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获奖照片引发的“撞车”争议，让越南摄影圈沸腾了好几天。
英国退休教师索菲亚·斯珀金（Sophia Spurgin）凭借一幅名为《鱼眼》的作品，拿下了2026年LCE年度摄影师大赛总冠军。照片里，一个穿着橙红色衬衫的越南男人，双手各举一条鱼，挡在眼前，身后是渔网。画面简洁、生动，充满异域风情。
但很快，有人发现这张照片和一个叫庆潘（Khánh Phan）的越南女摄影师的作品，实在太像了。
庆潘的《鱼眼》拍摄于2024年6月，后来被Lightroom World以2500美元的价格买下独家版权。构图几乎一模一样：同一个男人，同样的姿势，同样的鱼，同样的渔网背景。很多人看到英国摄影师的作品时，第一反应是“这不是庆潘的照片吗？”甚至有人怀疑是被盗用或AI合成的。
一时间，议论四起。
但当事人庆潘自己却很大度。她说：“外国摄影师来到越南，接触当地生活文化并将其传播出去，这是非常可贵的。”她甚至不认为对方是抄袭，因为“这个创意并不新鲜，我自己也受到国内外一些作品的启发”。
庆潘说得没错。这个“鱼眼”创意，在越南摄影圈里，已经不知道被拍过多少遍了。
画作《鱼眼》。摄影：索菲娅·斯珀金
胡志明市摄影师陈仲凯（Trần Trọng Khải）道出了背后的故事：照片里的男人叫阿十（Mười），是当地一名渔民。他专门为摄影旅游团扮演拉网捕鱼的角色。用鱼遮住眼睛这个动作，就是他为游客“表演”的固定桥段之一。陈仲凯自己就拍过阿十两次。
类似的场景，还出现在更早之前。2019年，伊朗摄影师阿米尔·阿里·纳瓦德·沙赫拉（Amir Ali Navadeh Shahla）的《鱼眼》获得史密森尼奖，构图几乎如出一辙。再往前推八年，越南摄影师江芳（Giang Phương）在油汀湖拍过一个孩子手持两条鱼遮住眼睛的照片。
同一个主题，同一个动作，同一个地点，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相机，在不同的时间里，反复记录。
这一切的背后，是一个正在越南悄然兴起的产业：摄影旅游。
这张阿十的照片由庆潘拍摄
近年来，这种旅游+摄影的模式在越南大受欢迎。尤其是会安、沙巴、下龙湾这些地方，经常能看到成群的摄影师，扛着长枪短炮，跟在当地“演员”后面拍。这些“演员”大多是本地渔民、农民，穿着传统服装，做着标准化的动作——拉网、挑担、捕鱼、晒网。
阿十就是其中之一。他穿着标志性的橙红色衬衫，在渔网前摆出各种姿势。对他来说，这是工作。对游客来说，这是体验。对摄影师来说，这是“创作”。
在这样的“流水线”上，诞生了成千上万张构图相似的照片。有人拍了留念，有人拍了参赛。运气好的，还能拿个国际大奖。
陈仲凯说得很直白：“在这样的拍摄活动中，会有无数张创意相同的照片诞生，因为很多人都举着相机对着同一个角度。”他认为，这种情况，不存在谁偷谁的创意。
创意是同一个创意，模特是同一个人，场景是同一个场景，拍出来的照片当然像。如果非要说有“原创”，那原创者应该是阿十——是他创造了这个动作，也是他日复一日地在镜头前重复这个动作。
至于那些拿着照片去参赛的摄影师，他们能做的，不过是选好角度、用好光线、做好后期。然后，赌一把。
庆潘没有生气。她甚至觉得，能有人把越南的画面带到国际舞台上，是好事。
陈仲凯也没有生气。他只是觉得，摄影旅游本身没问题，但别把它太当真。那些端着相机挤在一个角度拍出来的照片，技术含量有，艺术含量嘛，得看运气。
而阿十呢？他大概不知道，自己的一个日常动作，已经帮好几个摄影师拿了奖，还引发了一场关于“原创”的国际争论。他只知道，明天还有摄影团要来，他得继续穿好橙红色衬衫，举着鱼，等他们拍。
照片《鱼眼》荣获2019年《史密森尼杂志》摄影大赛奖。摄影：阿米尔·阿里·纳瓦德·沙赫拉
一张照片，两个摄影师，三个国家，十四万五千份投稿。最后获奖的那张，和没获奖的那些，出自同一个人的同一种姿势。
这大概是摄影旅游最真实的写照：创意可以重复，画面可以相似，但每一次快门的背后，都有一个正在生活的人。
下次你去会安，遇到阿十，可以告诉他：你的鱼，已经游过半个地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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