掏出个人身份证明,瞅瞅标识族群的那块地方。
上书一字:“汉”。
该字符堪称十几亿华夏子孙的统配基因。
可偏偏有些人觉得,这称呼无非源于沛公当过汉中王,要么是沾了西汉都城的荣光,这种想法未免太浅薄。
咱们把目光挪出金碧辉煌的未央宫,一路向南翻越巍峨大山,死死盯住川东北深处的巴中南江地界。
决定天下走向的节骨眼,鲜少诞生于庙堂之上,反倒常藏在荒山野岭里。
两千二百载前,一个狂风骤雨的黑夜,川地某条无名溪流猛然发起了大水。
这场猝不及防的山洪,死死挡住了一名青年的逃亡路线。
要是没发这场洪水,小伙子早溜之大吉了。
他这一开溜,沛公多半得在深山老林里憋屈到死,名震古今的大汉帝国也就直接泡汤。
搁在当下,大伙儿保不齐自称“老秦”、“楚客”,弄不好还会走上欧罗巴那条老路,碎成一地小诸侯,各说各的方言。
要想把其中的门道扒干净,咱们得把时钟往回调,定格在公元前二百零六年。
那会儿的起义军统帅,混得那叫一个惨。
西楚霸王分蛋糕,抬腿一脚就把他踹进西南群山做土霸王。
搁古人观念里,流窜到那种蛮荒之地跟发配没两样,一头扎进崇山峻岭,基本就算交代了。
这支刚拉起来的队伍,眼下随时可能原地散伙。
大营里驻扎的士卒,十有八九来自齐鲁中原大地。
这帮伙计提着脑袋闹革命,图的是杀进关中过好日子,谁承想全被憋在西南洼地里遭罪。
连日拉肚子,天天抹眼泪,压根看不到出路在哪。
得,这下大麻烦来了,兵营里开始刮起开溜的歪风。
一天能跑几十号带兵的头目。
看清楚,这可不是普通小卒,全是连排级以上的基层干部。
放在任何军事单位里,中下层骨干成批闪人,整个基本盘离垮塌也就不远了。
最高统帅咋应对?
完全抓瞎。
身为全军主心骨,连他本尊都觉得两眼一抹黑,整日泡在酒缸里麻醉自己,眼睁睁看着手下成群结队地炒他鱿鱼。
赶上队伍快散伙的节骨眼,管后勤仓库的一位中层主管同样脚底抹油了。
这哥们大名,唤作韩信。
这位管账的小吏干嘛非走不可?
说白了,在这家草创公司里,他拿到的报酬跟付出的才华严重不对等。
刚投奔过来那阵,他先是领了个看管库房的闲职,后来提拔成治粟都尉。
这头衔唬人,骨子里无非是个拨算盘的底层公务员,成天围着粮食账单转圈圈。
小伙子肚子里门儿清:咱这满腹韬略是为扫平六合准备的,哪能耗在清点柴米油盐上。
他私底下找相国大人交过底,对方心里亮堂得很,可偏偏主公那边就是不给个准话。
搁在这种绝世奇才身上,青春耗不起。
老板既然有眼无珠,麻溜地另谋高就才是正经事。
二话不说,趁着黑灯瞎火,这哥们儿卷起铺盖卷,顺着古米仓道——也就是现今巴中南江片区,撒开丫子往北面猛窜。
正赶上那会儿,鉴定核心层大局观的硬碰硬时刻砸下来了。
听底下人嚼舌根说那管账的逃了,相国大人干了件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他连招呼都没跟主君打一个,跨上战马就顺着脚印死咬上去。
这番操作奇在哪?
要知道,先前溜号的带兵小头目一抓一大把,相国大人连眼皮都没眨。
咋一听说个算账的跑了,倒像踩了尾巴一样?
在这位顶级大管家心里,那些个舞刀弄枪的不过是易耗材料,没了再招募就行;但眼前这位逃兵,那是旷世难寻的王牌筹码。
这种档次的狠角色,满世界找不出第二个,也就是古书里常提的盖世国士。
缺了这位大拿,汉王顶多算个占山为王的草寇;一旦把他攥在手心,那便拿到了角逐九州的入场券。
相国大人脑子转得飞快:把这逃跑的背影拉回来,等于把大汉未来的四百年基业死死攥住。
他连抽鞭子狂飙,可真要按常理推断,十有八九只能吃尾气。
毕竟人家是死了心要跳槽,外加提前开拔,抢尽了先机。
偏偏就在这一刻,地貌因素强势插手了天下大势的演进。
逃跑的小吏一路狂奔到光雾山地界,迎面撞上一道水沟,唤作寒溪。
搁在平常,这水沟浅得很,卷起裤管随随便便就蹚过去了。
谁知道那个黑天,深山老林里猛灌起暴雨。
山头泥水夹杂着树枝倾泻下来,溪流水面疯狂上涌,浑浊的浪头翻滚咆哮。
小伙子杵在泥滩上,盯着眼前怒吼的水流,过不去。
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顺着泥泞的河滩来回乱窜,满世界找搭桥过河的地方。
就这么稍稍一磨蹭,后面那匹马的喘气声逼近了。
那桩流传千古的月下追贤神话,就在这泥地里上演。
后来的酸秀才们编排这段戏码,总爱拼命夸大相国求贤若渴的赤诚。
可咱们要是套用决策推演的框架来复盘:假若川北没下那场瓢泼大雨,假若那道水沟没爆雷,哪怕相国把心掏出来,也只能干瞪着前者的脚印直拍大腿。
当地保留着一块叫截贤岭的招牌,出处正源于此——老天爷硬生生在此地,替刘季卡住了那位经天纬地的大神。
相国大人一把薅住逃兵的衣领拽回大本营,按头让统帅弄了个登台拜将的仪式。
小伙子也没掉链子,反手甩出那份震烁古今的腹稿,当场给主君勾勒出暗度陈仓的绝妙行军方案。
往后的剧本大伙儿闭着眼都能背:横扫三秦大地,随后抓魏王、灭代国、平定赵地、拿下燕国、搞定齐鲁,折腾到最后,在垓下把楚霸王逼上绝路。
咱们完全有理由断言:川北这道野水,明面上只是绊住了一名闹情绪要辞职的打工仔,骨子里却强行阻止了华夏版图一次极大概率的长期撕裂。
这会儿保不齐有人犯嘀咕:始皇帝扫平天下明明在前面,大伙儿咋没管自己叫老秦人呢?
说白了,这不止牵扯岁月长短,更是个群众满意度的核心考量。
嬴政的帝国哪怕在疆土上把列国捏到了一块,但在大伙儿的心智层面,这绝对算个糟糕透顶的次品。
在那区区十五载的光阴里,关东群雄的子孙压根不买账。
在南方水乡和东海之滨的百姓瞧来,“嬴政的招牌”约等于嗜血猛兽,意味着苛刻的条条框框,更是搬砖修城墙累到吐血的残酷重压。
那个庞然大物,纯靠着严刑峻法的铁链子死死勒紧。
勒得越狠,底下人掀桌子的劲头就越猛。
这么一来,咸阳宫一塌方,全天下当场退回原始状态:南边人照旧当楚客,东边人继续做齐民,压根没谁惦记那个短命的帝国。
可刘家班子完全换了副打法。
这买卖一开张,足足撑了四百个年头(包含两汉)。
四百载是个啥量级?
够让一大家子传宗接代十几茬。
当某个草根呱呱坠地、生儿育女直到闭眼,满眼瞅见的尽是这面大旗,他脑子里的观念早就被彻底刷新固化了。
还有,刘家干成了两桩大买卖,把这支庞大族群的基因彻底锁死。
头一件是扶正孔孟之道,把天下人的脑袋装进同一套操作系统里;再一件,也是最要命的一件——死磕大漠游牧骑兵。
在耗时过百载的拉锯血战里,不管你是未央宫里穿绸缎的老爷,还是巴蜀田间抡锄头的庄稼汉,抑或水乡里撒网的打渔郎,所有人猛然惊觉,大伙儿正面对着同一群挥舞马刀的死对头。
人类群居行为中有个照镜子效应:唯有当外头冒出一个极其难缠的强敌时,圈子里面大伙儿抱团取暖的劲头才最足。
当面对狂奔而来的北方铁骑时,大伙儿该咋称呼自己?
咱们再也分不清谁是赵客、谁是楚兵,全军上下只有一个名号:汉家铁骑,咱们皆为汉家男儿。
“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这句豪言壮语砸地的刹那,方言和地界的墙壁全碎了。
这种同仇敌忾的劲头,绝非靠刀架在脖子上逼出来的,全凭着四百载诗书礼乐的滋养,外加沙场上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无上荣光。
这个名号,彻底跟开化、威武、要脸面画上了等号。
往后岁月里,哪怕刘家天子被赶下了龙椅,这块镏金招牌谁也舍不得摘。
魏蜀吴一路打到南北朝,各路神仙削尖了脑袋也要攀扯自己是皇室正脉,谁都不肯扔掉这张黄金名片。
这就是为啥,嬴家的国号只配留在纪年表上,而刘家的番号却化作了全体华夏儿女的灵魂烙印。
从跪地磕头的百姓,演化到如今大伙儿认知的庞大族群,这称呼的内涵又历经了两千载的打磨升级。
革命先驱喊破嗓子要赶跑满清权贵、重振神州,这口号的根基,依然死死扎在那份绵延了二十个世纪的基因共振上。
可咱们顺着藤摸瓜,整套因果链条的起点,依旧得死死卡在巴中大山里。
假若两千二百多年前,那道水沟偏偏没发洪灾;
假若大总管瞎了眼,没瞧出那小伙子的通天能耐,压根不去追;
假若统帅死要面子,把相国的逆耳忠言当耳旁风,硬是不给兵权…
神州大地的剧本保准掀桌子重排。
东方大陆极可能重演一出无限循环的诸侯大乱斗,常年碎成一地渣,连写字的笔画、说话的腔调都难以同频。
它卡牢了盖世神将,卡住了皇朝的命数,更卡死了咱们这支庞大族群发迹的最初原点。
得,这下全扯明白了,下回办证件往格子里填那俩字时,脑子里别总转悠刘彻的千军万马,也别光琢磨刘季耍的厚黑手腕。
您的念头理应穿透云层,扎进大巴山的层峦叠嶂,冲着那条名不见经传的泥水沟抱抱拳。
信息来源:
黄遵宪《驳革命书》(关于近代民族概念的论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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