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湖苑A区七号的红木门合上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气。不是砸门,不是摔门,就那么“咔哒”一下,锁舌滑进槽里——王凤娟在门外站了三秒,才发觉自己连呼吸都忘了换。
她不是没来过。只是这次,没被当成家人。
十五年前,她扇方静耳光那天,产科病房飘着消毒水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儿。方静刚剖完腹,脸色灰白,手还攥着病号服下摆,像攥着最后一根没断的线。王凤娟指着她鼻子骂“不识好歹”“嫁进来就是谭家的人,还讲什么疼不疼”,骂完顺手把保温桶往窗台一蹾,汤洒了一半,热气腾腾地往上蹿。谭旭就在旁边站着,手插在裤兜里,没拦,也没吭声。
后来孩子判给了方静。离婚协议第7条第2款写着“每月第一周周六可探视”,白纸黑字,谭旭一次没去。王凤娟倒是在超市买苹果时念叨过两回:“等子轩上小学我就去看……等他懂事点再带他回来认祖。”话是说了,可每次走到公交站,又折回去——“跑那么远干啥?又不是亲养的。”
直到今年春天,她刷短视频刷到一条推送:《静觅资本创始人方静出席全球女性创业者峰会》,配图里她穿墨绿丝绒西装,站在聚光灯下,身后大屏写着“单亲妈妈×15年×7轮融资”。王凤娟盯着那张脸看了三分钟,手机自动息屏了,她才眨了一下眼。
她没跟谭旭商量,第二天一早去趟菜市场,挑了最便宜那筐苹果——三块八一斤,袋子都泛黄了。坐了四趟车,换乘两次,最后在锦湖苑门口被保安拦下。她脱口而出:“我找我孙子!”保安没笑,也没翻白眼,只低头对着对讲机说:“方总,A区七号访客,自称谭子轩奶奶。”
车窗降下来那刻,王凤娟嗓子发紧。方静没开车门,就那么看着她,眼神净得像没掺过水的茶汤。她没叫她“妈”,没喊她“亲家”,连“您”都没用——只点头,让保安放行。
进门以后,她才发现自己拎的那袋苹果,像从旧时代误闯进来的道具。大理石地面反光,能照出人影;少年从楼梯跳下来,校服肩线笔挺,腕上那块表她没见过牌子,但光看表带缝线就知道不便宜;他叫方静“妈”,声音轻快,像叫一声“妈”是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不是恩赐,也不是妥协。
王凤娟伸手想拉他胳膊,少年侧身一闪,动作很轻,但够利落。“请您自重。”他说。不是吼,不是哽咽,就是一句平调的话,像在说“电梯到了,请让让”。
她那天没喝一口茶。杯子搁在那儿,茶凉透了,浮一层薄薄的膜。方静说“王女士”,说“子轩的未来与你无关”,说“您当年没参与的,现在也补不回来”——每句都像拿软尺量过的,不长,不短,刚好卡在她最不敢碰的地方。
回家路上,她把苹果全扔进了路边垃圾桶。袋子破了,滚出两个,被风吹着打转,像没人要的笑话。
谭旭后来打过去那个电话,前台说了句“各自安好”,他挂了,坐在椅子上发呆。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办公桌上,他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大概六岁,他第一次教他骑自行车,儿子摔了三次,膝盖破皮渗血,他蹲下去吹,儿子仰着脸笑:“爸,再试一次!”现在,他连“再试一次”都不敢提了。
锦湖苑的灯还亮着。A区七号窗内,方静正给太姥姥剥橙子,谭子轩靠在沙发里改竞赛题,平板搁在膝盖上,光映在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王凤娟的藤椅在阳台上,吱呀,吱呀。楼下小孩追着气球跑,她盯着看了很久,忽然问谭旭:“子轩……是不是快申完学校了?”问完,她自己先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没等回答,就转身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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