意思。

镇南王府。

萧衍坐在书房里,看着手里的密报。

永安侯府最近动作频频,私下联络了好几个武将,看样子是想在军权上做文章。他的父亲镇南王手握三十万大军,是他们的眼中钉。他们动不了镇南王,就想动他。

周砚的死只是开始。

“世子。”赵影从外面进来,低声道,“沈家那边有动静。”

萧衍抬起头。

“什么动静?”

赵影沉默了一下,道:“有人看见一个男人从沈府后门出来。”

萧衍的眼神一凝。

“男人?什么人?”

“不认识,穿着粗布衣裳,像是附近的农户。”

萧衍把手里的密报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农户?”他冷笑一声,“沈云黛那样的千金小姐,会跟农户来往?”

赵影没说话。

萧衍沉默片刻,忽然道:“去查。查清楚那人是谁,跟沈云黛什么关系。”

赵影低头:“是。”

他转身要走,萧衍突然叫住他。

“等等。”

赵影停下。

萧衍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晦暗不明。

“你这几天,去过沈府那边吗?”

赵影的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

萧衍点点头:“去吧。”

赵影走了。

萧衍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赵影刚才的回答,太快了。

快得像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沈府。

沈云黛坐在屋里,想着赵影说的“三次”。

三次机会,够吗?

够让萧衍死心吗?

她不知道。但她必须试一试。

“姑娘。”春杏从外面进来,脸色有些古怪,“有人给您送东西来了。”

沈云黛一愣:“什么东西?”

春杏递过来一个盒子。

盒子不大,红木的,雕着精细的花纹,一看就价值不菲。

沈云黛打开,里面躺着一支金钗。

钗头是一只蝴蝶,翅膀上镶着细碎的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沈云黛的心沉了下去。

“谁送来的?”

春杏压低声音:“镇南王府的人。”

沈云黛看着那支金钗,忽然笑了。

笑得有点冷。

萧衍,你这是干什么?

讨好我?还是试探我?

她把盒子盖上,递给春杏。

退回去。”

春杏吓了一跳:“姑娘,这可是镇南王府送来的,退回去不是打人家的脸吗?”

“打的就是他的脸。”沈云黛站起身,“我自己去。”

她拿着盒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转身进了里屋,把那支金钗取出来,随手插在自己头上。

春杏看呆了:“姑娘,您这是……”

沈云黛对着镜子照了照,钗头的蝴蝶在她鬓边微微颤动,衬得她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既然要打脸,就得先让人家觉得这脸打得值。”她说,“走吧。”

镇南王府。

萧衍正在见客,听见下人通禀说沈姑娘来了,愣了一瞬,随即笑了。

“让她在花厅等着,我马上过去。”

他站起身,对那位客人拱了拱手:“李大人,失陪片刻。”

李大人满脸堆笑:“世子请便,请便。”

萧衍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今天穿的是家常的玄色袍子,没什么不妥。

他想起刚才那支送出去的金钗,心里莫名有些期待。

她会戴上吗?

应该会吧。哪有姑娘不喜欢那样的好东西?

他走进花厅,一眼就看见了沈云黛。

她站在窗前,背对着他,身上穿着件月白色的春衫,头发上……

萧衍的眼睛一亮。

她戴了。

那支蝴蝶金钗在她发间熠熠生辉,衬得她整个人都生动起来。

他正想说话,沈云黛已经转过身来。

她看着他,福了福身。

“世子。”

萧衍走近几步,看着她头上的钗,笑道:“这钗很衬你。”

沈云黛摸了摸鬓边,笑了笑。

“是吗?我也觉得挺好看的。”

萧衍心里一喜,正要说什么,就听沈云黛继续道:“所以我戴着它来,是想让世子看看,它戴在我头上是什么样子。”

萧衍一愣。

沈云黛抬手,把那支钗取下来,托在掌心里,递到他面前。

“现在看完了,还给世子。”

萧衍的脸色变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云黛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意思就是,东西是好东西,但不该是我的,我不要。”

萧衍盯着她,一字一顿:“我送给你的,就是你的。”

沈云黛摇头。

“世子送的东西,我不敢要。无功不受禄,我没做什么值得世子送礼的事。”

萧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

“沈云黛,你一定要这样?”

沈云黛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他的话。

“世子觉得我该怎样?欢天喜地地收下,然后感恩戴德地回去,等着您下次想起我来再送点什么?”

萧衍抿紧了唇。

沈云黛把钗往旁边的桌上一放,福了福身。

“东西送到,话也说清楚了。世子若无别的事,民女告退。”

她转身就走。

萧衍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腕。

沈云黛的身子一僵。

她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手腕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常年练武留下的。

上一世,这只手从未主动碰过她。

萧衍也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些唐突,但他没有放手。

“沈云黛。”他低声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沈云黛慢慢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想要什么?”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淡。

“我想要世子离我远一点。这就是我想要的。”

萧衍的手一紧。

沈云黛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道加重,疼得她皱了皱眉,但她没有挣扎,只是那样看着他。

萧衍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松开了手。

沈云黛后退一步,揉了揉手腕,上面已经红了一圈。

“世子若是没别的事,民女告退。”

这次她没有再停留,快步走了出去。

萧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花厅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风吹动竹帘,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支金钗,看着那只栩栩如生的蝴蝶,忽然用力一攥。

钗头扎进掌心,疼得他一激灵。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渗出的血,忽然笑了。

“沈云黛。”他低声道,“你还真是……”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真是让人……放不下。

沈云黛出了镇南王府,快步往家走。

走到半路,她突然停下来,靠在墙边,大口喘气。

刚才那一路,她一直绷着一根弦,现在终于松下来,才发现自己的腿都在抖。

萧衍抓她手腕的时候,她差点没忍住。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一瞬间,她想起了太多太多。

上一世,她也曾无数次幻想过萧衍主动碰她。哪怕只是牵一下手,她都能高兴好几天。

可他从没有。

他对她永远都是冷冷的,淡淡的,像对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偶尔看一眼,然后就走开。

现在他终于主动碰她了。

可她已经不需要了。

沈云黛深吸一口气,站直身子,继续往家走。

走了几步,她突然看见一个人。

赵影。

他站在巷子口,身上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短褐,背靠着墙,像是在等她。

沈云黛走过去。

“你怎么在这儿?”

赵影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手腕上。

沈云黛低头一看,手腕上那圈红痕还没消,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萧衍弄的?”赵影问。

沈云黛点点头。

赵影沉默了一下,忽然道:“第二次。”

沈云黛一愣。

“什么?”

“我说,这是第二次。”赵影看着她,“你刚才用了第二次机会。”

沈云黛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三次”的约定。

“我没用。”她摇头,“我只是去还东西,没让你帮我做什么。”

赵影道:“你从镇南王府出来,脸色发白,手腕上有伤,走路都在发抖。你现在需要人送你回家,需要人帮你挡着萧衍的人。这些,我做了。”

沈云黛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赵影转身往前走。

“走吧,我送你。”

沈云黛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也……温柔得多。

她快步跟上去,走在他身边。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巷子,走过街市,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快到沈府后门的时候,赵影突然停下来。

“你刚才去见萧衍,做什么?”

沈云黛道:“还他送的东西。”

赵影点点头,没再问。

沈云黛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赵影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因为你说的那句话。”

“哪句?”

“你说我的眼睛。”赵影看着她,“从来没有人看过我的眼睛。”

沈云黛的心猛地一颤。

她看着他,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影移开目光。

“到了。你进去吧。”

沈云黛点点头,推开后门,走了进去。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忽然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个赵影……

真是个怪人。

接下来的日子,沈云黛过得格外平静。

萧衍没有再派人来,也没有再出现在她面前。

她每天在家里陪母亲说话,帮父亲整理公文,给弟弟补习功课,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有时候她会想起赵影,想起他说的话,想起他看她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萧衍那样的探究和兴趣,只有一种安静的、淡淡的……什么?

她说不清。

但她知道,那眼神让她觉得安心。

这天傍晚,她正在院子里给花浇水,春杏突然跑进来。

“姑娘!姑娘!出事了!”

沈云黛放下水壶:“怎么了?”

春杏喘着气道:“周老板被抓了!就是那个锦绣阁的周老板!”

沈云黛心里一惊。

周老板?萧衍动手了?

“怎么被抓的?”

“说是……说是私通敌国。”春杏压低声音,“今天下午官府来的人,把锦绣阁封了,把周老板一家都抓走了。”

私通敌国?

沈云黛皱起眉。

上一世周老板得罪萧衍,是因为什么事来着?她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一点零星的记忆。

好像是跟一批货物有关。

周老板从江南进了一批丝绸,那批丝绸里夹带了别的东西。至于是什么东西,她就不知道了。

“姑娘,您怎么突然问起周老板?”春杏好奇道。

沈云黛摇摇头:“没什么,就是觉得可惜,那家店的布料挺好的。”

春杏叹气:“是啊,以后买不到那么好的料子了。”

沈云黛没再说话,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萧衍动周老板,肯定有他的理由。但那个理由,真的只是“私通敌国”这么简单吗?

她想起上一世萧衍的手段。他要对付一个人,从来不会只用一条罪名。他会挖出那个人所有的把柄,然后把那个人彻底踩死,永世不得翻身。

周老板肯定还有别的事。

至于是什么事……

沈云黛忽然想到一个可能。

周老板进的那批货,是不是跟永安侯府有关?

她记得上一世,永安侯府就是因为私通敌国被抄家的。那件事发生在三年后,是萧衍一手操办的。如果周老板现在就被抓了“私通敌国”的罪名,那他会不会跟永安侯府有关?

如果是这样,那萧衍动周老板,就是在提前布局对付永安侯府。

沈云黛越想越觉得可能。

她正想着,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开让开!官府办案!”

沈云黛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群人冲进院子。

为首的是个穿着官服的中年男人,一脸横肉,看着就不好惹。

“沈明远呢?让他出来!”

沈云黛的心猛地一沉。

她爹?

“你们是什么人?”她上前一步,“找我爹何事?”

那人上下打量她一眼,冷笑一声:“你是沈明远的女儿?正好,你爹犯了事,你也得跟着走一趟。”

沈云黛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

“敢问我爹犯了什么事?”

“私通敌国。”那人一字一顿,“你爹跟那个周老板有来往,私底下收了他的好处,帮他隐瞒罪证。现在周老板招了,你爹也跑不了。”

沈云黛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爹?私通敌国?

不可能。

她爹那个老实人,一辈子谨小慎微,连多拿一文钱都不敢,怎么可能私通敌国?

“这是诬陷。”她盯着那人的眼睛,“我爹不会做这种事。”

那人冷笑:“会不会,不是你说了算的。带走!”

几个衙役冲上来,一把推开沈云黛,冲进屋里。

沈云黛被推得踉跄几步,险些摔倒。她站稳身子,看着那些人冲进她家,把她爹从书房里拖出来,把她娘从内室里拉出来,把整个院子翻得乱七八糟。

她爹沈明远被按在地上,脸色煞白,嘴里还在喊:“冤枉!我冤枉!”

她娘李氏吓得浑身发抖,被两个衙役架着,眼泪流了满脸。

沈云黛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告诉自己,不能慌。

慌也没用。

她必须想办法。

“都带走!”那个官员挥了挥手,“一个都不许留!”

衙役们押着沈明远和李氏往外走。沈云黛被推着跟在后面,经过那个官员身边时,她突然停下来。

“大人。”她抬起头,看着那人,“敢问是哪位大人办的这案子?”

那官员眯起眼睛看她。

“怎么?你还想找人求情?”

沈云黛摇头。

“不是求情。只是想记住,是谁把我爹娘抓走的。”

那官员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小丫头,有点意思。”他凑近她,压低声音,“告诉你也不妨。这案子,是镇南王府督办的。你爹得罪了什么人,你自己想想吧。”

镇南王府。

萧衍。

沈云黛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她盯着那个官员,一字一顿地问:“是萧衍让你抓我爹的?”

那官员被她这直呼其名的态度惊了一下,随即冷笑:“放肆!世子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

沈云黛没有再说话。

她被人押着,走出家门,走过那条她从小走到大的巷子,走过那些熟悉的街市,一路走到京兆府的监牢。

牢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黑暗中,她听见母亲压抑的哭声,听见父亲颤抖的辩解,听见其他牢房里传来的呻吟和哀嚎。

她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蹲下来。

萧衍。

你对我下手还不够,还要对我爹娘下手?

你以为这样,我就会乖乖低头?

沈云黛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她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慌乱,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

第二天一早,有人来提她。

“沈云黛,出来。”

她站起身,跟着那个狱卒往外走。

走过长长的甬道,穿过一道又一道的铁门,最后来到一间屋子里。

屋子里坐着一个人。

萧衍。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坐在那张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己家里。

看见沈云黛进来,他放下茶杯,冲她笑了笑。

“来了?”

沈云黛站在门口,看着他。

“是你抓的我爹?”

萧衍点点头。

“为什么?”

萧衍站起身,慢慢走近她。

“因为你。”

沈云黛仰着头看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因为我什么?”

萧衍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因为你不听话。”他伸出手,轻轻拨了拨她额前的碎发,“沈云黛,我给过你机会的。你若是乖乖收下那支钗,乖乖当我的女人,你爹娘就不会有事。”

沈云黛看着他,忽然笑了。

萧衍皱眉:“你笑什么?”

沈云黛道:“我笑你蠢。”

萧衍的脸色变了。

沈云黛继续道:“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怕你?就会顺从你?就会心甘情愿当你的女人?”

萧衍盯着她,一字一顿:“你爹娘的命在我手里。”

沈云黛点点头。

“对,在你手里。可那又怎样?”

她往前一步,逼视着他的眼睛。

“萧衍,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吗?”

萧衍没说话。

沈云黛一字一顿:“因为你不配。”

萧衍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

“我不配?”

沈云黛点头。

“对,你不配。你以为你是世子,有权有势,天下女人都该围着你转?可你错了。有些东西,不是你有权有势就能得到的。”

萧衍冷笑:“比如你?”

沈云黛摇头。

“比如真心。”她说,“你从来没有真心对过任何人。你想要什么,就直接伸手去拿。拿不到,就想办法抢。抢不到,就想办法逼。可你从来没有想过,为什么别人不愿意给你。”

萧衍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云黛继续道:“周砚死了,你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好歹是你表弟,替你卖过命。可你对他,只有利用,没有半点情分。”

“周砚是永安侯府的人。”萧衍冷冷道,“他死有余辜。”

“那周老板呢?”沈云黛问,“他一个开绸缎庄的,怎么就得罪你了?”

萧衍沉默了一下,道:“他替永安侯府运过东西。”

沈云黛点点头。

“所以,你抓他,是为了对付永安侯府。你抓我爹,是为了逼我低头。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你自己。可你从来没有想过,那些被你利用的人,他们也有家人,也有感情,也会疼。”

萧衍看着她,眼神复杂。

“你替他们说话?”

沈云黛摇头。

“我不是替他们说话。我是告诉你,你这样的人,永远得不到真心。”

萧衍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云黛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

“你说得对。”他说,“我确实没有真心。”

沈云黛一愣。

萧衍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可我有一样东西,比真心更珍贵。”

“什么?”

“耐心。”萧衍一字一顿,“我很有耐心。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等。等你爹娘在牢里待够了,等你受够了苦,等你终于想通了,愿意低头了。我等得起。”

沈云黛的心猛地一沉。

萧衍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他头也不回地说,“那个叫赵影的樵夫,是你的人吧?”

沈云黛的脸色变了。

萧衍笑了笑。

“他替你做过什么,我都知道。不过你放心,我没动他。他还有用。”

门在他身后关上。

沈云黛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他知道赵影。

他什么都知道。

那赵影现在……

她不敢想下去。

牢房里,沈云黛被关回了原来的地方。

她靠着墙壁,想着萧衍刚才说的话。

他说他知道赵影。他说他没动赵影,因为赵影还有用。

有用?有什么用?

赵影现在是他的侍卫吗?还是说,赵影还没正式到他身边?

她想起那天赵影说的话:“我帮你三次。”

第一次,他来了。

第二次,他送她回家。

还有第三次。

她要用这第三次,做什么?

救爹娘?

可她怎么救?她一个弱女子,无权无势,怎么从萧衍手里救人?

除非……

她想起一个人。

永安侯府。

萧衍的敌人,就是她的朋友。

可永安侯府为什么要帮她?她爹只是个五品小官,帮不上他们什么忙。

除非……

她能给他们提供什么。

比如,萧衍的弱点。

沈云黛闭上眼睛,仔细回想上一世的记忆。

萧衍有什么弱点?

权势?他不缺。钱财?他也不缺。女人?他从不在意。

等等。

女人。

萧衍从不在意女人,这是真的。可他有一个女人,曾经让他动过心。

那是谁?

沈云黛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

是一个叫苏婉儿的女子。

据说她是江南来的歌女,生得极美,唱得极好。萧衍有一次去江南办事,偶然遇见她,惊为天人,把她带回京城。

可后来,苏婉儿死了。

怎么死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那以后,萧衍再也没有带过任何女人回府。

如果她能找到苏婉儿……

可那是三年后的事。现在苏婉儿应该还在江南,还没遇见萧衍。

太远了,远水救不了近火。

沈云黛睁开眼,看着头顶那扇小小的窗户。

还有别的办法吗?

她想起赵影。

他说过,他会来找她。

他会来吗?

夜里,牢房里很冷。

沈云黛蜷缩在角落里,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呻吟声,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着爹,想着娘,想着弟弟。

弟弟云昭前几天出门了,说是跟着商队去外地见识见识。幸亏他不在,不然也会被抓进来。

可他能躲多久?萧衍早晚会找到他的。

她必须尽快想办法。

正想着,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

赵影。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她,平静得像深潭。

沈云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怎么进来的?”

赵影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牢门。

“出来。”

沈云黛站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一路上,她看见好几个狱卒倒在地上,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赵影带着她穿过一道道门,最后来到一个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一扇小门。

“从这里出去,往东走,有一条小巷子。巷子尽头有个院子,是我找的,暂时安全。”

沈云黛看着他。

“我爹娘呢?”

赵影沉默了一下。

“我只能救你一个。”

沈云黛的心沉了下去。

“为什么?”

赵影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萧衍要的是你。你爹娘只是诱饵。你跑了,他才会拿你爹娘跟你换。”

沈云黛愣住了。

她明白他的意思了。

萧衍抓她爹娘,就是为了逼她低头。如果她跑了,萧衍就会用她爹娘来换她。这是一场博弈,赌的是谁先撑不住。

“可我跑了,他会怎么对我爹娘?”

赵影道:“不会怎样。他们只是诱饵,饵死了,就钓不到鱼了。”

沈云黛沉默了。

她知道赵影说得对。

可她真的能抛下爹娘,自己逃吗?

赵影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低声道:“你留下,也救不了他们。你只会把自己搭进去,然后他们还是出不来。”

沈云黛攥紧了拳头。

她想起上一世,爹娘为了她受的那些苦。娘日日以泪洗面,爹一夜老了十岁。弟弟被人打断了腿,一辈子都瘸着。

她不能再让他们受苦了。

“好。”她抬起头,“我走。”

赵影点点头,转身推开那扇小门。

沈云黛跟在他身后,踏出门去。

外面是漆黑的夜,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赵影带着她,穿过一条条小巷,最后来到一个破旧的院子前。

院子不大,只有两间屋子,但收拾得很干净。

“你暂时住在这里。”赵影说,“吃的用的,我会送来。”

沈云黛点点头,看着他。

“谢谢你。”

赵影摇摇头。

“这是第三次。”

沈云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三次”的约定。

“你用完了。”赵影看着她,“以后我们两清。”

沈云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影转身要走。

“等等。”沈云黛叫住他。

赵影停下。

沈云黛看着他,认真道:“萧衍知道你给我做事。他说你没动你,因为你还有用。”

赵影的背影僵了一下。

“他说的没错。”他头也不回,“我确实有用。”

“什么用?”

赵影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是他安插在永安侯府的人。”

沈云黛愣住了。

赵影是萧衍的人?

不对,他不是还没正式到萧衍身边吗?

赵影像是猜到了她在想什么,低声道:“他早就找到我了。让我假装还在犹豫,实际上是让我替他盯着永安侯府。那天的樵夫,是装的。”

沈云黛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以为赵影是她的人,是她唯一的棋子。

可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是萧衍的人。

那她那天在河边遇见他,他故意出现在那里,也是萧衍安排的?

她想起萧衍那天在绸缎庄说的话:“那个叫赵影的樵夫,是你的人吧?他替你做过什么,我都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就那样看着她演,看着她自以为聪明地布局,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进他的陷阱。

沈云黛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赵影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因为你说过,你看过我的眼睛。”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说那里面没有讨好,没有谄媚,没有对萧衍的崇拜。你说得对。”

沈云黛看着他。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得见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我是萧衍的人。”他一字一顿,“可我也想看看,有没有人能赢他一次。”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沈云黛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久久没有动。

第3章

沈云黛在那个小院里住了三天。

三天里,她几乎没合过眼。

她想着爹娘,想着弟弟,想着赵影说的那些话。

萧衍什么都知道。

那他为什么还要让她跑?

是为了看看她能跑到哪里去?是为了让她自以为逃出来了,然后再把她抓回去,让她彻底绝望?

还是……

她想起赵影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也想看看,有没有人能赢他一次。”

赢他一次。

怎么赢?

她有什么能赢他的?

她没有权,没有势,没有钱。她只是一个五品小官的女儿,一个曾经被他厌弃的妻子,一个死过一次的人。

她凭什么赢他?

可她不甘心。

她不甘心就这样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不甘心就这样看着他毁了她全家,不甘心再像上一世那样,窝窝囊囊地死掉。

一定有办法的。

一定有。

她开始回想上一世的所有细节。

萧衍是怎么扳倒永安侯府的?他用了三年。那三年里,他做了什么?

她记得,他先是查到了永安侯府私通敌国的证据,然后一步步往上查,查到了永安侯和几个武将的往来信件,最后在朝堂上当众揭发,让永安侯府满门抄斩。

那些证据,是从哪里来的?

她想起一个人。

永安侯府的二管家,姓钱,是个贪财好色之徒。萧衍收买了他,从他手里拿到了永安侯府的账本和往来信件。

这个钱管家,现在在哪儿?

她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

钱管家有个相好的,是东市一个卖胭脂的寡妇。他每次休沐都会去那里,雷打不动。

如果她能找到那个寡妇……

可她怎么去?她现在是逃犯,一出去就会被抓。

除非……

她想起赵影。

他说过,两清了。

可她需要他。

她需要他再帮她一次。

可这一次,她拿什么换?

沈云黛想了很久,终于有了主意。

这天夜里,赵影又来了。

他带来了一些吃食和一件厚实的衣裳。

沈云黛看着他,开门见山。

“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赵影的动作顿了顿。

“我说过,两清了。”

沈云黛点点头。

“我知道。所以我不是求你帮忙,是想跟你做个交易。”

赵影看着她。

“什么交易?”

沈云黛深吸一口气,道:“我告诉你一件萧衍不知道的事,你帮我查一个人。”

赵影沉默了一下,问:“什么事?”

沈云黛道:“你先答应我。”

赵影摇头。

“你先说。值不值得,我来判断。”

沈云黛咬了咬牙,道:“萧衍身边有个侍卫,叫周延。他是永安侯府的人。”

赵影的瞳孔猛地一缩。

周延是萧衍最信任的侍卫之一,跟了萧衍五年,从未出过差错。如果他是永安侯府的人……

“你怎么知道?”

沈云黛看着他,一字一顿。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只要去查,就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赵影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问:“你到底是谁?”

沈云黛笑了笑。

“我是沈云黛。一个想赢萧衍一次的人。”

赵影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云黛以为他不会答应了,他才开口。

“你想查谁?”

沈云黛的心跳漏了一拍。

“永安侯府的二管家,姓钱。他在东市有个相好的,是个卖胭脂的寡妇。我要知道他最近都见过什么人,收过什么东西。”

赵影点点头。

“三天。”

说完,他转身就走。

沈云黛叫住他。

“等等。”

赵影停下。

沈云黛看着他,认真道:“小心点。”

赵影的背影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消失在夜色中。

三天后,赵影回来了。

他带来了一封信。

“这是钱管家最近收的东西。”他把信递给沈云黛,“是从他相好那里拿到的。”

沈云黛接过信,打开一看,脸色变了。

这是一封永安侯写给钱管家的信。

信上只有短短几句话,大意是说让他盯紧萧衍的动静,有什么异常立刻报告。信的最后,还提到了一件事——

“近日有一批货从江南来,需经周延之手。你暗中盯着,若有差池,提头来见。”

周延。

又是周延。

沈云黛拿着信的手微微发抖。

这封信,就是证据。

证明周延是永安侯府的人,证明永安侯府和江南那边有来往,证明他们确实在暗中做些什么。

可这封信,还不足以扳倒永安侯府。

她需要更多。

“还有别的吗?”她问。

赵影摇头。

“只有这个。钱管家很谨慎,所有的信看过就烧。这是他相好偷偷留下的,想以后用来要挟他。”

沈云黛看着那封信,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这封信,能给我吗?”

赵影点点头。

沈云黛把信收好,看着他。

“谢谢你。”

赵影摇摇头。

“这是交易,不用谢。”

沈云黛笑了笑,没说话。

赵影看着她,忽然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沈云黛沉默了一下,道:“我想见萧衍。”

赵影愣住了。

“你疯了?”

沈云黛摇头。

“我没疯。我需要跟他谈条件。”

“什么条件?”

沈云黛看着他,一字一顿。

“用这封信,换我爹娘的自由。”

赵影皱起眉。

“这封信算什么?一封普通的密信,能换什么?”

沈云黛笑了笑。

“你不懂。这封信不算什么,可它背后的东西,萧衍想要。”

赵影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问:“你到底知道多少?”

沈云黛没回答。

她知道很多。

多到说出来,会吓死人。

可她不能说。

“你帮我把这封信送给萧衍。”她说,“告诉他,我在城外三里亭等他。只等他一个时辰。过了时辰,这封信就会出现在永安侯府的书案上。”

赵影沉默了一下,接过信。

“你这是赌。”

沈云黛点点头。

“对,我赌。”

“赌什么?”

沈云黛看着远方,轻声道。

“赌萧衍,比我想象的更聪明。”

城外三里亭。

沈云黛站在亭子里,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西沉。

一个时辰快到了。

萧衍还没来。

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手心全是汗。

她赌错了?

不,不会的。

萧衍一定会来。

他那么聪明,怎么会不知道这封信的价值?怎么会不知道这封信落在永安侯府手里意味着什么?

他一定会来的。

太阳落到地平线上,只剩最后一点余晖。

远处传来马蹄声。

沈云黛抬起头,看见一匹马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马上的人,一身玄衣,正是萧衍。

他在亭外勒住马,翻身下来,大步走进亭子。

“你胆子不小。”

沈云黛看着他,笑了笑。

“世子过奖。”

萧衍盯着她,眼神复杂。

“那封信,你怎么拿到的?”

沈云黛摇头。

“世子不用管我怎么拿到的。你只要知道,那封信是真的,就够了。”

萧衍沉默了一下,问:“你想要什么?”

沈云黛看着他,一字一顿。

“放了我爹娘。”

萧衍皱起眉。

“就这么简单?”

沈云黛点头。

“就这么简单。”

萧衍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沈云黛,你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沈云黛没说话。

萧衍往前一步,离她更近了些。

“你可知道,你爹娘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他们是朝廷要犯,罪名是私通敌国。就算我放了他们,他们也活不了。”

沈云黛的心猛地一沉。

她忘了这一点。

她爹的罪名是萧衍安的,可案子已经进了京兆府,不是萧衍一个人能撤销的。

萧衍看着她脸色发白,忽然道:“不过,我可以帮你。”

沈云黛抬起头。

“怎么帮?”

萧衍道:“我可以让你见你爹娘一面。其他的,你自己想办法。”

沈云黛愣住了。

让她见爹娘?

见了又能怎样?她能把他们救出来吗?

可她不能不见。

她必须见。

“好。”她说,“让我见他们。”

萧衍点点头。

“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沈云黛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萧衍一字一顿。

“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周延的。”

沈云黛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早就知道他会问这个。

“我不能说。”她摇头。

萧衍的眼神冷了下来。

“那你就别想见你爹娘。”

沈云黛深吸一口气,道:“我可以告诉你别的事。”

“什么事?”

沈云黛看着他,一字一顿。

“我可以告诉你,怎么扳倒永安侯府。”

萧衍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知道怎么扳倒永安侯府?”

沈云黛点头。

“我知道。”

萧衍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沈云黛,你真是……”

他没有说完,转身走出亭子。

“跟我来。”

沈云黛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萧衍带着她,骑着马,一路来到京兆府。

他没有带她进衙门,而是绕到后面,来到一处偏僻的小院。

“你爹娘在里面。”他说,“一个时辰。我在这里等你。”

沈云黛看着他,想说谢谢,又觉得说不出口。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破旧,只有两间屋子。她推开其中一间的门,就看见她娘李氏蜷缩在角落里,她爹沈明远正抱着她,轻声安慰着。

“爹!娘!”

沈云黛扑过去,一把抱住他们。

李氏抬起头,看见是她,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黛姐儿!你怎么来了?你也被抓进来了?”

沈云黛摇头,哽咽道:“没有,我是来看你们的。我马上就出去。”

沈明远看着她,满脸疑惑:“你怎么能进来?”

沈云黛沉默了一下,道:“是萧衍带我来的。”

沈明远的脸色变了。

“萧衍?那个世子?他为什么要帮你?”

沈云黛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总不能说,她拿了一封信跟他交换的吧?

“爹,你别问了。”她握紧他的手,“我会想办法救你们出去的。”

沈明远摇头,叹了口气。

“黛姐儿,你别费心了。爹的罪名是私通敌国,那是死罪。你救不了爹的。”

沈云黛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不会的。一定有办法的。”

李氏哭着道:“黛姐儿,你别管我们了。你快走吧,走得远远的,别再回来了。”

沈云黛摇头。

“我不走。我要救你们出去。”

她看着沈明远,忽然问:“爹,你实话告诉我,你跟周老板,到底有没有来往?”

沈明远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有。他来礼部办过几次事,我跟他打过几回交道。可我只是按规矩办事,没收过他任何好处,更不知道他那些事。”

沈云黛的心沉了下去。

有来往,就够了。

萧衍要的,就是这个“有来往”。

“还有别的吗?”她问,“你有没有替他写过什么文书?盖过什么章?”

沈明远想了想,脸色突然变了。

“有一次……有一次他说要办一份通关文书,我……我给他盖了章。”

沈云黛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通关文书。

那是私通敌国最直接的证据。

“那份文书上写的是什么?”

沈明远摇头,满脸绝望。

“我不知道。他说是正常的货物,我……我就信了。”

沈云黛闭上眼睛。

完了。

有了那份文书,她爹的罪名就坐实了。

除非……

除非她能证明那份文书是假的,或者证明周老板骗了她爹。

可怎么证明?

周老板已经被抓了,他肯定把所有事都推到别人身上,怎么可能替她爹作证?

沈云黛睁开眼睛,看着她爹苍老的脸,忽然下了决心。

“爹,你等着。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

她站起身,往外走。

李氏叫住她:“黛姐儿!你要去哪儿?”

沈云黛回过头,笑了笑。

“去找证据。”

门外,萧衍靠在墙边,看见她出来,挑了挑眉。

“见完了?”

沈云黛点点头。

萧衍看着她,忽然道:“你爹的事,不好办。”

沈云黛看着他,一字一顿。

“我知道。所以我要你帮我。”

萧衍愣了一下,笑了。

“我帮你?凭什么?”

沈云黛深吸一口气,道:“凭我可以帮你扳倒永安侯府。”

萧衍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说过了。可你怎么证明你能做到?”

沈云黛看着他,一字一顿。

“我可以证明。”

她往前一步,逼视着他的眼睛。

“萧衍,你信不信,我知道永安侯府所有的秘密?”

萧衍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道。

“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云黛笑了笑。

“我是沈云黛。一个想赢你一次的人。”

萧衍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云黛以为他不会答应了,他才开口。

“好。我帮你。”

沈云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萧衍看着她,眼神复杂。

“但你要记住,这是交易。你帮我扳倒永安侯府,我帮你救你爹。两清。”

沈云黛点点头。

“两清。”

接下来的日子,沈云黛几乎没合过眼。

她把自己关在那个小院里,一遍一遍地回想上一世的记忆。

永安侯府,是怎么倒的?

她记得,萧衍先是查到了他们私通敌国的证据,然后一步步往上查,查到了他们和几个武将的往来信件,最后在朝堂上当众揭发。

那些证据,都是从哪里来的?

她想起来。

是从一个叫何进的人手里拿到的。

何进是永安侯府的账房先生,跟了永安侯二十年,知道所有的秘密。后来他因为分赃不均,跟永安侯府闹翻了,投靠了萧衍。

现在这个何进,在哪儿?

她问赵影。

赵影很快查到了。

何进还在永安侯府当差,最近因为一笔账目跟钱管家吵了一架,正憋着火。

沈云黛有了主意。

她让赵影想办法接近何进,一点点套他的话。然后根据她上一世的记忆,告诉他永安侯府哪些账目有问题,哪些人有问题。

何进一开始不信,可他一查,发现沈云黛说的都是真的。

他开始害怕了。

如果永安侯府知道他发现了这些秘密,肯定会杀他灭口。

他必须找个靠山。

赵影适时出现,把他引荐给了萧衍。

萧衍见到何进的那一刻,看向沈云黛的眼神彻底变了。

他没想到,沈云黛真的能做到。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问。

沈云黛摇头。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只要知道,我能帮你。”

萧衍看着她,忽然道。

“沈云黛,你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沈云黛笑了笑。

“很多。”

萧衍沉默了一下,道。

“那好。接下来怎么做?”

沈云黛看着他,一字一顿。

“等。”

等什么?

等永安侯府自己犯错。

何进告诉萧衍,再过半个月,会有一批货从江南运来。那批货里,有他们私通敌国的铁证。

只要拿到那批货,永安侯府就完了。

萧衍开始布局。

他派人在码头上暗中盯着,等着那批货的到来。

沈云黛每天在院子里等消息,心急如焚。

她爹娘还在牢里,

一天比一天憔悴。她必须赶在他们被定罪之前,拿到那批货。

半个月后,那批货到了。

萧衍的人提前埋伏在码头上,等那批货一上岸,就冲上去查封。

可打开箱子一看,里面全是普通的丝绸,根本没有他们要找的东西。

萧衍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向何进。

何进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摇头:“不可能!不可能的!我亲眼看见他们装箱的,里面有信,有账本,有……”

“那东西呢?”萧衍冷冷地问。

何进答不上来。

沈云黛站在一旁,看着那堆普通的丝绸,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永安侯府也出过这样的事。他们明明把证据装箱了,可到了地方却不见了。后来才知道,是有人在半路上把东西调了包。

那个人是谁?

她想了好久,终于想起来。

是周延。

萧衍身边的周延。

他提前把东西换走了,送到了永安侯府。

“周延。”她突然开口。

萧衍看向她。

“什么?”

沈云黛看着他,一字一顿。

“是周延。他把东西换走了。”

萧衍的眼神一凝。

周延是他最信任的侍卫之一,跟了他五年,从未出过差错。

“你怎么知道?”

沈云黛没回答,只道:“你现在派人去周延家,肯定能找到那批东西。”

萧衍盯着她看了很久,挥了挥手。

“去查。”

一个时辰后,派去的人回来了。

他们带来了几封信和一本账册。

萧衍翻开账册,脸色越来越沉。

这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永安侯府这些年跟敌国往来的每一笔账,每一次通信。而周延的名字,出现了不止一次。

他确实是永安侯府的人。

萧衍合上账册,看向沈云黛。

“你怎么知道的?”

沈云黛迎着他的目光,平静道:“我说过,我知道永安侯府所有的秘密。”

萧衍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沈云黛,你真是……”

他没有说完,转身走了。

沈云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累极了。

她终于做到了。

可这只是一个开始。

永安侯府的案子很快有了结果。

证据确凿,永安侯府满门抄斩。

周延被萧衍亲手处置,死得很惨。

何进因为举报有功,得了笔赏钱,远走他乡。

沈云黛的爹娘,因为是被冤枉的,被放了出来。

沈云黛站在牢门外,看着爹娘互相搀扶着走出来,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爹!娘!”

她扑过去,抱住他们。

李氏抱着她,哭着道:“黛姐儿,多亏了你。娘听说,是你找到的证据。”

沈明远看着她,满脸愧疚。

“黛姐儿,爹没用,连累你了。”

沈云黛摇头。

“不,是女儿没用,让爹娘受苦了。”

一家三口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回到家里,沈云黛发现院子已经被打扫干净了。

春杏迎出来,红着眼眶道:“姑娘,您可算回来了!这几天,赵大哥天天来,帮着收拾屋子,置办东西……”

沈云黛愣了一下。

赵影?

他怎么会来?

她正想着,就看见赵影从里面走出来。

他还是那身粗布衣裳,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她,只点了点头。

“回来了?”

沈云黛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影也没多说,只道:“东西都备齐了。我走了。”

他转身就走。

沈云黛叫住他。

“等等。”

赵影停下。

沈云黛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谢谢你。”

赵影摇摇头。

“两清了。”

沈云黛看着他,忽然问:“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赵影沉默了一下,道:“萧衍让我去他身边。”

沈云黛的心一沉。

她早就知道,赵影早晚会去萧衍身边。上一世,他就是萧衍最信任的侍卫,替萧衍挡过无数次暗杀。

可这一次,她不想让他去。

“你别去。”她说。

赵影看着她。

“为什么?”

沈云黛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总不能说,上一世你替他挡刀死了吧?

“因为……”她想了想,道,“因为他不是好人。”

赵影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我知道。”

“那你还去?”

赵影沉默了一下,道:“我欠他的。”

沈云黛愣住了。

她想起赵影说过,他是萧衍从战场上捡回来的,那时候他快死了,是萧衍救了他。

欠命,就得还。

她无话可说。

赵影看着她,忽然道:“你不一样。”

沈云黛一愣。

“什么?”

赵影道:“你不欠他的。你不用怕他。”

沈云黛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这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说,你不用怕他。

她点点头。

“我知道了。”

赵影转身走了。

沈云黛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久久没有动。

接下来的日子,沈云黛过得很平静。

她爹官复原职,继续在礼部当差。她娘身体也渐渐好起来,又开始忙里忙外。她弟弟沈云昭从外面回来了,听说家里出了事,后怕得不行,发誓以后再也不乱跑了。

沈云黛每天在家里陪母亲说话,帮父亲整理公文,给弟弟补习功课。日子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萧衍再也没有来过。

听说他最近很忙,永安侯府倒了,朝堂上乱成一团,他忙着收拾残局,顾不上别的。

沈云黛乐得清静。

这天傍晚,她正在院子里浇花,春杏突然跑进来。

“姑娘!姑娘!有人来了!”

沈云黛抬起头。

“谁?”

春杏喘着气道:“是……是赵大哥。”

沈云黛心里一跳,放下水壶,快步往外走。

赵影站在门外,身上穿着一身玄色的劲装,腰间配着刀,整个人看起来凌厉了许多。

沈云黛看着他,愣了一下。

“你……去萧衍那边了?”

赵影点点头。

“今天刚去的。”

沈云黛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赵影也没多说,只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这个给你。”

沈云黛接过来一看,是一块玉佩。成色一般,雕工也粗糙,像是路边摊上买的。

“这是什么?”

赵影道:“信物。以后有事,让人拿着这个去城南找老张,他会告诉我。”

沈云黛握着那块玉佩,忽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谢谢你。”

赵影摇摇头。

“我走了。”

他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像是不想多留。

沈云黛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叫住他。

“赵影!”

赵影停下。

沈云黛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你要小心。”她看着他,认真道,“萧衍那个人,心狠手辣。你替他做事,要留个心眼。”

赵影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担心我?”

沈云黛愣了一下,脸微微有些发烫。

“我……我担心你,有什么不对吗?你帮过我那么多次。”

赵影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我知道了。”

他转身走了。

沈云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话有些多余。

他那么厉害的人,哪用得着她担心?

可她还是忍不住担心。

她想起上一世,他死在乱刀之下的样子。浑身是血,眼睛却还睁着,像是在看什么。

她不想再看见那样的画面了。

镇南王府。

萧衍坐在书房里,看着面前的赵影。

“去过了?”

赵影点点头。

萧衍笑了笑。

“她怎么样?”

赵影道:“还好。”

萧衍沉默了一下,忽然问:“她跟你说什么了?”

赵影道:“让我小心。”

萧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让你小心?小心谁?小心我?”

赵影没说话。

萧衍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赵影,你说她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赵影沉默了一下,道:“不知道。”

萧衍回头看他。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赵影迎着他的目光,平静道:“真不知道。”

萧衍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闷了。”

他挥了挥手。

“下去吧。”

赵影退了出去。

萧衍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忽然自言自语道。

“沈云黛,你到底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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