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顽固地黏在鼻腔里,混合着医院走廊特有的、那种沉闷的焦虑气息。我靠在病房外的墙壁上,指尖冰凉,手里攥着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映出我没什么血色的脸。病房里,我婆婆李桂芝高一声低一声的呻吟和抱怨,像钝刀子一样,时不时刮擦着我的耳膜。
“哎哟……疼死我了……没一个人真心疼我啊……”
“这药水是不是不对啊?怎么越打越难受……”
“人呢?都死哪儿去了?我要喝水!”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这股翻腾的烦躁硬生生压下去。这已经是我连续请假的第七天了。七天前,婆婆下楼买菜摔了一跤,股骨颈骨折,做了手术。医生说需要卧床静养至少三个月,后期康复更是漫长。我丈夫陈浩是独子,公公陈建国退休前是个小干部,习惯了被人伺候,十指不沾阳春水。于是,这“伺候”的重担,“理所当然”地、毫无悬念地落在了我这个儿媳妇身上。
陈浩倒是来,但仅限于“来”。每天下班后露个脸,问两句“妈你好点没”,坐不到十分钟,就开始刷手机,或者接电话说公司有事。让他给婆婆擦个身、倒个尿壶,他眉头能拧成疙瘩,嘴上答应着,动作却磨蹭又笨拙,最后往往还是我接手。公公呢?每天准时来“巡视”,背着手,像领导视察,挑刺一流:“小晚,这粥是不是太烫了?”“毛巾怎么没拧干?”“你妈说后背痒,你怎么没给她挠挠?”动嘴不动手,标准严得很。
我也有工作。我在一家设计公司做项目主管,手里正跟进一个重要的客户方案, deadline 压得紧。连续七天请假,工作已经积压了一堆,上司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同事也颇有微词。我每天医院、家里两头跑,给婆婆喂饭、擦洗、按摩、端屎端尿,晚上回家还要处理一些紧急的工作邮件,睡眠不足四小时,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
我不是不能照顾婆婆,毕竟是一家人。但我需要帮手,需要理解,而不是把我一个人当牲口使,还觉得天经地义。
今天下午,主治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了婆婆的情况和漫长的康复计划,最后委婉地提醒:“家属的陪护和康复辅助非常重要,尤其是前期,最好能有专人、持续地照顾。”
我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心里沉甸甸的。走到病房门口,就听见里面公公陈建国的大嗓门:“……浩子,你媳妇这天天请假也不是个事儿。我看啊,干脆让她把工作辞了!专心在家伺候你妈!反正你那工资也够家里开销了,她挣那仨瓜俩枣的,还不够耽误事!”
我脚步一顿,血往头上涌。
接着是陈浩含糊的声音:“爸……晚晚她工作也挺重要的,而且她喜欢……”
“喜欢?喜欢能当饭吃?”公公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现在是关键时刻!你妈躺在这儿,需要人!她是儿媳妇,这就是她的责任!辞职回家伺候婆婆,天经地义!你一个大男人,连自己媳妇都管不住?就这么定了!等她回来就跟她说!”
我猛地推开门,走了进去。病房里瞬间安静。婆婆斜眼看我,公公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陈浩站在窗边,眼神躲闪。
“爸,妈,陈浩。”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我刚和医生谈过。妈的情况需要长期康复,我们可以请一个专业的护工,白天照顾,晚上我和陈浩轮流,或者再请个夜班陪护。这样既专业,也不影响大家的工作和生活。”
“请护工?”公公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那得花多少钱?一个月大几千上万!有那闲钱,不如让你辞职在家干!自家人照顾才用心!护工都是拿钱办事,能有什么好脸色?”
“爸,请护工是科学的选择,他们更专业,对妈的康复更有好处。而且,我有我的工作,我的事业,我不能辞职。”我态度坚决。
“你的工作?”公公嗤笑一声,“不就是画个图、打个电脑吗?能有多重要?比伺候你婆婆还重要?苏晚,我告诉你,嫁到我们陈家,就是陈家的人!以前你妈(指我婆婆)伺候我爸妈,那是任劳任怨!怎么到了你这里,就这么金贵?让你辞个职跟要你命似的!”
“时代不一样了,爸。我有我的价值,我的工作不仅是收入,也是我的立足之本。”我看向陈浩,希望他能说句话。
陈浩嘴唇动了动,却在他爸严厉的目光下,低下了头,小声嘟囔:“晚晚,要不……你先请个长假?或者……换个轻松点的工作?妈现在确实需要人……”
我的心彻底凉了。这就是我的丈夫。关键时刻,永远指望不上。
“我不同意辞职。”我斩钉截铁,“护工的钱,我可以出一部分。但辞职,不可能。”
“反了你了!”公公陈建国勃然大怒,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跨到我面前,因为极度愤怒,脸膛涨得发紫,手指头差点戳到我鼻子上,“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自私!不孝!我们陈家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今天这工,你辞也得辞,不辞也得辞!不然你就给我滚出陈家!”
滚出陈家?我气极反笑:“爸,您别忘了,现在住的房子,首付是我爸妈出了一大半,贷款是我和陈浩一起在还!您让我滚?”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他。也许是被戳到了痛处(他一直对房子首付的事耿耿于怀),也许是长久以来说一不二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他失去了理智。
在我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他猛地抬起手,朝着我的脸,狠狠地扇了过来!
“啪!”
一声清脆又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落在我的左脸上。
火辣辣的痛感瞬间炸开,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麻木之后是灼烧般的疼。我被打得偏过头去,踉跄了一步,撞在身后的柜子上,上面的玻璃杯晃了晃。
时间仿佛静止了。
婆婆惊得忘了呻吟,张着嘴。陈浩也惊呆了,傻傻地看着。
我捂着脸,慢慢转过头,看向陈建国。他打完,似乎也愣了一下,但随即又被暴怒和“老子打儿媳妇天经地义”的蛮横情绪占据,胸膛起伏,瞪着我。
脸上很痛,但心里更冷,冷得像结了千年的冰。这一耳光,打碎了我对这个家最后一丝容忍,也打醒了我所有的幻想。我不是逆来顺受的旧式媳妇,我是苏晚,有学历、有能力、有尊严的苏晚!
我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像他们预期的那样撒泼或者屈服。极致的愤怒过后,是一种可怕的平静。我慢慢放下捂着脸的手,左脸肯定已经红肿了,但我感觉不到。我只是冷冷地、逐一扫过他们的脸:暴戾未消的公公,惊愕又有点心虚的婆婆,还有我那懦弱无能、此刻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的丈夫陈浩。
然后,我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径直走出了病房。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
身后传来公公气急败坏的声音:“走了就别回来!有本事永远别进陈家的门!”
陈浩好像追出来两步,喊了声“晚晚”,但声音很快被病房门隔绝。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一直走到医院空旷的楼梯间,冰冷的空气让我打了个寒颤。脸上依旧火辣辣地疼,但脑子却异常清醒,清醒得可怕。
这一耳光,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斩断所有犹豫的利刃。他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真当我苏晚是泥捏的,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我拿出手机,指尖因为冰冷和残余的颤抖有些不稳,但我准确地找到了一个号码。那不是110,也不是妇联,而是一个标注为“李总”的联系人。
李总,李茂山,是我之前在一个高端商务场合偶然结识的。他是本地一家大型投资公司的风控总监,人脉广,消息灵通。我们聊过几次,算是彼此欣赏,保持着一份客气而有效的联系。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他所在的投资公司,最近正在密切关注本地几个中型企业的财务状况,其中,就包括我公公陈建国退休前工作的那家老牌国营厂改制后的公司,而我公公,是那家公司的一个小股东(用早年积蓄和关系入了一点股),而且,我丈夫陈浩所在的、他引以为傲的“稳定单位”,其实也是那家集团公司下属的一个三产服务公司,业务严重依赖母公司。
以前,我从未想过利用这层关系,甚至刻意避免。但今天,这一耳光,把我打醒了。亲情?体面?在他们动手的那一刻,就已经被他们自己撕碎了。
我拨通了电话。
“喂,李总吗?我是苏晚。抱歉打扰您,有件非常紧急、也非常重要的事情,想向您咨询一下,可能也涉及到您公司正在关注的一些风险点……”
我的声音平静、清晰、条理分明,完全不像一个刚刚被扇了耳光的女人。我简要而客观地描述了情况(隐去了家庭矛盾细节,只聚焦于那家目标公司的潜在管理漏洞、财务疑点以及我无意中从陈浩和他爸酒后闲聊中听到的一些内部消息),这些信息碎片,单独看可能没什么,但在李总这样的专业人士耳中,结合他们已有的调查,可能就是关键拼图。
我最后说:“李总,我知道这可能不符合常规,但我以我的人格和专业素养担保,我提供的信息方向值得你们深挖。当然,我也有一个不情之请,如果贵公司的调查因此有所进展,在合规的前提下,能否让相关结果……传导得更快一些?比如,对某些倚仗母公司输血、实则内部问题严重的关联单位?”
李总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他沉稳的声音:“苏小姐,感谢你的信任和提供的信息。我们风控部门确实在关注相关领域。你提到的几点,很有价值。至于你后面的请求……如果调查证实存在重大风险,出于风险控制和保护投资者利益,采取一些果断措施是必要且符合程序的。市场行为,自然会有市场的结果。”
“我明白。谢谢李总。”我挂了电话。
站在冰冷的楼梯间,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依旧疼,但心里那股憋闷到极致的恶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我知道我做了什么。这不是简单的报复,这是利用规则和信息,推动本就该发生的结局加速到来。我不是制造问题,我只是揭开了盖子,或者,轻轻推了一把。
我没有回家,去酒店开了间房。用冰袋敷着脸,处理了一下红肿。然后,我给我上司打了电话,解释了情况(只说了家庭突发矛盾,需要紧急处理),申请了远程办公,并保证不会耽误项目进度。上司同意了。
接着,我联系了律师,咨询家庭暴力、婚姻财产分割以及我个人财产安全的相关事宜。律师建议我先收集证据(脸上的伤拍照、医院监控可能拍到片段、通话录音等),并暂时分居。
三天,我整整三天没有联系陈家任何人。陈浩给我打过几个电话,发过一堆微信,从最初的质问“你去哪儿了”,到后来的“爸只是一时冲动”“你快回来给妈道歉这事就过去了”,再到最后的“晚晚,妈这边没人照顾,你快回来吧,算我求你了”。我看着,一条都没回。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酒店房间里修改设计图,手机响了。是陈浩打来的。我本来不想接,但它响个不停。
我按了接听,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陈浩惊慌失措、几乎带着哭腔的声音:“晚晚!晚晚你在哪儿?出大事了!爸……爸的公司出事了!”
“哦?”我淡淡应了一声。
“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有投资公司大规模抛售爸他们公司的股票,还有审计进驻的消息传出来,股价暴跌!爸那点股份本来就不多,这下几乎缩水没了!这还不算,我们单位……我们那个服务公司,被集团点名了,说经营不善,要整顿,可能……可能要裁员!浩远(我丈夫的名字)他爸托了好多关系打听,说是集团新来的风控总监特别强硬,抓了几个典型……晚晚,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这么巧?爸刚打了你,就……”
我静静地听着,等他语无伦次地说完,才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是吗?那真是不幸。市场有风险,投资需谨慎。公司经营,也总要符合规律。”
“晚晚!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你是不是……”陈浩似乎想到了什么,声音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我知道什么?”我打断他,“我知道的是,你爸打我的那一耳光,很疼。我知道的是,我不会辞职去当你们家的免费保姆。我知道的是,从现在起,我的生活,我自己做主。至于你们家公司的事,与我无关。律师会联系你,谈离婚和财产分割的事。”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拉黑了这个号码。
拒绝辞职伺候婆婆,公公给我一耳光。
我没闹。
我直接打了一通电话。
现在,婆家破产(至少是经济上遭受重创,公公的股份清零,陈浩的工作岌岌可危)。
我敷着冰袋,看着电脑屏幕上即将完成的设计图,窗外阳光正好。脸上的红肿还没完全消退,但我知道,它很快就会好。而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再也拼不回去了。
我的战争,才刚刚开始。但这一次,主动权在我手里。#情感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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