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志远,今年32岁,是个在县城开修车铺的。

说句实在话,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结第二次婚。第一次婚姻散的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那时候我闺女才三岁。前妻嫌我没出息,跟着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跑了,临走还撂下一句话:“周志远,你这辈子也就修车的命。”

那几年我确实过得灰头土脸的。白天在铺子里浑身油污地钻车底,晚上回到家,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和熟睡的女儿,心里头空得像被人挖了一块。我妈心疼我,隔三差五过来帮忙做饭带孩子,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她愁。

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了。铺子从一间扩到三间,招了两个徒弟,手里头也攒了点钱。闺女上了小学,懂事得让人心疼,从来不问妈妈去哪儿了,就是有时候开家长会,回来会闷闷不乐。

身边也有人给我介绍对象,但一直没成。有的是嫌我带着孩子,有的是我一见就觉得不对劲。我这人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心里头就是认一个理——两个人过日子,得踏实。

认识王芳是去年秋天的事。

她是我们县城一家超市的收银组长,38岁,比我大6岁。说实话,一开始我真没往那方面想,是我一个老客户撮合的。他说:“志远,我给你介绍个人,超市的王芳,人好,勤快,就是比你大几岁,你别介意。”

第一次见面,约在一家小饭馆。王芳穿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的,看着就很利索。她一坐下来就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听说你是修车的?我那辆车最近老响,正好找你看看。”

就这么一句话,气氛就松下来了。

吃饭的时候聊起来,我才知道她也是离异的,前夫在外面有了人,她带着一个儿子,今年上高一。她说话不遮不掩,问什么答什么,笑起来声音敞亮,一点不像有些女人那样扭扭捏捏。

“你比我大6岁,你不介意?”我有点笨拙地问。

她又笑了:“大几岁怎么了?我前夫比我小两岁,不照样不着调?过日子看的是人,不是年龄。”

那天吃完饭,我鬼使神差地把她那辆车开回铺子里检查了一遍,其实也没大毛病,就是减震有点松。我仔仔细细给她弄好,连轮胎气都打了。第二天她来取车,看了看干干净净的车,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周志远,你这个人实在。”

后来我们就开始处了。

说“处”,其实也没啥浪漫的。她上班是三班倒,我在铺子里一待就是一整天,能凑到一起的时间不多。有时候她下了早班,会拎着菜到我这边来,给我和闺女做顿饭。她做饭好吃,闺女第一次吃她做的糖醋排骨,眼睛都亮了,吃完悄悄跟我说:“爸,这个阿姨做饭比奶奶还好吃。”

王芳对我闺女也好,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就是自然而然的。她会记得闺女爱吃啥,会在换季的时候给她买衣服,作业上有不懂的也耐心教。闺女跟她越来越亲,有时候我甚至觉得,闺女比我更需要她。

我也见过她儿子,叫小杰,十六岁的大小伙子了,个子比我还高。见我的时候有点拘束,但挺有礼貌的,叫了声“周叔”。王芳说这孩子成绩一般,但懂事,知道心疼她,在家会帮她干活。

说实话,我不是没犹豫过。毕竟我们俩都带着孩子,两个家庭合到一起,不是简单的事。而且她比我大6岁,虽说现在看不出来,但再过十年二十年呢?我身边也有人嚼舌根,说“找那么大岁数的干嘛”“带着个儿子负担多重”。这些话听多了,心里头也有过疙瘩。

但有件事让我下了决心。

去年冬天有一天,我晚上修车到很晚,快十一点了,外面下着雨。突然接到王芳的电话,她在电话里声音发抖:“志远,我儿子发烧了,烧到39度多,我一个人弄不动他……”

我二话没说,开着车就去了。到她家楼下的时候,看见她撑着一把伞,扶着小杰站在楼道口,自己半边身子都淋湿了。她看见我的那一刻,眼眶红了,但硬是没哭出来,只说了一句:“麻烦你了。”

到了医院,挂急诊、量体温、办住院,我跑前跑后忙到凌晨两点多。小杰挂上吊瓶睡着了,我坐在病床边,看见王芳靠在椅子上,眼睛闭着,脸上全是疲惫。那一刻我心里突然特别踏实——这个女人,我愿意照顾她,也想被她照顾。

今年开春,我们领了证。

没办什么隆重的婚礼,就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顿饭。我妈给了王芳一个金镯子,拉着她的手说:“芳啊,志远以后就交给你了。”王芳眼眶红了,喊了声“妈”。

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闺女被我妈接走了,小杰住校没回来。屋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按理说,新婚之夜,应该高兴。可我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想起前妻走的时候说的那些话,一会儿想起闺女晚上会不会踢被子,一会儿又琢磨着明天铺子里还有辆车没修完。最重要的,是我想起了一件事——我已经好多年没跟女人在一个床上睡过了。

不光是习惯的问题,我心里头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前妻走了之后,我把自己封闭得太久了,所有的精力都放在闺女和修车铺上,根本没想过那方面的事。现在突然要跟一个“老婆”同床共枕,我竟然有点害怕。

我在沙发上坐了大概有半个小时,王芳在卧室里收拾东西,进进出出的。我看她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挪开,假装看电视。

她大概看出我不对劲了,走过来坐在我旁边,轻声问:“怎么了?累了?”

我搓了搓手,憋了半天,终于开口了:“那个……芳姐……不是,王芳,我是说……今晚要不……咱俩分房睡?”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觉得不像话。

王芳愣了一下,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我赶紧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我这个人你知道的,我一个人习惯了,我怕我睡觉打呼噜影响你,再说我明天一早还得去铺子里,我怕吵着你……”

我自己都觉得这理由编得太烂了。

王芳还是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嘴角慢慢翘起来,然后笑了。

她笑得很轻,不是那种嘲笑的,也不是生气的,就是那种——怎么说呢——那种又好笑又无奈的笑。

“周志远,”她叫我的全名,“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害怕?”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往我身边坐了坐,离我更近了一点。我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干净净的。

“志远,我知道你心里咋想的,”她的声音很平静,“你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你怕的不是跟我睡一张床,你是怕两个人在一起,时间长了又会出事,对不对?”

我低着头没吭声,但我知道她说对了。

她叹了口气:“我也一个人过了好几年。刚离婚那会儿,我每天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后来想通了,日子还得过,孩子还得养。我跟你处对象的时候,也犹豫过,你比我小,又带着闺女,我怕咱俩过不到一块去。但是志远,我这个人你也知道,我要是看不上你,我不会跟你领这个证。”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再说了,志远,我跟你实话说吧——我也是个正常的女人。”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先脸红了,但眼神没躲,就那么看着我。

我抬起头,看见她脸上的表情,那一瞬间,我心里头那层壳子“咔”地裂开了一道缝。

是啊,我们都是正常的人。我有我的害怕,她有她的需要。我把自己裹得太严实了,以为这样就不会受伤,可我忘了,过日子不是一个人过,得两个人一起往前走。

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有点粗糙,指节比一般女人粗,是长期在超市搬东西磨出来的。但握在手里,特别踏实。

“那……要不今晚就不分房了?”我说。

她轻轻掐了我一下:“你想分就分?今晚是新婚之夜,你让我一个人睡?”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

她跟我说她前夫的事,说她刚离婚那会儿多难,一个人带着儿子,工资不高,日子紧巴巴的。说她有时候半夜醒了,枕头是湿的,都不知道自己哭过。说小杰小时候问她“爸爸去哪儿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也跟她说我前妻的事,说闺女小时候半夜发烧,我一个人抱着她往医院跑,心里又急又怕,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说我妈催我找对象,说闺女开家长会回来不开心,说有时候修车修到半夜,回到空屋子里连口热水都不想烧。

我们说了很多很多,有些事以前从来没跟对方说过。说到后来,她靠在我肩膀上,我揽着她,谁也没再说话。

那个晚上我睡得很踏实。没有打呼噜,没有翻来覆去,一觉睡到天亮。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厨房煮面条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她回过头冲我笑了一下:“起来了?洗洗吃饭。”

那一瞬间,我觉得这个家,终于像个家了。

现在我们已经结婚大半年了。

闺女和小杰处得还行,虽然偶尔也拌嘴,但都是孩子之间的事,不记仇。王芳把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的,我的铺子她也时不时过来帮忙,记账、招呼客人,比我还细心。有时候我妈过来,婆媳俩有说有笑的,我妈逢人就说:“我这儿媳妇,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我后来想,那天晚上我提出分房,其实不是怕她,是怕我自己。怕我接不住这份感情,怕我辜负了她的好,怕两个人过日子又过成一地鸡毛。

可她那句话点醒了我——“我也是个正常的女人”。

这句话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一句实实在在的人话。我们都是普通人,都有七情六欲,都怕孤独,都想有人陪着。她把这句话说出来,就是告诉我:别怕,你的那些害怕我都懂,因为我也有过。

其实婚姻这件事,说到底就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不是谁比谁强,不是谁将就谁,是你有你的软肋,我有我的伤疤,咱俩把伤口摊开了,互相裹一裹,然后一起往前走。

现在我每天收工回家,推开门,看见屋里亮着灯,厨房里飘着香味,闺女在写作业,王芳在炒菜,我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新婚之夜那点事,现在想起来自己都觉得好笑。一个大老爷们儿,怂成那样。

可要不是那天晚上把话说开了,把心里的疙瘩解开了,后面的日子也没这么顺当。有些话,说出来就好了,憋在心里,就是一道过不去的坎。

王芳说得对,她是个正常的女人,我是个正常的男人,我们都需要一个伴儿。就这么简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