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崇祯十六年(1643年)临近腊月的时候,西北边陲的军镇堡垒榆林,彻底守不住了。
四名当场被抓的带头大哥,让人一路套着锁链押进西安府,直接带到了闯王的跟前。
照常理来讲,闯王心里绝对应该把这帮死硬分子千刀万剐。
要知道,就在前头那二十来天里,他麾下那头极其凶悍的“一只虎”李过,硬是在这面城墙外头吃了大亏。
几千号弟兄交代在阵地前,连大将的脸面都丢尽了。
可偏偏,闯王非但没大发雷霆,倒亲自跑出来拉拢人心,态度那叫一个随和。
大意是说,上将军的交椅早就给四位兄弟擦干净了,大伙儿一块儿穿金戴银过好日子,何必非得一条道走到黑呢?
谁知道,对这番好意,那四位直接啐了满脸唾沫,破口大骂对方不过是流寇草贼,蹦跶不了几天,别拿脏水泼自己这朝廷命官。
闯王磨破了嘴皮子,这几个骨头梆硬的家伙依旧是污言秽语不离口。
折腾到最后,只能全部推出去砍头。
眼看钢刀就要落下,哥儿四个还是没服软,撂下狠话,只恨没早点把这贼寇给剁了,今天落到这步田地,下黄泉都闭不上眼!
光听这茬儿,保准以为是台地地道道的明室死忠抛头颅洒热血的催泪大戏。
可只要扒一扒这几位的底细,你就会撞见一件透着邪乎的事儿:这四个豁出命去维护朱家天下的主儿,其实就是乡野绅士王世国跟王世臣两哥俩,加上尤世威,再算上个早就扒了军服的退休总兵李昌龄。
里头连半个正儿八经握着兵符的地方大员都挑不出来。
那个本该顶在前面扛事的最高武将,腿脚比谁都快,早不知道溜哪儿去了。
咱们把日历往前翻几个月。
当初朱家皇帝防备草原铁骑,顺着长城修了九个大军区。
落陕北这块的有三个,老百姓爱叫它们“三边”。
后来老天爷不赏饭吃,加上人瞎折腾,这三处兵营的活儿就变成了专打泥腿子造反。
闯军拿下西安府那会儿,为了把老巢夯实,大部队立马开拔,准备把这三个军镇挨个拔掉。
延绥军区下头管着四个大堡垒:延安、绥德、庆阳再加上榆林。
外头打仗的信儿刚传进耳朵,延安跟绥德的门就直接敞开了。
这么一来,长矛尖子对准了家底最厚实、武备最凶悍的榆林城。
就在这时候,高墙里头上演了一出离谱到家的闹剧。
那个当巡抚的崔源之前阵子刚被朝廷拔了官服,接班的官老爷还在半道上转悠。
眼瞅着起义军要来拔寨,总兵官王定肚子里拨响了算盘:
带头的大官是个没用的摆设,外围两座大城都换了主子,老子犯得着在这儿给皇帝老儿送命吗?
真要是死扛到底,手底下这群吃饭的兄弟全搭进去,找谁报销去?
得,这位拿着朝廷粮饷的正规军头子,随便扯了个去河套平乱的幌子,脚底抹油,带着全副武装的兵马一溜烟窜了。
扛枪的老大一撤,城墙根底下就只留着那个丢了乌纱帽的崔源之,身边连个倒水的小兵都凑不齐。
偌大一座军镇,明摆着是被京城那台官僚机器给当成废品扔了。
可这砖墙里面,还盘踞着王家跟尤家两大户。
这两拨人算的是另一本账本。
人家在本地枝繁叶茂,徒子徒孙满街走。
穿军装的能拍拍屁股走人,他们可挪不窝,祖坟和家业全在这儿。
既然拿俸禄的人不顶事,那就挽起袖子自己扛。
王世国带着弟弟王世臣,尤家兄弟世禄、世威被大伙儿推上主位,再笼络住剩下那几个没跑的军官,把十里八乡的乡勇民团全喊进城门。
就这么生拉硬拽,愣是攒出了一支草根自卫队。
那头儿的李自成,盯着这座连守将都没了的空壳子,心里可一点没托大。
他太清楚这块骨头有多硬,只要能和平接手,绝不动刀枪。
到了当月十二这天,一个嘴皮子极溜的延安老乡舒君睿被派去城下当说客。
这人手里攥着两件宝贝:一张亲笔写的条子,外加白花花的五万两真金白银。
这买卖划算得很,砸点银两就能收编一座火力猛烈的大寨子,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不过闯王暗地里留了杀招。
李过跟刘芳亮这两员虎将带着密密麻麻的步骑紧跟在后头。
要是里面的人不识抬举,立马架炮轰门。
熬了三个昼夜,当月十五那天,舒君睿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钱没送出去,剩下的戏码只能是拿命填。
李过心里还直犯嘀咕,里头连个穿官衣的都跑光了,就凭几个泥腿子和庄稼汉凑拢的班子,还能翻出天去?
一交手他才发现自己走了步臭棋,彻底看扁了那些急眼了要护着老婆孩子的当地人。
攻城的部队冒着头顶上砸下来的石头、滚烫的开水,还有密得跟筛子一样的冷箭,咬着牙往上爬。
城垛口那头,王世国和尤世威红着眼睛督战,火炮轰隆隆直响。
冲锋的农军阵地前躺了一片,被轰得连个全尸都找不着,十个人里能活下来一个就算命大。
墙根底下的死人堆得比人还高,暗红的血水顺着土沟往下淌。
光守着还不算完,城门偶尔还会猛地拉开。
敢死队趁着天黑摸进外头的营账,大刀片子乱砍,农军那边好几千号弟兄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报销了。
顶着“一只虎”名头的李过气得直哆嗦,下死命令不要命地往上填人。
可连着十多个白天黑夜,硬是没啃下这块生铁,墙角下的尸首垒得快挨着城砖了。
拖到二十七号那天,死活打不进去的攻城一方终于变了法子。
他们不走上面送死了,改从地底下掏窟窿。
挖通了泥道子之后,弄来几口大棺材,里头塞满火药往里推。
就听见震天动地一声爆响,几十丈高的厚砖墙轰然倒塌,外头的人跟马蜂似的顺着大口子往里头灌。
墙倒了,城里的死磕却才刚刚开始。
一条胡同一间破屋地抢,起义军每往前挪半步,都得拿人命来换。
折腾到最后,城里的人实在是打光了。
尤世禄当场丢了命,剩下的四个话事人被五花大绑,直接塞进囚车送去省城。
这就对上了咱开头说的那场碰面。
对着闯王许下的大官位和金银财宝,这几个阶下囚凭啥不低头?
从那句“蹦跶不了几天”的骂声里,你能咂摸出味儿来:这根本不是啥读书人的虚名作祟,而是一道深深刻在骨头里的算术题。
他们脑子里铁定了心,这帮泥腿子搭起来的草台班子早晚得塌。
这盘大棋,四个人直到脑袋搬家都没改过口。
榆林这块硬骨头被嚼碎后,大西北的盘子直接就像大雪山崩塌一样碎了一地。
也就是那个月底,权将军刘宗敏带着整整五万精锐扑向庆阳。
里头的杂牌军死扛了四个昼夜,大门还是被扯烂了。
城破那会儿,巷子里的人被砍得一个没跑掉,当差的段复兴跟知州董琬全都交代在了乱军之中,连朱家那个姓韩的藩王也被生擒活拿。
另一头,李过擦干了榆林的血迹,掉头往西边打。
镇守宁夏的总兵官一瞅外头那密密麻麻的阵势,腿肚子转筋,觉得没法打,索性把银川的大门钥匙给交了。
就这么着,攻城那边连个响药都没费,就把宁夏府装进了口袋。
就在这当口,带兵的贺锦趁着漫天飞雪摸黑劫了兰州营盘,敢死队冲散了岗哨,把城门栓给拉开了。
甘肃的大巡抚林日瑞跟马爌统统倒在血泊里。
紧接着,进城的部队大开杀戒,几万老百姓和败军全都没能活下来,城里惨不忍睹。
这么一折腾,甘肃地界上的大小官老爷争着抢着换旗子。
贺锦带着大部队去磕西宁,虽说半道上中了埋伏送了命,可后面顶上来的辛思忠还是把墙头给踏平了。
兜兜转转这一大圈打下来,以陕西为轴心的这一大片西北黄土,全盘落进了闯军的手心。
现如今再回头扫一眼这秋风扫落叶般的最后光景,你心里准会觉得滑稽到了极点。
那些吃着皇粮、掌着帅印的正规兵头子,像那个王定或者宁夏守将,不是扯谎开溜,就是双手奉上地盘求活命。
反倒是那些打死不退的,有刚被扒了官服的犯官,有歇在家里含饴弄孙的旧将,甚至还有没领过国库半文钱的民间豪绅。
本该顶上去扛雷的人,眼色不对就比兔子跑得还快;连半点干系都沾不上的局外人,反倒在那儿为这个快断气的朝廷放干了身上的血。
说白了,大明这台老旧破车里头的齿轮,早就锈烂成渣了。
话虽这么说,哪怕到了这马上就要咽气的节骨眼,还是有些个认死理的文人老将和土财主,削尖了脑袋要去给它陪葬。
可这几条人命,怎么也堵不住根子上的崩塌。
一个指挥不动穿军装的人,大难临头还得靠地方老爷去顶刀的朝廷,这局牌,板上钉钉是输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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