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十二,他六十五。分床睡的年头,比一起睡的还长了。从哪年开始的,记不清了。好像是孙子出生那会儿,我带孙子睡,他嫌吵,就挪去了书房。后来孙子大了,回儿子家了,我也没搬回去,他也没提。就那么住下了。我的主卧,他的书房,中间隔着一条短短的走廊,像楚河汉界。

白天,我们是伙计。我煮好粥,他会准时出现在餐桌边。他看报纸,我把咸菜碟往他那边推推。他去遛鸟,我去买菜。中午他下面条,会问我吃不吃。我说不吃,减肥。其实是不想一张桌子吃饭,没话说,尴尬。晚上我炒两个菜,他洗碗。水声哗哗的,我在客厅擦桌子,抹布划过玻璃,吱呀一声。这声音响了十几年了。

前年秋天,他查出来心脏不好,要装个支架。儿子从外地赶回来,慌里慌张。我倒平静,给他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毛巾,牙刷,一个印着单位logo的旧搪瓷缸,他一直用那个喝水。去医院路上,他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说,树叶都黄了。我嗯了一声。等红灯的时候,我看见他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敲得很急。他紧张的时候就这样,几十年了,这个习惯没变。我忽然有点恍惚,好像很多年没仔细看过他的手了,瘦,关节有点粗大。

手术那天,我在外面等。塑料椅子冰凉,坐得我尾椎骨疼。儿子去买水,我坐着,脑子里空空的。没想他会不会有事,也没觉得怕,就是空。好像里面那个人,是某个需要我来签字的、关系疏远的亲戚。后来医生出来说很顺利,我点点头,说谢谢大夫。心里那块空,还是没填上东西。

住院那几天,我每天下午去一趟。送点汤,削个水果。坐在床边,他挂着点滴,手背上青青紫紫的。我们说话,说今天的汤是鸡骨架熬的,便宜,说隔壁床的老头打呼噜太响。不说病,也不说怕。坐够半小时,我说,我回去了,煤气好像没关严。他说,好,路上慢点。我就走了。走出医院大楼,风吹过来,我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像完成了一项任务。

他出院回家,瘦了一圈,走路慢吞吞的。我把他的被子拿到阳台晒,拍打出满满的太阳味。书房小,放不下大躺椅,我就把我主卧里那张他以前最爱躺的旧藤椅,搬了过去。他看见了,没说话,只是用手摸了摸磨得发亮的扶手,慢慢坐了下去,藤椅发出熟悉的呻吟。那个下午,他在书房窗下的阳光里睡着了,头歪在一边,嘴微微张着。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他滑下去的薄毯往上拉了拉。

真正的坎,是我自己迈的。今年开春,我下楼扔垃圾,踩到块香蕉皮,一屁股坐下去,站不起来了。尾椎骨钻心地疼,冷汗一下子冒出来。手机在屋里,喊人,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打着旋,没人应。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刻钟,我听见自家门开了,他穿着拖鞋急急地走出来,看见我,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没说话,蹲下来,想扶我,又不敢碰,手在空中悬着。最后他让我扶着他肩膀,他慢慢站起来,用他那只做过手术的、没什么力气的胳膊,死死揽住我的腰,几乎是把我半抱半拖,弄回了家。

他把我安置在沙发上,就去翻药箱,手抖得打不开瓶盖。又去烧水,热水壶的开关按了两次才按亮。他拿着热毛巾和膏药过来,让我转过身。冰凉的药膏抹上去,他的手很轻,然后贴上膏药,再捂上热毛巾。他做这些时,呼吸很重,额头上有一层细汗。我说,你慢点,别你自己又不行了。他不吭声,只是更小心地调整着毛巾的位置。热气透过皮肤,渗进去,那疼好像真的散了一点。

那天晚上,他没回书房。他在客厅沙发上铺了被子,说,你夜里要是起来,叫我。我尾椎疼,只能僵着躺,怎么躺都难受。夜里不知道几点,我疼醒了,轻轻哼了一声。他那边立刻有了动静,他走过来,蹲在沙发边,低声问,疼得厉害?我说,嗯,僵得慌。他沉默了一下,说,要不,我扶你起来坐会儿。他扶我慢慢坐起来,在我背后垫了好几个枕头。又去倒了温水,看着我喝下去。半夜的屋子很静,没开大灯,只有一盏小壁灯昏黄地亮着。他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们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的天,从浓黑,慢慢变成深蓝,又透出一点灰白。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又睡着了。醒来时,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他不在沙发上。厨房传来小心翼翼的声响,是小米下锅的声音,还有他压抑的、低低的咳嗽。他知道我胃不好,疼的时候只能喝小米粥。

那之后,他就睡在客厅了。沙发短,他腿伸不直,蜷着。我说,你回屋睡吧。他说,这里挺好,起来给你倒水方便。他变得啰嗦起来,一会问要不要喝水,一会问腰后垫子够不够软。他每天给我熬各种粥,小米的,大米的,加了山药或南瓜。他以前从不进厨房,现在却像个学徒,守着锅,怕溢出来,怕糊底。有一天,他端来一碗鱼片粥,鱼片嫩滑,粥熬得糜烂。我吃了一口,说,你以前不会做这个。他坐在对面,搓了搓手,说,跟手机上学的。顿了顿,又说,第一次做,可能腥。我摇摇头,不腥,好吃。他咧开嘴笑了,笑得有点傻,眼角的皱纹堆成了深深的沟壑。我忽然发现,他老了好多。那个曾经在篮球场上跑得飞快,被我父母说“太跳脱不稳重”的年轻人,怎么就变成了眼前这个头发花白、小心翼翼给我熬粥的老头了呢。

我能慢慢走动的第一天,扶着墙,挪到了书房门口。里面还是老样子,书,旧报纸,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只是那张旧藤椅,被他搬回了主卧,放在我的床边。床上,是两个枕头。

晚上,我洗漱完,靠在床头。他磨蹭着进来,站在床边,有点手足无措。我说,关灯吧。他关了灯,在黑暗里窸窸窣窣地躺下,躺在那半边,离我有一点距离。床垫因为他躺下,微微陷下去一点。房间里很黑,很静。然后,我听见他那边,传来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处。过了很久,我向他的方向,慢慢挪动了一点。我的手,在被子下面,碰到了他的手。他的手动了动,然后,轻轻地,握住了我的。

我们都没说话。窗外是沉沉的夜,屋子里,是我们交握的手,和交织在一起的、平稳的呼吸声。这呼吸声,盖过了所有岁月里的嘈杂与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