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缴费窗口的队伍总是很长。
许慕儿站在第三个,手里捏着五张银行卡。她的背影绷得很直,像一根拉紧的弦。我站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看着她。
机器吐出第一张卡时,她愣了一下。第二张,她的肩膀开始发抖。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每张卡都被机器原路退回,发出同样短促的蜂鸣。
她转过身,眼睛在人群里慌乱地寻找着什么。
然后她看见了我。
我走上前,把五张卡从她颤抖的手里拿回来。每张卡的余额都是0.10元,打印在回执单上的数字整齐得刺眼。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窗口里的护士敲了敲玻璃:“还缴不缴费?后面人等着呢。”
肖梓洋从走廊那头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他看都没看我,径直去拉许慕儿的手:“怎么了?钱不够吗?我爸那边……”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因为我当着他的面,把五张回执单一张一张,平整地摊开在窗台上。
8800×6=52800。
这个数字在我们三人之间沉默地生长。
01
签下城东那套别墅装修合同的那天,我买了许慕儿最喜欢的提拉米苏。
晚上九点才到家。
钥匙插进锁孔时,我听见客厅传来电视剧的对白声。
推开门,许慕儿窝在沙发里,腿上盖着薄毯。
她抬头看我,眼睛在屏幕光里亮了一下。
“回来了?”
“嗯。”我把蛋糕盒放在茶几上,“签成了。”
她坐直身子,嘴角弯起来:“真的?太好了。”
可她的笑容有点薄,像一层浮在水面的油花。
我注意到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倒扣在抱枕旁边。
她伸手去拿蛋糕时,指尖碰掉了遥控器,弯腰去捡的瞬间,飞快地按灭了手机。
“今天怎么样?”我脱下外套。
“就那样。”她拆着蛋糕盒的丝带,“妈下午来过,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丝带打了死结。她用力扯了两下,指甲边缘泛出白色。
我走进厨房倒水。
水池里泡着两个碗,筷子横在上面,是中午用过的。
冰箱门上贴着她手写的购物清单,最后一项是“肖姨的钙片”,后面打了个勾。
回到客厅时,她已经切好蛋糕。递给我的那块,奶油有点歪了。
“肖梓洋妈妈腰疼又犯了。”她突然说,用小叉子戳着蛋糕上的可可粉,“我明天去看看她。”
“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她说得太快,顿了顿才补上一句,“你忙你的。就是送点药,坐坐就走。”
电视机里正在放家庭伦理剧。妻子发现丈夫出轨,撕心裂肺地哭。声音太大,许慕儿抓起遥控器调低了音量。
太安静了。
我能听见她咀嚼蛋糕时细微的声音,能听见窗外很远的地方有车开过。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完成什么任务。吃到第三口时,手机震了一下。
她瞥了一眼屏幕,没拿起来。
“谁啊?”我问。
“垃圾短信。”她说。
可她的左手悄悄伸到抱枕下面,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两下。那个动作很熟练,熟练到不需要眼睛看就能完成。
我吃完蛋糕,起身去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闭上眼睛。水声盖过了一切,也盖过了客厅里可能存在的、压得很低的说话声。
出来时她已经收拾好茶几。蛋糕还剩一半,她用保鲜膜仔细包好,放回冰箱。
“早点睡。”她说,“你眼睛都是红的。”
卧室灯关掉后,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她背对着我,呼吸很轻。过了很久,她轻轻翻了个身,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臂。
“博涛。”
“嗯?”
“如果……如果我做错了什么事,你会原谅我吗?”
我侧过头。窗帘没拉严,一道月光切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像含着泪,又像只是反光。
“那要看是什么事。”我说。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她才轻轻地说:“也是。”
然后她转过身去,把被子拉高,盖住了半边脸。
第二天早上,我发现垃圾桶最上面有一团揉皱的纸巾。
展开来看,是蛋糕包装盒里的那张硬卡纸,上面印着品牌logo。
但卡纸背面有字,是用指甲划出来的,很浅的痕迹。
“8800”。
数字写得潦草,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几乎划破了纸。
02
郑秀云是周六中午来的。
她拎着一袋山竹,说是朋友从南方捎来的。进门先扫了一眼客厅,目光在电视墙上停留了几秒——那是五年前装修的,款式旧了。
“慕儿说你最近接了大工程?”她一边剥山竹一边问,紫色的汁液沾在指头上。
“在谈。”
“要我说,早该这样了。”她把果肉放进许慕儿碗里,“你看对门老陈家女婿,去年搞工程,今年就换车了。宝马。”
许慕儿低头扒饭。
“还有楼上小赵,人家嫁的是公务员。虽说工资不高,可稳定啊,福利也好。”郑秀云用纸巾擦手,擦得很用力,“哪像咱们,一个月挣一个月花……”
“妈。”许慕儿打断她,“汤要凉了。”
郑秀云舀了一勺汤,吹了吹:“我也是为你们好。现在年轻,觉得什么都无所谓。等有了孩子,哪哪都是钱。”
我放下筷子:“公司今年情况不错。”
“不错就好。”她看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称重,“不过话说回来,装修这行也不稳当。我听说最近好多公司倒闭了。”
许慕儿的筷子在碗里轻轻划着圈。一粒米饭粘在碗边,她划了一圈又一圈,就是不去夹它。
吃完饭,郑秀云要许慕儿陪她下楼散步。我收拾碗筷时,听见她们在电梯口的对话。
“肖家那边……还联系吗?”
“偶尔。”
“该帮的帮,也要有个度。”郑秀云的声音压低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水龙头开得很大。我用力搓着碗壁,泡沫溅到袖口上。
她们回来时,我正在擦灶台。郑秀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博涛,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慕儿心软,你是知道的。”她靠在门框上,“有些忙帮一次是情分,帮两次三次,就成了本分。你们小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我停下动作:“您指的是什么?”
“没什么。”她笑了笑,“就是提醒一下。夫妻嘛,钱上的事要透明。”
许慕儿从客厅走过来,手里端着果盘:“妈,吃水果。”
郑秀云叉起一块苹果,咬得咔嚓响。她的眼睛在我和许慕儿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落在许慕儿脸上。
“下个月你表弟结婚,礼金咱们得准备厚点。你舅舅家上次给咱家随了多少来着?”
“两千。”许慕儿说。
“那咱们得给四千。”郑秀云说得理所当然,“不能让人说闲话。”
许慕儿没说话。她拿起一块苹果,半天没往嘴里送。
郑秀云走的时候,我把她送到小区门口。等车时,她突然拍了拍我的手臂。
“博涛,你是个好孩子。就是有时候太实在。”她的出租车来了,拉开车门前又补了一句,“多看着点家里,啊?”
我站在原地,看着出租车尾灯消失在拐角。
回到家,许慕儿正在洗碗。她已经洗过一遍了,现在又挤了洗洁精,把每个碗重新擦洗。
水声哗哗的。
我走到阳台,点了根烟。刚抽两口,听见屋里手机响。是许慕儿的手机,铃声是她设的特别提示音——一段钢琴曲,肖邦的。
她擦干手跑过去接。声音很轻,但我还是听见了。
“嗯,给了……没事,应该的……阿姨好点了吗?”
风吹过来,烟灰掉在手指上,有点烫。
03
公司的会计姓林,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做事一板一眼。
她敲开我办公室的门时,手里拿着几张打印纸。眉头皱得很紧,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怎么开口。
“宋总,上个月的账有点问题。”
“坐。”
她把纸摊在桌上,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副卡支出,比平时多了不少。”
我接过纸。那是我给许慕儿的家用卡,平时用来买菜交水电费。过去半年,每月支出稳定在四五千。上个月却跳到了一万三。
“可能家里有事。”我说。
林会计推了推眼镜:“如果是偶尔一次,我不会多嘴。但是宋总,我看了最近六个月的数据。”
她又抽出另一张纸。六条柱状图,从三月开始逐月攀升。三月八千七,四月九千二,五月一万零四百……到八月,一万三千六百。
“这个增长趋势不太正常。”她说,“而且每次大额转账都在28号左右。”
我盯着那些数字。打印纸在手里微微发颤,我自己都没意识到。
“我知道了。”我把纸折起来,“这事我会处理。”
林会计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宋总,我不是要多管闲事。但您创业不容易,公司现在刚有起色……”
“谢谢。”我说,“真的。”
她关上门。我坐在椅子上,把那张纸重新展开。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数字上,每个零都像一只空洞的眼睛。
下午去工地巡查时,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短信,副卡又有一笔支出:3280元,商户显示某某药房。
我站在未完工的毛坯房里,水泥粉尘在光柱里飞舞。工人在隔壁房间敲敲打打,声音一声声传过来,像心跳。
回到家是晚上七点。许慕儿在厨房炖汤,香味飘满整个屋子。她系着碎花围裙,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洗手吃饭。”她头也不回地说。
餐桌上摆了三菜一汤。她盛饭时,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结婚五年,这个场景重复过无数次。她总是先给我盛,把饭压得实实的,像怕我吃不饱。
“今天去工地了?”她问。
“嗯。”
“灰尘大不大?你鼻炎又要犯了。”
“还好。”
我们安静地吃饭。
电视开着,播报晚间新闻。
某地暴雨,某处交通事故,某个官员落马。
世界在别处轰轰烈烈,我们在这间八十平米的房子里,吃着最平常的晚餐。
她的手机放在餐桌一角。屏幕朝下,但边缘的呼吸灯在闪,绿色的光,一闪一闪。
“慕儿。”
“家里最近花钱是不是有点多?”
她夹菜的手顿了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会计提了一句。”
“哦。”她把青菜放进碗里,“天热了,电费用得多。还有,妈前几天说空调不制冷,我叫人来加了氟。”
“加氟要三千多?”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你不信可以看发票,我收在抽屉里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她放下筷子,声音还是平的,但语速快了一点,“宋博涛,我每天买菜做饭打扫卫生,水电煤气物业费哪个不是我交?你现在是嫌我花钱多了?”
“我没嫌。”
“那你问这些干什么?”她站起来,端起碗往厨房走,“你要是觉得我管不好钱,卡可以收回去。”
水流声响起。她在洗碗,洗得很用力,碗碟碰撞的声音又脆又急。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盘没吃完的青菜。油光渐渐凝结,变成一层薄薄的膜。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我的手机。
银行发来的消费提醒。副卡支出8800元,转账,摘要栏空白。
今天是28号。
04
肖梓洋是周日早上来的。
门铃响时,许慕儿正在晾衣服。她从阳台探出头:“谁啊?”
“我,梓洋。”
她擦手去开门,围裙带子松了都没发觉。肖梓洋拎着两个礼盒站在门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博涛哥在家吗?”
“在。”我走过去。
他递过礼盒:“朋友送的普洱,知道博涛哥爱喝茶,特意拿来。”又提起另一个袋子,“这是给慕儿的,阿胶糕,补气血。”
许慕儿接过袋子,手指在袋子上捏了捏:“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应该的。”肖梓洋自然地走进来,像回自己家一样换上拖鞋。那双拖鞋是许慕儿去年买的,深蓝色,男款。我一直以为是给我备用的。
他瘦了。眼窝深陷,但精神看起来不错。坐下后就滔滔不绝,说最近在跑项目,说市场不景气,说父亲的老毛病又犯了。
“多亏慕儿经常去看我爸妈。”他拍着我的肩膀,“博涛哥,你是不知道,我妈现在逢人就夸,说慕儿比亲闺女还亲。”
我笑了笑,没说话。
许慕儿去厨房洗水果。水流声开得很大,哗哗的,持续了很久。
“听说博涛哥接了大工程?”肖梓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还是你有本事。我折腾这么久,也没搞出什么名堂。”
“运气好。”
“这哪是运气,是实力。”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说真的,有时候我真羡慕慕儿。嫁得好,过得舒心。”
厨房的水流声停了。许慕儿端着果盘出来,苹果切成小块,插着牙签。
“吃水果。”
肖梓洋插起一块,没马上吃:“对了,我爸下周复查。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可能要住院。”
许慕儿的手抖了一下。牙签戳进苹果里,汁液渗出来。
“这么严重?”她问。
“老毛病了。”肖梓洋叹气,“就是住院费……算了,不说这些晦气的。”
他吃完苹果,又坐了二十分钟。话题绕来绕去,最后又绕回钱上。说现在医院黑,说医保报销比例低,说人老了就是行走的碎钞机。
许慕儿一直没怎么说话。她坐在沙发另一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抱枕的流苏。抠下来一根,又一根。
送肖梓洋出门时,他在电梯口停下。
“慕儿,我爸的事……”
“需要多少?”许慕儿问得很快。
肖梓洋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先准备着吧。具体等检查结果出来。”
电梯来了。
他走进去,转身朝我们挥手。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的笑容垮下来,换成一种疲惫的、愁苦的表情。
那个表情只出现了一秒,门就彻底关上了。
回到家,许慕儿在收拾茶几。她把肖梓洋用过的茶杯洗了三遍,洗得杯壁发涩。
“他爸病得很重?”我问。
“嗯。”她背对着我,“冠心病,好多年了。”
“钱够吗?”
她转过身,眼睛有点红:“他说不够。手术可能要几十万。”
“这么多。”
“博涛。”她走过来,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手心有汗,“如果……如果我说想帮他们,你会不会觉得我……”
她没说完。因为我的手机响了,公司打来的,说工地出了点问题。
我接完电话,她已经不在客厅了。阳台传来洗衣机的轰鸣声,她在洗沙发套——尽管沙发套上周才洗过。
出门前,我看了眼鞋柜。肖梓洋穿走的那双拖鞋,她还没收起来。深蓝色的,摆在玄关正中央,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05
发现那张银行流水单,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我要去参加一个行业交流会,需要穿正装。那套西装还是结婚时买的,这两年发福,已经有点紧了。在衣柜深处翻找时,手指碰到一个硬物。
是许慕儿的手提包。旧款,边缘已经磨白了。她去年就说要换,一直没换。
包没拉严,露出一角纸。我抽出来,是银行的电子流水单,打印日期是两个月前。纸被揉皱过,又抚平了,折痕很深。
流水单上,我的副卡交易记录清清楚楚。
每月28日,转账8800元。
收款人姓名打了星号,但账号尾数是6247。
这个数字我记得——去年肖梓洋母亲住院时,许慕儿让我往这个账号打过钱,说是垫付医药费。
六笔转账,从三月到八月。一笔不落。
最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是许慕儿的笔迹:“妈生日8800,爸复查3000,药费2800……”
每个数字后面都画了勾。
我拿着那张纸,在衣柜前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才慢慢蹲下来。西装裤的褶皱在地板上投出深深的阴影。
那天晚上我去了公司。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我打开电脑,登录网上银行。密码是我们结婚纪念日,许慕儿设的,她说好记。
交易记录一页页往下拉。
除了那六笔8800,还有很多零散的支出。
药房、超市、水果店,金额从几十到几百。
时间集中在每周三和周五——那是肖梓洋母亲做理疗的日子。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耳鸣。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许慕儿发来的微信:“几点回来?汤要凉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对话框顶部的“正在输入”闪烁了几次,又消失了。她在等。
最后我回:“加班,你们先吃。”
发送成功后,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黑暗从窗外漫进来,一点点吞掉屋里的光。
我没开灯,就在黑暗里坐着,看楼下的车流汇成一条发光的河。
九点半,我离开公司。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去了城西。
肖梓洋父母住在一个老小区里。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房子,外墙斑驳,楼道灯坏了一半。我把车停在巷子口,坐在车里抽烟。
三楼的那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严,能看见有人在屋里走动。影子投在窗帘上,一高一矮,是两个老人。
过了一会儿,又一个人影加进来。瘦瘦的,长头发——是许慕儿。
她端着碗,在喂其中一个人影吃饭。动作很轻,很慢。喂完一口,会停下来,用袖子擦对方的嘴角。
那个画面很温馨,温馨得刺眼。
烟烧到手指,我才反应过来。把烟头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启动车子。倒车镜里,那扇窗户的光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黄色的小点。
到家已经十一点。许慕儿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吃了没?”她问。
“吃了。”
“汤在锅里,还热着。”
“不用。”
我换了鞋往卧室走。经过她身边时,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我停下来。
“我们……”她仰头看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湿漉漉的,“我们好久没好好说话了。”
电视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流动,蓝的,白的,交替变换。她的眼角有了细纹,不明显,但凑近了能看见。
“累了。”我说,“睡吧。”
她松开手。手指慢慢滑下去,碰到我的手背,很凉。
躺在床上,我听见她在客厅收拾的声音。关电视,拔插座,检查门窗。然后浴室传来水声,她在洗漱。
水声停了。她轻轻推开卧室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蹑手蹑脚地上床。背对着我,身体蜷缩着,像子宫里的婴儿。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她肩膀上。
睡衣的领口滑下去一点,露出锁骨。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小时候摔跤留下的。
结婚那晚,我吻过那道疤。
我转过身,面对她的背影。抬起手,悬在半空,最后还是放下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洗衣篮里看见了我的西装裤。
许慕儿把它从衣柜里拿出来了,准备洗。
那张银行流水单不在裤袋里——昨晚我把它放回了她的手提包,折回原来的形状,塞回原来的位置。
她什么也没说。
只是吃早饭时,她多煎了一个蛋,放在我碗里。
“今天降温,多穿点。”她说。
我点点头,喝掉最后一口豆浆。碗底沉着一小团没化开的糖,很甜,甜得发苦。
06
深夜的电话把我吵醒。
枕边的手机在震,不是我的,是许慕儿的。她睡得沉,翻了个身没醒。震动持续了十几秒,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震起来。
这次她醒了,迷迷糊糊摸到手机。屏幕光映亮她的脸,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整个人清醒了。
她轻手轻脚下床,拿着手机去了阳台。推拉门拉上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空调的出风口有灰,一圈黑色的,像晕开的墨迹。
阳台传来压低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语气——急促的,带着哭腔。偶尔有零星的字眼漏进来:“手术……钱……我想办法……”
我坐起来,摸到床头柜上的烟。点燃,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阳台的影子投在窗帘上。许慕儿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瘦很长。她一只手撑在栏杆上,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像寒夜里没穿够衣服的人。
烟抽到一半,声音停了。推拉门拉开,她走进来,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气。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才慢慢爬上床。
被子窸窸窣窣地响。她把自己裹紧,背对着我。
“慕儿。”我开口,声音有点哑。
她身体僵了一下。
“谁的电话?”
“……肖梓洋。”她小声说,“他爸住院了。”
“情况怎么样?”
“不好。”她吸了吸鼻子,“要手术,马上。”
我没说话。烟灰掉在手指上,没觉得烫。
“博涛。”她转过身来,在黑暗里看着我,“你能……能先借我点钱吗?”
“多少?”
“五十万。”她说得很快,像怕自己后悔,“手术费。梓洋说会还的,写借条,算利息也行。”
我按灭烟头:“家里没这么多现金。”
“可以用公司的钱吗?或者……或者把车抵押了?”她抓住我的手臂,手指冰凉,“我知道这要求过分,可他爸等不起。医生说就这几天,不做手术就……”
她的声音哽住了。
我看着她。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能看清她脸上的泪痕,亮晶晶的,从眼角一直流到耳边。
“五十万不是小数目。”我说,“我需要考虑。”
“考虑多久?”
“明天。”
她松开了手。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然后翻过身去,肩膀又开始抖。这次没有声音,只是抖。
我躺下来,盯着黑暗。脑子里很空,空得像一片雪原。只有几个数字在飘:8800,52800,500000。
它们排列组合,加减乘除,最后都等于零。
天快亮时,我感觉到她坐起来了。在床边呆坐了很久,然后起身,拉开衣柜。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在换衣服。
“这么早?”我问。
她吓了一跳:“我……我去医院看看。”
“我送你。”
“不用。”她已经走到卧室门口,又折回来,在床头柜上放下什么,“早餐钱。”
一张一百的钞票,折成小小的方块。
门轻轻关上。我坐起来,拿起那张钞票。展开,抚平。对着窗外的晨光看,毛爷爷的眼睛好像在看着我。
七点半,我也起床了。洗漱,刮胡子,换上衬衫。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青,胡子刮破了下巴,渗出血珠。
用纸巾按住伤口时,手机响了。是林会计。
“宋总,副卡刚才有一笔大额支出尝试。”她的声音很严肃,“五十万,转账失败,余额不足。”
“我知道了。”
“还有……许小姐刚才来公司了,说要找您。我说您还没到,她就走了。”
“她说什么事了吗?”
“没有。但看起来很急,眼睛是红的。”
挂断电话,我站在镜子前,把衬衫纽扣一颗颗扣好。领带选了深蓝色的,和那双拖鞋一个颜色。
出门前,我给肖梓洋发了条短信:“见一面吧。”
他回得很快:“好。时间地点你定。”
07
约在茶馆。肖梓洋到的时候,我已经喝完了第一壶茶。
他看起来很糟。胡子没刮,眼窝深陷,T恤领口有一块油渍。坐下时动作僵硬,像是全身的骨头都在疼。
“博涛哥。”他开口,声音沙哑。
我把菜单推过去:“喝什么?”
“随便。”他搓了把脸,“我昨晚一宿没睡。”
我没接话,叫服务员加了只杯子。茶倒进杯里,热气袅袅升起,隔在我们之间。
“叔叔情况怎么样?”我问。
“不好。”他盯着茶杯,“医生说必须手术,越快越好。但手术费……”他苦笑,“五十万,我现在连五万都拿不出来。”
茶有点烫,我慢慢吹着。
“慕儿跟我说了。”我说。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布满血丝:“博涛哥,我知道这要求很过分。但我实在没办法了。我爸……他就我一个儿子。”
“钱的事,慕儿在想办法。”
“我知道。”他握紧茶杯,指节发白,“可她能有什么办法?你们也不容易。这钱……这钱算我借的,我写借条,按银行利息,不,按民间借贷的利息。我一定还,砸锅卖铁也还。”
他说得很急,很乱。话一句叠一句,像怕被打断。
我等他停下来,才开口:“梓洋,我们认识也五年了吧。”
他愣了一下:“六年。你和慕儿结婚那年认识的。”
“六年。”我点点头,“时间不短了。”
茶馆里很安静。古琴曲从音响里流出来,潺潺的,像水。隔壁桌有人在谈生意,压低了声音,但偶尔能听见“分成”
“回扣”之类的词。
“这六年,你帮过慕儿不少。”我说。
“那都是应该的。”他立刻说,“慕儿就像我亲妹妹一样。”
“嗯。”我喝了口茶,茶已经凉了,涩味很重,“所以她帮你,也是应该的。”
他看着我,眼神闪烁了一下。
“这几个月,慕儿每个月给你父母打8800。”我说得很平静,“六个月,五万两千八。加上零散的药费、营养费,大概七万左右。”
肖梓洋的脸色变了。
“博涛哥,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我打断他,“老人需要钱,应该的。慕儿心善,我知道。”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划出一道道水痕。
“五十万手术费。”我把茶杯放回桌上,发出轻轻的磕碰声,“你打算怎么还?”
“我……”
“你现在的工作,月薪多少?八千?一万?”我看着他的眼睛,“就算不吃不喝,也要还四五年。这期间你父母还要生活,还要吃药,还要复查。”
他的额头冒出细汗。
“我可以兼职,可以……”
“可以什么?”我问,“肖梓洋,我们都是三十多岁的人了。有些话不用说得太明白。”
他低下头。肩膀垮下去,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突然小了一圈。
“我爸会死的。”他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知道。”
“你就不能……不能帮这一次吗?”他抬起头,眼睛红了,“就这一次。我求你了,博涛哥。”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发抖地划开屏幕:“你看,这是我爸的诊断书。你看这些指标,这些……”
他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是几张照片,病历、化验单、CT报告。红箭头,高高低低的数字,医生的潦草字迹。
我只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推回去。
“钱,我有。”我说。
他眼睛亮起来。
“但不在卡里。”我继续说,“公司的钱要周转,家里的存款买了理财,车贷还没还清。五十万现金,我拿不出来。”
他的表情凝固了。
“不过。”我慢慢靠回椅背,“我可以给你指条路。”
“什么路?”
“你父母那套房子。”我说,“老城区,虽然旧,但地段不错。按现在的市价,能卖八十万左右。”
肖梓洋的脸色刷地白了。
“卖了房,手术费有了,后续治疗费也有了。剩下的钱,租套房子,还能余下一些。”我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听清楚,“这是最实际的办法。”
“那是我爸妈唯一的房子!”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茶馆里的人都看过来。
他意识到失态,又慢慢坐回去。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起伏。
“卖了房……他们住哪儿?我爸手术后需要静养,租房……租的房子能住得安心吗?”
“那就看你怎么选了。”我给自己续了杯茶,“要房子,还是要命。”
他透过指缝看我,眼神里有恨意,但更多的是绝望。
“宋博涛。”他第一次没叫我“博涛哥”,“你早就想好了,是不是?你根本就不想帮。”
“我在帮你算账。”我说,“七万,加上之前的,慕儿借给你家的钱至少有十万。这些钱,我从来没问过。因为我觉得,帮急不帮穷。但现在不是急,是穷。”
我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两百放在桌上:“茶钱我付了。”
走到门口时,他叫住我。
“如果慕儿知道你这么绝情……”
我转过身,看着他。
“她应该知道。”我说,“从她第一次背着我打钱的时候,就应该知道。”
推开门,热浪扑面而来。八月午后的太阳白晃晃的,晒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茶馆门口,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才想起刚才茶杯下压着什么东西。
是一张医院的缴费单复印件。患者姓名梁青山,费用总计:498,736.50元。
日期是昨天。
08
医院的冷气开得很足。
我站在住院部三楼走廊尽头的窗边,能看见楼下的停车场。许慕儿的白色小车停在B区,她早上开走的。
电梯门开了又关,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各种食物的气味,形成一种医院特有的、复杂的味道。那是病痛和希望混合的味道。
缴费窗口在走廊另一头。队伍排了七八个人,有年轻夫妇,有中年子女,也有独自来的老人。每个人都捏着银行卡或现金,脸上是相似的焦虑。
许慕儿排在第三个。
她今天穿了条浅蓝色的裙子,是我去年生日给她买的。她说颜色太嫩,一直没怎么穿。今天穿上了,头发也仔细梳过,在脑后挽了个髻。
但背是僵的。我能看见她裙子的后腰处绷出浅浅的褶皱,那是肌肉紧张的痕迹。
肖梓洋站在她旁边,不停地看手机,又抬头看电子叫号屏。他的T恤换了一件,还是皱的,但至少干净。
叫到他们的号了。
许慕儿走到窗口,从包里掏出卡。一张,两张,三张……一共五张。她把它们整齐地排在台面上,手指按着第一张,推进窗口。
我离得远,听不见机器提示音。但能看见她的动作突然停住。
她低头看显示屏,又抬头看里面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说了句什么,她把卡抽回来,换了第二张。
同样的动作重复了五次。
每一次,她的肩膀就更塌一点。到第五次时,她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需要用手撑住台面才能站稳。
肖梓洋凑过去看,他的侧脸写满难以置信。他抢过其中一张回执单,盯着看,又抢过另一张。五张单子在他手里哗哗地响。
然后他猛地转头,目光在走廊里搜寻。
他看见了我。
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先是惊讶,然后是愤怒,最后凝固成一种冰冷的、尖锐的东西。他拍了拍许慕儿的肩膀,指向我的方向。
许慕儿转过身。
时间好像变慢了。她转身的动作,她脸上表情的变化,她眼睛里逐渐积聚的震惊和茫然——每一个细节都被拉长,放大。
护士敲玻璃的声音惊醒了她:“还缴不缴费?后面人等着呢。”
我走过去。
一步,两步。走廊很长,长得像永远走不到头。但我还是走到了她面前,从她颤抖的手里拿回那五张卡。
回执单在窗台上摊开。五张纸,五串数字,最后的余额都是0.10。
“这是什么意思?”肖梓洋的声音在发抖。
我没理他,看着许慕儿:“回家说。”
“宋博涛!”肖梓洋抓住我的手臂,“你他妈什么意思?我爸等着手术!”
我甩开他的手。力气有点大,他踉跄了一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