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十几年,我从来不拒绝老公,每次下班回来不管有多晚。
墙上的挂钟,时针慢吞吞地,终于爬过了十二点。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光晕拢着沙发的一角,像个孤零零的舞台。
我,就是这个舞台上唯一的,也是永远的观众。
陈锋回来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发出一种金属摩擦的、疲惫的声响。这声音我听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分辨出里面夹杂着多少烦躁,多少无奈。
门开了,一股混着烟味、酒气还有不知名香水味的冷风涌了进来。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习惯性地迎过去,从他手里接过公文包。
“回来了。”我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这深夜的宁静。
他“嗯”了一声,鼻音很重,身子晃了一下,靠在鞋柜上换鞋。
他的领带歪了,像一条被勒得喘不过气的蛇,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今天又喝多了?”我问,一边把他的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陪客户,没办法。”他说话含含糊糊,舌头像是大了半圈。
这就是陈锋的标准答案,万年不变。
我没再问,走到厨房,把一直温在锅里的汤端出来。
骨头汤,里面放了玉米和胡萝卜,炖了三个小时,汤色奶白。
“喝点汤吧,暖暖胃。”
他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在餐桌旁,拿起勺子,却不喝,只是在碗里漫无目的地搅着。
汤匙碰到碗壁,叮当,叮当,像催眠的钟摆。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灯光只能照到他头顶稀疏的头发,和额头上因为酒精而泛起的油光。
曾几何
几时,我也是看着这个头顶,看着这片头发,从浓密到稀疏的。
那时候,我们刚结婚,挤在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
他也是这样加班,回来得再晚,我也会给他留一盏灯,做一碗热汤面。
他会狼吞虎咽地吃完,然后抱着我,把脸埋在我的头发里,蹭来蹭去,像一只撒娇的大狗。
他说:“老婆,有你真好。等我将来挣了大钱,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光,亮晶晶的,像夏夜的星星。
现在,那片星空,好像很久没见过了。
“不想喝?”我轻声问。
他停下搅动的手,抬起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看着我,眼神有点涣散。
“没什么胃口。”
“那我给你放洗澡水。”我说着,转身走向浴室。
他没说话,算是默许。
热水哗哗地冲刷着浴缸,白色的水汽很快弥漫了整个空间,像起了大雾。
我伸手试了试水温,调到合适的温度,然后把他的睡衣放在旁边的架子上。
一切都熟练得像是刻进了骨子里的本能。
等我从浴室出来,他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视还开着,午夜剧场里,男女主角正声嘶力竭地吵着架。
我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他沉重的、夹杂着鼾声的呼吸。
我走过去,想叫醒他,让他去床上睡。
我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的手机就放在旁边的茶几上,屏幕亮着,一条微信消息的预览弹了出来。
发信人是“小月”。
内容很简单,只有几个字:“陈哥,到家了吗?”
我的心,像是被那几个字烫了一下,猛地缩紧。
小月。
多温柔,多诗意的名字。
不像我的名字,林静,安静的静,听起来就像一杯白开水,无波无澜。
我认识这个“小月”,公司的实习生,二十出头的年纪,青春洋溢,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上个月公司家庭日,陈锋带我去过一次。
那个叫小月的女孩,很自然地挽着陈锋的胳膊,笑嘻嘻地喊:“陈哥,这是嫂子吧?嫂子真有气质。”
那声“陈哥”,喊得亲昵又自然。
那只搭在胳膊上的手,白皙、纤细,涂着亮晶晶的指甲油。
而我,只是尴尬地笑了笑,说了句:“你们好。”
我的手,因为常年做家务,有些粗糙,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净,但毫无生气。
那一刻,我就像一个局外人,闯入了不属于我的热闹里。
现在,这个局外人,正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看着丈夫手机上另一个女人发来的关心。
多讽刺。
我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很久。
心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小人说:“点开看看,看他们到底聊了些什么。”
另一个小人说:“别看,看了又能怎么样?撕破了脸,这个家就散了。”
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勇敢的人。
十几年的婚姻,早已把我磨成了一个“求稳”主义者。
稳定,意味着安全。
我深吸一口气,弯下腰,轻轻推了推陈锋。
“老公,醒醒,去床上睡。”
他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没醒。
我又推了推,加大了点力气。
“陈锋,回房间睡,在这里睡会着凉。”
他终于不情不愿地睁开眼,一脸的迷茫和不耐烦。
“吵什么……”
“去床上睡,乖。”我放柔了声音,像哄孩子一样。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有焦点,然后挣扎着坐起来,踉踉跄跄地朝卧室走去。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高大却有些佝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倒在床上,很快又睡着了,鼾声比刚才更大。
我给他盖好被子,掖了掖被角。
然后,我拿起他的手机,走到客厅。
我的手在抖。
我告诉自己,林静,你不能再这么自欺欺人了。
有些事情,你必须知道真相。
手机没有密码。
或者说,他的指纹就是密码。
我拿起他的手,用他的大拇指,解了锁。
屏幕亮起,还是那个聊天界面。
我点开了“小月”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并不多,大部分都是工作上的事。
看起来,很正常。
我松了口气,觉得自己有点神经过敏。
也许,真的只是一个关心下属的好领导呢?
我往上划着,一行一行地看。
大部分都是陈锋在安排工作,小月回复“好的,陈哥”、“收到,陈哥”。
直到,我看到一条。
是三天前,也是一个深夜。
小月发了一张照片,是一碗泡面,上面卧着一个煎得很好看的荷包蛋。
配文是:“一个人加班的夜晚,也要好好吃饭呀。”
陈锋回复她:“傻丫头,怎么不早说,我给你送过去。”
小月回了一个调皮的表情:“才不要,陈哥你快回家陪嫂子吧。”
陈锋回:“她睡得早。”
三个字。
“她睡得早。”
像三根针,瞬间刺进我的心脏。
我睡得早吗?
我哪天不是等他到深夜?哪天不是给他温着汤,留着灯?
原来,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睡得早”的、不需要陪伴的背景板。
我继续往上划。
上周,小月说她感冒了,声音都哑了。
陈锋立刻转了520块钱过去。
附言是:“丫头,自己买点药,多喝热水。”
520。
多有讽刺意味的数字。
我和他之间,已经多久没有过这种带着温度的互动了?
生日,纪念日,情人节……他不是忘了,就是一句“老夫老妻了,搞那些虚的干嘛”,然后给我转一笔钱,让我自己去买喜欢的东西。
钱,是的,他从不吝啬给我钱。
家里的开销,我的零花,他给得很大方。
他大概觉得,用钱就可以填满所有情感的空缺。
我一直以为,他是太累了,工作太忙了。
男人嘛,事业为重,哪有那么多精力去顾及风花雪月。
现在我才明白,不是他没有精力,只是他的精力,没有给过我。
他的温柔,他的细心,他的“520”,都给了另一个“丫头”。
而我,这个陪他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的“老婆”,只配得到一句“她睡得早”。
我抓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悲凉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我甚至都生不出歇斯底里的愤怒。
我的心,麻木了。
就像一个人,在冰天雪地里待得太久,连寒冷都感觉不到了。
我默默地删掉了那条“到家了吗”的信息。
然后,把手机放回原处,屏幕朝下。
做完这一切,我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苍白,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
这是我,林静,三十八岁,一个结婚十六年的家庭主妇。
一个,丈夫眼里的“背景板”。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很想笑。
于是,我真的笑了出来。
笑声在空荡荡的浴室里回响,听起来比哭还难听。
第二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样,六点起床。
给陈锋准备早餐,熨烫他今天要穿的衬衫和西裤。
他起床的时候,宿醉让他头痛欲裂,脸色很难看。
“昨天又喝到几点?”我把一杯温水递到他面前。
他接过水,一口气喝完,揉着太阳穴,含糊地说:“不记得了,好像快十二点了吧。”
他在撒谎。
我清楚地记得,他进门的时候,墙上的钟,时针已经指向了“12”,分针则稳稳地停在了“3”的位置,也就是十二点十五分。
我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
“下次别喝这么多了,伤身体。”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他不耐烦地挥挥手,走进浴室。
我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我爱了快二十年的男人,如此陌生。
饭桌上,他呼噜呼噜地喝着粥,吃着我烙的葱油饼。
我的手艺很好,葱油饼烙得外酥里嫩,层次分明。
这是他从前最爱吃的。
可今天,他只是机械地往嘴里塞,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对了,”他突然开口,嘴里还嚼着东西,“这个周末,公司组织去邻市团建,两天一夜。”
我的心,咯噔一下。
“团建?”
“嗯,部门活动,必须参加。”他补充道,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强调。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都有谁去?”
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就我们部门那些人呗,还能有谁。”
我们部门那些人。
自然,也包括那个叫“小月”的实习生。
我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小月那张年轻漂亮的脸,和她挽着陈锋胳膊的亲昵模样。
两天一夜。
在远离我的城市。
会发生什么?
不敢想,也不能想。
“哦,知道了。”我低下头,掩饰住眼里的情绪,“那你要带什么东西?我帮你收拾。”
“不用,就两件换洗衣服,我自己随便塞包里就行。”
他吃完最后一口饼,擦了擦嘴,站起来。
“我走了。”
“路上开车小心。”我习惯性地叮嘱。
他“嗯”了一声,拿起公文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屋里屋外两个世界。
我坐在餐桌旁,看着他吃剩的半碗粥,突然觉得一点胃口都没有。
原来,心死了,是真的会影响食欲的。
这个周末,很快就到了。
周五下午,陈锋简单地收拾了一个背包,就出门了。
临走前,他丢给我一张卡。
“这卡里有钱,想买什么自己去买,别老在家待着。”
他的语气,像是在打发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接过那张卡,冰冷的触感,像他此刻的态度。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走了。
诺大的房子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握着那张卡,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突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去买东西?
我有什么想买的吗?
衣服?首饰?包?
从前,我也喜欢这些。
但现在,这些亮晶晶的东西,对我来说,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吸引力。
一个连丈夫的爱都留不住的女人,打扮得再光鲜亮丽,又有什么用呢?
不过是给这身寂寞,镶上了一层华丽的边。
我把卡随手丢在茶几上,把自己陷进沙发里。
一下午,我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直到太阳落山,晚霞从窗口透进来,给整个屋子镀上一层暖红色的光。
我才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应该做点什么。
我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了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名字。
——周琪。
我的大学同学,也是我曾经最好的闺蜜。
毕业后,我嫁给了陈锋,当了家庭主妇。
她自己创业,开了一家小小的画廊,成了老板。
我们的人生,从毕业那一刻起,就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联系,也渐渐少了。
我犹豫了很久,还是给她发了一条信息。
“周琪,在吗?有空一起吃个饭吗?”
信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我自嘲地笑了笑,也是,她那么忙,哪有时间应付我这种闲人。
正当我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屏幕亮了。
是周琪的回复。
“哟,林大美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想起我了?”
后面跟了一个龇牙笑的表情。
还是那么不正经的语气。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就是突然想你了。”我回。
“行啊,你在哪?我刚忙完,正准备去吃饭。”
“我在家。”
“得嘞,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接你,请你吃大餐!”
我把地址发了过去。
半个小时后,楼下传来了汽车喇叭声。
我从窗户往下看,一辆骚包的红色跑车停在楼下,周琪摇下车窗,正冲我挥手。
她剪了一头利落的短发,染成了亚麻色,戴着一副夸张的墨镜,看起来又酷又飒。
和穿着一身居家服、素面朝天的我,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突然有点退缩。
我这个样子,去见她,会不会太丢人了?
手机又响了,是周琪打来的电话。
“我说林静,你磨蹭什么呢?赶紧下来,再不下来我可要按喇叭扰民了啊!”
“我……”
“别我我我的了,赶紧的!今天老娘带你见见世面!”
她不由分说地挂了电话。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憔悴的脸,咬了咬牙,转身回房间,打开了那个落了灰的衣柜。
衣柜深处,挂着一条红色的连衣裙。
那是我结婚前,给自己买的。
那时候,我也曾是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一抹红。
我换上裙子,化了一个淡妆,踩上那双很久没穿过的高跟鞋。
当我走出电梯,看到周琪靠在车门上,冲我吹了声口哨。
“可以啊,林静,宝刀未老啊。”
我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拉了拉裙角。
“走吧。”
周琪给我打开车门,自己绕到驾驶座。
跑车发动,引擎发出一阵轰鸣,然后像一支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风从车窗灌进来,吹乱了我的头发。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霓虹闪烁,像一条流光溢彩的河。
我已经很久,没有在夜晚,这样看过这个城市了。
“想吃什么?”周琪问,目不斜视地开着车。
“随便。”
“那可不行,今天必须你说了算。”
我想了想:“吃火锅吧,最辣的那种。”
周琪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笑了:“行,奉陪到底。”
我们去了一家很有名的网红火锅店。
人很多,排了半个小时的队。
等位的时候,周琪一直在讲她画廊里的趣事,逗得我哈哈大笑。
好像,很久没有这么开心地笑过了。
锅底上来,是九宫格的全红油锅,上面漂着一层厚厚的辣椒和花椒。
光是看着,就觉得头皮发麻。
“你行不行啊?”周琪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你看不起谁呢?”我夹起一片毛肚,在滚烫的红油里七上八下,然后塞进嘴里。
辣!
一股爆炸性的辣意,从舌尖瞬间窜到天灵盖。
眼泪和鼻涕,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太过瘾了!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周琪一边给我递纸巾,一边往我碗里夹菜。
我们一边吃,一边喝着冰啤酒。
酒过三巡,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说吧,”周琪放下酒杯,看着我,“到底怎么了?你可不是那种会平白无故找我的人。”
我的心,被她这句话刺了一下。
是啊,我总是这样。
只有在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候,才会想起她。
“没什么,就是……有点闷。”我不想把那些糟心事说出来,让她看笑话。
“闷?”周琪挑了挑眉,“陈锋又惹你了?”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
“他怎么了?出轨了?”周琪一针见血。
我的身体,僵住了。
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
我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
“你……怎么知道?”我艰涩地开口。
周琪冷笑一声:“男人那点事,还能有什么?不是出轨,就是准备出轨。看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八成是前者。”
她顿了顿,又说:“是那个实习生?”
我震惊地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周琪替我说完,“上个月你们公司家庭日,有人拍了照片发朋友圈,我看见了。那个小姑娘,看陈锋的眼神,可不清白。”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也就你这个傻子,还把他当个宝。”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一颗一颗地砸进面前的油碟里,溅起小小的油花。
我以为我掩饰得很好。
我以为,只要我不说,就没有人知道我的婚姻,已经千疮百孔。
原来,在旁人眼里,我不过是一个自欺欺人的小丑。
“哭什么?”周琪把纸巾盒推到我面前,“为了那种男人,不值得。”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哽咽着说,“周琪,我真的不知道……”
十几年的感情,十几年的付出,我把所有的青春和心血,都倾注在了这个家,这个男人身上。
现在,他告诉我,这一切,都只是一个笑话。
我怎么能接受?
“什么怎么办?凉拌!”周琪说得斩钉截铁,“这种男人,不离,还留着过年吗?”
“离……”这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心口,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字。
离婚了,我能去哪?我能干什么?
我已经三十八岁了,与社会脱节了十几年。
我没有工作,没有收入,没有朋友。
除了“陈锋的妻子”这个身份,我一无所有。
“我……我不敢。”我痛苦地摇着头。
“不敢?”周琪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林静,你看着我!”
我抬起泪眼,看向她。
“你有什么不敢的?房子是他婚前买的,还是婚后买的?”
“婚后……”
“那就有你的一半!车呢?”
“也是婚后买的。”
“那也有你的一半!他公司的股份呢?”
“我……我不知道。”
“那就去查!他出轨,他是过错方,打官司,你也能分到更多!你怕什么?”
周琪的话,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我的心上。
是啊,我怕什么?
我怕的,是离开他之后,未知的、没有他的人生。
我怕的,是自己没有能力,一个人好好地活下去。
“周琪,”我抓住她的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真的可以吗?我什么都不会……”
“谁说你什么都不会?”周琪反握住我的手,用力地捏了捏,“你忘了你大学的时候,画画多有灵气吗?你的毕业设计,还得过奖呢!”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多少年前的事,就不能再捡起来吗?林静,你不是只能当一个家庭主妇,你不是只能依附男人才能活。你是我认识的,最有才华的林静。”
周琪的眼睛,亮得惊人。
那一刻,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站在画板前,意气风发的自己。
是啊,我也曾有过梦想,有过骄傲。
是什么时候,把它们都弄丢了呢?
“可是……”我还是犹豫,“孩子怎么办?他才上初中,我不想让他生活在一个破碎的家庭里。”
“这更是借口!”周琪毫不留情地打断我,“你觉得,在一个充满谎言和背叛的家庭里长大,对他就是好的吗?你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孩子比你想象的敏感多了!”
“与其让他看着你每天强颜欢笑,看着他爸每天虚情假意,不如给他一个清净的成长环境。你难道希望你的儿子,将来也变成陈锋那样的男人吗?”
最后一句话,彻底击溃了我所有的防线。
不,我绝不希望。
我希望我的儿子,成为一个正直、善良、有担当的人。
而不是一个,一边享受着妻子的付出,一边和别的女人搞暧昧的伪君子。
那晚,我和周琪喝了很多酒。
我们聊了很多大学时的往事,聊我们曾经的梦想和憧憬。
我哭了,也笑了。
积压在心里十几年的委屈和不甘,仿佛都在那个夜晚,随着眼泪和酒精,一起倾泻了出来。
最后,我是被周琪架回她家的。
她家不大,一个单身公寓,但布置得很温馨,很有艺术气息。
墙上挂着很多画,有她的,也有她画廊里其他艺术家的。
我醉眼朦胧地看着其中一幅。
画上,是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孩,站在一片向日葵花田里,笑得灿烂千阳。
“这是……”
“你啊。”周琪扶着我躺在沙发上,给我盖上毯子,“你忘了?这是你的毕业设计,你送给我的。”
我看着那幅画,眼泪又流了下来。
原来,我曾经,那样鲜活地存在过。
第二天,我是在宿醉的头痛中醒来的。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有些刺眼。
周琪已经不在家了,餐桌上留着她准备好的早餐,和一张纸条。
“醒了就把早餐热了吃。我已经帮你咨询了律师朋友,下午三点,在‘老地方’咖啡馆见。别怕,有我。”
“老地方”咖啡馆,是我们大学时最喜欢去的地方。
我看着那张纸条,心里暖暖的。
原来,被朋友惦记着,是这种感觉。
我吃了早餐,洗了个澡,换上周琪给我准备的衣服。
是一套很干练的白色西装套裙。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陌生,但又有点喜欢。
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咖啡馆。
周琪和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很斯文的男人已经在了。
“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张伟,著名的离婚律师。”周琪说。
“张律师,你好。”我有些拘谨地伸出手。
“林女士,你好。”张伟和我握了握手,然后开门见山,“周琪已经把你的情况,大概和我说了一下。你别紧张,今天就是先聊聊,了解一下情况。”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张伟问了我很多问题。
关于我和陈锋的财产状况,关于他出轨的证据,关于孩子抚养权……
他很专业,也很耐心。
我把我所知道的,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包括,我看到的,陈锋和小月的聊天记录。
“聊天记录可以作为证据,但最好能有更直接的证据。”张伟说,“比如,他们在一起的照片、视频,或者酒店的开房记录。”
“这些……我怎么能拿到?”
“这就需要你想办法了。”张伟推了推眼镜,“林女士,我知道这很难,但为了你和你孩子的权益,你必须勇敢一点。”
勇敢。
又是这个词。
从咖啡馆出来,我的脑子很乱。
要我去搜集陈锋出轨的证据?
这对我来说,简直比登天还难。
“别怕,”周琪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帮你。”
“你怎么帮?”
“山人自有妙计。”周琪冲我神秘地一笑。
接下来的几天,周琪真的像一个私家侦探一样,开始帮我“调查”陈锋。
她找人查了陈锋那两天团建住的酒店。
是一家温泉度假村。
而且,她还查到,陈锋和小月,住的是同一个房间。
当我看到周琪发给我的酒店入住记录截图时,我的手都在抖。
虽然早有预感,但当证据血淋淋地摆在面前时,那种冲击力,还是让我几乎窒息。
“!”周琪在电话那头,比我还气愤,“林静,这次你总该死心了吧?”
我没有说话,眼泪无声地流着。
“喂?林静?你还在听吗?”
“……在。”我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打算怎么办?直接拿证据跟他摊牌吗?”
“不。”我擦干眼泪,眼神里,第一次有了冷意,“我要让他,身败名裂。”
“……你想怎么做?”
“张律师不是说,需要更直接的证据吗?”我冷冷地说,“那我就给他创造一个,让他无法抵赖的证据。”
挂了电话,我开始制定我的计划。
一个,为我这十六年婚姻,画上句号的计划。
周日晚上,陈锋回来了。
他看起来心情很好,甚至还哼着歌。
“老婆,我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这是我们之间,久违的亲密。
如果是在以前,我一定会很开心。
但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他身上的味道,还是那样,烟味,酒味,还有……另一种女人的味道。
“玩得开心吗?”我推开他,接过他的包,语气如常。
“还行吧,就是开会,爬山,挺累的。”他说得轻描淡写。
“哦,那快去洗个澡,解解乏,我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好嘞!还是老婆最好!”他捏了捏我的脸,笑得一脸灿烂。
看着他走进浴室的背影,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我从他的背包里,拿出他换下的脏衣服。
在衬衫的领口,我看到了一根长头发。
不是我的。
我的头发是黑色的,而那根,是棕色的。
和那个叫小月的女孩,一样的发色。
我还闻到了一股,和陈锋身上一样的香水味。
是同一款。
情侣香水吗?
呵。
我把那根头发,用纸巾小心地包好,放进一个密封袋里。
这是证据。
吃饭的时候,我像往常一样,给他夹菜,给他盛汤。
“多吃点,看你都瘦了。”
“哪有瘦,我都胖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对了,”我状似无意地提起,“我今天去逛街,给你买了件新衬衫,你试试?”
“又给我买衣服?我衣服够穿了。”
“我看你这件都旧了。”我起身,从房间里拿出我早就准备好的衬衫。
和他那件“脏”衬衫,一模一样的牌子,一模一样的款式。
“去试试看,合不合身。”
他没有怀疑,拿着衬衫就进了卧室。
等他换好出来,我笑着说:“挺合身的,真帅。”
他得意地转了个圈:“那当然,也不看是谁老公。”
我笑了。
心里,却冷得像冰。
接下来的几天,我表现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贤妻良母。
我对他嘘寒问暖,对他百依百顺。
他要什么,我都满足他。
甚至,在夫妻生活上,我也一改往日的被动,变得主动而热情。
他很受用,以为我们的感情,回到了新婚燕尔的时候。
他对我,也越来越没有防备。
他的手机,可以随手放在任何地方,也不怕我看了。
因为他知道,我“看”了,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我这个妻子,太大度,太“懂事”了。
我利用他的这种“放心”,做了很多事。
我用他的手机,把他和小月的聊天记录,全部备份到了我的云端。
我还在我们的卧室里,装了一个微型摄像头。
正对着我们的床。
我知道这很疯狂,甚至很变态。
但我想,既然要演戏,就要演全套。
我要让他,为他的背叛,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一个时机。
这个时机,很快就来了。
两周后,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十六周年。
我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
我订了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家西餐厅。
我买了一条很漂亮的裙子,就是周琪说的那种,能让他眼前一亮的。
我还给自己,买了一瓶香水。
和那个叫小月的女孩,用的同一款。
我想看看,他闻到这个味道,会有什么反应。
纪念日那天,我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我给他发信息:“老公,今晚有惊喜哦。”
他很快回了:“什么惊喜?”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记得早点下班。”
下午,我接到了周琪的电话。
“林静,你猜我刚才看到谁了?”
“谁?”
“陈锋,和那个小三,在商场买首饰呢。”
我的心,沉了下去。
“买的什么?”
“一条项链,卡地亚的,看样子,是准备送给你当纪念日礼物的。”
周琪顿了顿,又说:“不过,那个小三,也试戴了。陈锋看她的眼神,那叫一个温柔。”
“我知道了。”我平静地挂了电话。
晚上七点,陈锋准时到了餐厅。
他穿着我给他买的新西装,手里捧着一大束玫瑰花。
“老婆,纪念日快乐!”
他把花递给我,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色的首饰盒。
“送给你的。”
我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条精致的钻石项链。
很漂亮,也很贵。
“喜欢吗?”他期待地看着我。
我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喜欢。”
然后,我凑近他,在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地说:
“这个味道,真好闻。和小月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笑容,僵在脸上。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拿起桌上的红酒,给自己倒了一杯,也给他倒了一杯,“这款香水,我很喜欢。谢谢你,提前让我知道了它的味道。”
我举起酒杯:“来,老公,为我们十六周年的婚姻,干杯。”
他没有动,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慌乱,还有一丝……恐惧。
“林静,你……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我故作无辜地眨了眨眼,“知道你和你的‘好丫头’,在我给你买纪念日礼物的时候,在同一家店里,试戴同一条项链吗?”
“还是知道,你们在邻市的温泉度假村,共度了两天一夜的‘团建’?”
“又或者,知道你手机里,那些删了又恢复的,肉麻的聊天记录?”
我每说一句,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已经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你调查我?”
“调查?”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陈锋,我们是夫妻!你做的那些事,还需要我‘调查’吗?你真以为,我像你想象的那么蠢吗?”
“我……”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一切语言,都那么苍白无力。
“别‘我’了。”我放下酒杯,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
“离婚协议书。”我说,“我已经签好字了。你看看,没问题的话,就签了吧。”
他拿起那份协议,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当我看到协议上的内容时,他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你……你要我净身出户?”
“不然呢?”我冷冷地看着他,“你婚内出轨,转移财产,难道还想分走一半家产,去养你的小三吗?”
“我没有转移财产!”他激动地反驳。
“是吗?”我拿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放在他面前。
视频里,是他和张伟律师的谈话录音。
是我前几天,趁他睡着,用他的手机,录下来的。
他咨询张伟,如何才能在离婚的时候,保住自己大部分的财产,甚至让妻子少分或者不分。
张伟的声音,清晰地从手机里传出来:“根据婚姻法,婚内出轨的证据如果确凿,可以作为法院判决时,对无过错方进行倾斜的依据,但要达到‘净身出户’的程度,很难。除非,你能证明对方也有过错,或者,你能提前进行一些‘合理’的资产规划……”
陈锋的脸,彻底变成了死灰色。
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算计我的时候,我也在算计他。
“林静,你……你算计我!”他指着我,声音都在发颤。
“彼此彼此。”我端起酒杯,优雅地抿了一口,“这都是你教我的。跟你在一起十六年,如果连这点长进都没有,那我岂不是太失败了?”
“你!”他气得站了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周围的人,都朝我们这边看了过来。
“想在这里动手吗?”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正好,让大家看看,一个事业有成的男人,是怎么在结婚纪念日这天,家暴自己的妻子的。”
他握紧了拳头,但最终,还是颓然地坐了下去。
“林静,我们……我们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看在孩子的分上,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机会?”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陈锋,我给你的机会,还少吗?”
“我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让你没有后顾之忧地在外面打拼。我把你从一个一穷二白的小职员,伺候成今天身价千万的陈总。我付出了我的全部青春和心血,换来的是什么?”
“是你一句‘她睡得早’!”
“是你给别的女人的‘520’!”
“是你用我的钱,去给别的女人买名牌项链!”
“陈锋,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你自己,你配得到我的原谅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低着头,沉默了。
良久,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静静,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和她,只是玩玩,我爱的人,一直是你。”
“玩玩?”我冷笑,“你玩到床上去了,还叫玩玩?”
“我……我那是喝多了,一时糊涂!”
“是吗?”我拿出手机,点开另一个视频。
是我在卧室里装的摄像头,拍下的画面。
画面里,他清醒得很。
他抱着我,嘴里,却叫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小月……小月……”
那个画面,我每次看,都觉得心如刀割。
现在,我把它,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陈锋看着视频里,那个丑态百出的自己,整个人都崩溃了。
他一把抢过我的手机,狠狠地摔在地上。
手机屏幕,瞬间四分五裂。
“够了!”他低吼道,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我看着地上摔碎的手机,心里,反而平静了。
“陈锋,没用的。这些东西,我都有备份。”
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给你三天时间。签了这份协议,我们好聚好散。否则,这些东西,就会出现在你们公司董事会的邮箱里,出现在你那些‘好兄弟’‘好客户’的手机上。”
“到时候,你失去的,就不仅仅是一个家庭了。”
说完,我拿起我的包,转身就走。
没有一丝留恋。
走出餐厅的那一刻,晚风吹在我的脸上,凉飕飕的。
我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原来,放下的感觉,是这样的。
就像卸下了一个背负了十几年的沉重枷锁。
我给周琪打了个电话。
“结束了。”
“怎么样?”
“他崩溃了。”
“干得漂亮!”周琪在电话那头,笑得比我还开心,“今晚去我那,我们开香槟庆祝!”
“好。”
那个晚上,我没有回家。
我和周琪,在她的小公寓里,喝了一整夜的香槟。
我们庆祝我的“新生”。
三天后,我接到了陈锋的电话。
他的声音,疲惫而沙哑。
“我签。”
“好,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第二天,我见到了陈锋。
不过几天不见,他像是老了十岁。
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头发也更稀疏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悔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无奈。
我们没有说一句话,默默地走完了所有的流程。
当工作人员把那本红色的离婚证,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我的心,异常地平静。
十六年的婚姻,就这样,画上了一个句号。
走出民政局,阳光很好。
我抬头,眯着眼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林静。”陈锋叫住我。
我回头。
“以后……有什么打算?”他问。
“开始我的新生活。”我说。
“如果……如果你需要帮忙,可以随时找我。”
“不用了。”我摇了摇头,“陈锋,从今天起,我们就是陌生人了。”
说完,我转身,向着阳光,大步走去。
我的新生活,从找房子开始。
我用陈锋给我的钱,在周琪的画廊附近,租了一套小公寓。
房子不大,但阳光很好。
我把它布置成了我喜欢的样子。
买了新的家具,新的窗帘,新的餐具。
所有的一切,都是新的。
然后,我重新拿起了画笔。
一开始,很生疏。
手抖得连一条直线都画不好。
但我不急。
我每天,都花很长时间,待在画室里。
我画阳光,画植物,画路边的流浪猫。
我画我看到的一切,感受到的一切。
周琪经常来看我。
她会给我带好吃的,会给我提意见。
“林静,你找回感觉了。”有一天,她看着我刚完成的一幅画,由衷地说。
画上,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站在阳台上,闭着眼,感受着阳光。
那是,现在的我。
我的画,越画越好。
周琪把我的几幅作品,放在她的画廊里展出。
没想到,很快就被人买走了。
买画的人,是一个很有名的收藏家。
他说,他从我的画里,看到了“生命力”。
这给了我很大的鼓励。
我开始尝试着,举办自己的个人画展。
周琪帮我联系场地,帮我宣传。
画展那天,来了很多人。
我的同学,我的朋友,还有很多,慕名而来的陌生人。
我站在自己的作品前,接受着大家的赞美和祝福。
那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和骄傲。
原来,靠自己的能力,实现自己的价值,是这么快乐的一件事。
画展很成功。
我的名字,林静,开始在艺术圈里,有了一点小小的名气。
有画廊开始找我约稿,有品牌开始找我合作。
我的生活,变得忙碌而充实。
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陈锋了。
直到有一天,我在一个商业晚宴上,又遇见了他。
他和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在一起。
不是小月。
看来,他又换了新的“丫头”。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端着酒杯,朝我走了过来。
“林静,好久不见。”
“陈总,你好。”我客气而疏离地回应。
“没想到,你现在……这么成功。”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惊艳,有欣赏,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过奖了。”
“你……过得好吗?”
“很好。”我笑了笑,“前所未有的好。”
我的笑容,自信而坦然。
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他才能活下去的,卑微的家庭主妇。
他看着我的笑,有些失神。
“那就好……那就好。”他喃喃地说。
我们之间,陷入了沉默。
“我先失陪了。”我不想再和他多说一句话,转身就要走。
“林静!”他突然又叫住我。
“还有事吗?陈总。”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我们……还能回去吗?”
我看着他,觉得有些好笑。
“回去?”
“回到哪里去?”
“回到,我们刚结婚的时候。那时候,你不是这样的。”
“陈总,”我打断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们都回不去了。”
“而且,我也不想回去了。”
“我现在的生活,很好。好到,我感谢你当年的背叛。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原来我也可以活得这么精彩。”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那片属于我的,灯火璀璨。
身后,是他的落寞,和我的新生。
后来,我听周琪说,陈锋的公司,出了问题。
因为一次决策失误,资金链断裂,濒临破产。
他的小女友,也卷了他的钱,跑了。
他一夜之间,变得一无所有。
又回到了,我们刚认识时的样子。
周琪问我:“你……会心软吗?”
我正在画画,闻言,头也没抬。
“我为什么要心软?”
“毕竟,夫妻一场。”
我放下画笔,看着窗外。
“周琪,你知道吗?我现在,连恨他,都觉得是浪费时间。”
是的,不爱了,也就不恨了。
他于我,只是一个,生命里,曾经出现过的,陌生人。
我的生活,还在继续。
我的画,越卖越好。
我有了自己的工作室,有了自己的团队。
我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风景。
我的人生,在我三十八岁这一年,才真正开始。
有一天,我收到了一个包裹。
里面,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的女孩,站在向日葵花田里,笑得灿烂千阳。
是我送给周琪的那幅毕业设计。
画的背面,有一行字。
“祝我的林静,永远像这画里一样,自由,热烈,光芒万丈。”
是周琪的字。
我拿着那幅画,站在阳光下,笑了。
是啊。
结婚十几年,我从来不拒绝老公,每次下班回来不管有多晚。
我以为,那是爱。
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爱,那是我的牢笼。
现在,我亲手,打破了那个牢笼。
我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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