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新奇而又令人不安的消息在村里传开了:生孩子不能这么随便了,要计划生育了。男的戴套,女的戴环,实在不行来上一刀,一劳永逸地阉了,把那套功能作废。上了年纪的人惊讶于世事的变化如此巨大,过去只见过劁猪骟马捶羊蛋的,现在轮到人了。
洪芹向窗外看了看,天很黑,风呜呜的吹着,天不早了,长江去村里开会还没回来,没有通知开会内容,洪芹猜想大概是计划生育的会,公社的干部带着医院的医生,一村一村的搞计划生育的发动宣传。前几天,新任妇女队长的小道媳妇把胶皮套发给女人们,女人们一个个红着脸,第二天便兴趣盎然地交流着体会,第三天蔚蓝色的天空下便飘着硕大的气球,街道上洋溢着孩子们欢快的笑声。对于计划生育,洪芹有些不安,又有些期待。她不想像花美丽和自己的婆婆那样,一辈子生六七个孩子。婆婆从不到二十岁生孩子,一直生到快五十岁,半辈子的光阴,都花在生养孩子上了。自己已经生了四个孩子,按爷爷说的,每个孙子给他生三个孙子,她已经圆满达标了,该到此为止了。让她不安的是,如果做手术的话,一定很受罪。当她还是个没有羞恶之心的孩子时,跟着一群孩子看劁猪劁羊的。那劁猪的天生的一副恶相,一把将小猪掀翻在地,一脚踩住猪的前腿,一刀下去,血流了出来,劁猪人不顾猪声嘶力竭的嚎叫,麻利地一番操作,把滴着血的东西挂在自行车把上,说是拿去下酒,那挨了刀的小猪疼的浑身发抖,蜷缩在角落。这是残忍的事,这事在她的心灵中留下了阴影,人畜同理——她这样想。她担心的不止如此,还有公公。公公的变化太大了,他曾经的开明、豁达,让她很佩服。没有到,到了老年,他很惊奇地复制他的父亲的思想和行为,尤其在生育问题上。对于女儿他是不作要求的,大概是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与周家无关,也大概是别人的家政自己不便干涉。而对于儿子则要大不一样了。家里增人添口,尤其是生了男孩,是他最高兴最幸福的时刻,他甚至对扩大家庭成员到了"欲壑难填"的程度。对于自己为这个家庭作出了三男一女的杰出贡献,公公乐呵呵地给予了肯定和表扬,同时也认真地给予了反骄破满再接再励的鼓励与要求。她明白,老二长海是个公职人员,他在生育上肯定不如在广阔天地里的人便利,他造成的亏空,由哥嫂填补是责无旁贷,天经地义的了。
门响了,长江回来了。
“是开的计划生育会吗?"洪芹问。
"嗯,是的。"长江说。
"怎么开了这么长时间?"洪芹问。
"哦,先是由公社的干部传达了上件的文件,又讲了公社的具体安排,咱大队的领导又作了动员,最后由公社医院的医生对大伙不明白的东西进行了解释,还放了幻灯片呢!"长江说。
洪芹说,"参加了这个会,你有什么想法吗?"
长江说,"我觉得公社里的王主任说得对,幸福不是儿女的拥有数量,而是质量。我心动了,想积极参加计划生育。"
"你有什么计划呢?"洪芹问。
"我有一个想法,想跟你商量一下,"长江说,"我想绝育!"
"绝育?"洪芹说,"你真是这么想的?"
"我真是这么想的!"长江说,"虽然还有其他计划生育措施,但那都不是绝对的安全,最一劳永逸的办法是绝育。"
"这么大的决心?"洪芹问。
长江说,"咱已经四个孩子了,再不下狠手,肯定又重走上一辈的老路,一辈子在孩子窝里顾跩!四个了,已经不少了!"
洪芹点点头,又说,"恐怕想做也不会很顺当,咱爹那里肯定是个挡头,他的思想越来越像爷爷了!"
"我会做他的思想工作的。"长江说,"你要是没什么意见的话,明天我到大队上报个名。"
"我没意见,咱俩想到一块去了。"洪芹说,"报上名吧,看看安排我哪一天作手术。"
"你?"长江说,"不是你做手术,是我!洪芹啊,你给我生了四个孩子,我知道女人生孩子是极其痛苦的事,但是没办法,我替不了你,可是作绝育,不能让你再挨这一刀,就让我来吧!"
洪芹把头贴在长江胸脯上,动情地说,"长江啊,生孩子是女人的本分,我既然选择了你做我的丈夫,就甘愿为你吃苦受罪,我该为你生孩子,我该为你作绝育。咱俩不分你我,就不要和我争了。你是咱家的顶梁柱,这个家可以没我,不可以没你,你要出个什么意外,谁也受不了。别说我不同意,就是咱爹咱娘,也断不会让你去挨这一刀的!"
长江说,"你放心,爹娘的工作我去做。听起来绝育又动刀又动剪,挺吓人火燎的,实际上这是一个小小的手术,而男的和女的相比,手术更简单,就在下面开个小口子,把那根管截断就行了,基本上没有什么痛苦。有的都不去医院直接在家把事办了。”
"人家说,男人挨了那一刀,从此就不是男人了,干活也没力气了,就跟古时候的太监一样了。"洪芹说。
"你不要听信他们的胡扯八道。"长江说,"绝育和封建社会的净身是两码事,太监是那套设备全没了,绝育只是不让那东西出来了,其他事一概不受影响。至于说没力气干活,更是无稽之谈!你想,那东西出不来了,被身体吸收了,身体岂不是更壮了,干活不是更有劲了吗?"
洪芹说,"这样吧,要是咱爹不同意你做手术,那就是我的事!"
还没等长江找大龙,大龙已经主动出击了。
第二天中午,吃过午饭,长江刚起身要走,被大龙叫住了。
"到里屋等一会,我喝完这两口饭有话要问你!"大龙神情严肃地对长江说。
大龙放下碗筷,来到里屋,点上一支烟。
"你知道我要跟你谈什么?"大龙阴沉着脸。
"是计划生育的事吧?"长江问。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给我说呢?"大龙神情更加难看,"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爹吗?你以为计划生育是你个人的事吗?"
长江说,"我这不是准备晚上跟你好好汇报一下了吗?"
"说吧,你是怎么计划的?"大龙问。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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