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520年,东周洛邑的王宫内,血腥味压过了礼乐的清雅。老周天子周景王刚咽气,刀剑就架在了王公大臣的脖子上——一场为了王位的厮杀,正在这座早已不复当年荣光的王城里,轰轰烈烈地上演。
而这场乱局的核心人物,正是我们今天的主角——周敬王姬匄。他本是周景王的嫡次子,无权无势,性格温和,若不是命运捉弄,或许一辈子都只会做个安分守己的王子,安稳度过一生。可偏偏,太子早夭,父王偏心,兄长夺权,他被迫被推上风口浪尖,从一个闲散王子,变成了东周历史上最颠沛的周天子之一。
姬匄的悲剧,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埋下了伏笔。东周走到周景王时期,早已不是那个“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西周了。周天子的权威一落千丈,诸侯们各自为政,互相攻伐,谁也不把这个名义上的天下共主放在眼里。周景王虽然有心重振周室,却无力回天,只能在诸侯的夹缝中苟延残喘,平日里最大的慰藉,就是他的两个儿子——嫡次子姬匄,和庶长子王子朝。
按照周朝的礼制,太子去世后,嫡次子姬匄理应继承太子之位,可周景王却偏偏偏爱庶长子王子朝。王子朝才华出众,能言善辩,很对周景王的胃口,景王甚至想打破祖制,立王子朝为太子。为了实现这个想法,周景王暗中联络心腹大臣宾起、南宫极,筹划除掉反对他的刘文公、单穆公等老臣,可就在计划实施的前一刻,周景王突然病逝,所有的谋划都化为泡影。
景王一死,王室内立刻分裂成两大阵营。刘文公、单穆公等老臣坚守嫡长子继承制,抢先动手,拥立姬匄即位,这就是周敬王。而王子朝不甘心失败,在宾起、南宫极等大臣的支持下,率领王室宿卫、百工(王室工匠)起兵,攻打姬匄。双方在洛邑展开激战,史称“巩之役”,一时间王城之内血流成河,百姓流离失所,这也是东周王室第一次在王城爆发大规模内战。
刚即位的姬匄,手里没有兵权,也没有足够的财力支持,根本不是王子朝的对手。开战没多久,他的军队就被击溃,姬匄无奈,只能带着少数亲信,逃到王城以东的狄泉(今河南洛阳东北),在那里建立了临时政权。而王子朝则进入洛邑王城,自立为“王”,掌控了王室府库和祭祀权,东周历史上第三次“二王并立”的局面就此形成。
这一年,姬匄不过二十出头,却要承受着“流亡天子”的屈辱。他住在简陋的临时宫殿里,吃穿用度都比不上洛邑城里的一个卿大夫,身边只有少数大臣忠心追随。更让他无奈的是,诸侯们对这场周王室的内乱,大多冷眼旁观——晋国作为当时的霸主,忙着处理自己的内部事务;楚国远在南方,鞭长莫及;其他小国更是不敢轻易站队,生怕引火烧身。
姬匄没有放弃,他知道,想要夺回王位,只能依靠晋国的力量。于是,他多次派人出使晋国,谦卑地请求晋国出兵相助,承诺事成之后,必当重谢。可晋国的卿大夫们却迟迟不肯表态,他们心里打得算盘很清楚:扶持一个听话的周天子,远比扶持一个强势的周天子更有利,他们要等,等姬匄彻底依附于晋国,等一个最有利的出兵时机。
这一等,就是四年。在这四年里,姬匄一边忍辱负重,一边暗中积蓄力量,联络洛邑城内反对王子朝的势力,等待反击的机会。而王子朝这边,虽然占据了王城,却也并不安稳——他的亲信南宫极病逝,宾起被诛杀,势力逐渐衰落,加上他大肆搜刮民脂民膏,失去了洛邑百姓的支持,统治变得岌岌可危。
公元前516年,晋国终于决定出兵。晋顷公派大夫籍谈、荀跞率军护送姬匄回国,攻打王子朝。晋军实力强悍,王子朝的军队节节败退,根本无力抵抗。王子朝知道自己大势已去,便带着王室大臣、侍从,以及王室珍藏的全部上古典籍和部分王室礼器,从洛邑出逃,投奔楚国——他想借助楚国的力量,日后再卷土重来。
就这样,在外流亡四年的姬匄,终于回到了洛邑,正式复位。站在残破的王宫里,姬匄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想要稳住王位,想要保住周王室的体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可他没想到,更大的危机还在后面。
王子朝逃到楚国后,并没有放弃夺位的野心。他暗中联络周王室中的残余势力,以及不满晋国干预的诸侯,伺机反扑。公元前504年,晋国忙于与齐国争霸,无暇顾及周王室,王子朝抓住这个机会,联络郑国大夫驷歂的势力,再次起兵攻打洛邑。姬匄毫无防备,被迫再次出逃,前往晋国的姑容避难——这是他第二次被迫流亡,距离他复位,仅仅过去了十二年。
再次流亡的姬匄,比第一次更加狼狈。他一路上颠沛流离,吃尽了苦头,甚至一度陷入绝境。但他始终没有放弃,他再次派人向晋国求援,诉说自己的困境。公元前503年,晋国再次出兵,联合已经倒向姬匄的郑国,击败了王子朝的残余势力,护送姬匄回到洛邑。
这一次,姬匄彻底站稳了脚跟。他回到洛邑后,第一件事就是清剿王子朝的残余势力,巩固自己的统治。公元前501年,王子朝在楚国被人杀害,关于他的死因,史料中有多种说法:一说为楚国所杀,彼时楚国政局变动,不愿再收留王子朝,担心因此得罪晋国和姬匄;二说为姬匄派人暗杀,为永绝后患,暗中派人远赴楚国灭口;三说为郑人所杀,因王子朝的残余党羽借郑国内乱作乱,郑人出兵讨伐时,一并诛杀了王子朝。不管真相如何,困扰姬匄多年的心头大患,终于被除掉了。
解决了王子朝的问题,姬匄终于可以静下心来,打理周王室的事务。可此时的周王室,早已是千疮百孔——经过十九年的内乱,王室的宗族势力、大臣势力相互残杀,实力消耗殆尽;王室的土地被晋国、郑国等诸侯侵占,疆域大幅缩水,仅能掌控洛邑及周边数邑;财政入不敷出,诸侯们的进贡时常拖延甚至拒绝,周天子的生活都变得十分困窘。
更让姬匄头疼的是,洛邑王城在战乱中被严重破坏,宫殿残破,防御薄弱,根本无法抵御外敌入侵。于是,姬匄萌生了迁都的想法——他打算搬到离王城不远的成周城(今河南洛阳东郊白马寺之东),那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而且可以重新营建,作为新的都城。
可营建都城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此时的周王室根本拿不出来。姬匄只能再次向诸侯求助,他写了一份搬迁计划书,发给各路诸侯,希望能得到大家的赞助,还特意承诺:“此次修建完成后,今后再有战乱,天子就可以自己防御,不需要再麻烦诸侯了。”
晋国作为周王室的“保护者”,率先表示同意。但晋国不愿单独出钱出力,便召集鲁、齐、宋、郑、卫等国在翟泉召开会议,史称“翟泉会盟”,要求与会各国分担工程任务。宋国代表起初反对,认为出工出力没有好处,晋国代表大怒,威胁说“若不配合,就派军队攻打”,宋国代表只能妥协,其他各国也纷纷表示服从。
中原各国都是富国,搞基建也很有经验,大家齐心协力,仅用30天时间,就把成周城修好了。新建的成周城将若干座房屋划成一组,称为“聚”,每个聚都自成单元,好像现在的社区一样;城中又增设了宗庙,修建了宫殿,并在城外开辟了王陵区,作为日后天子的墓地。公元前510年,姬匄正式迁都成周城,从此在这里居住,直到去世。
迁都成周后,姬匄开始努力整顿周王室的秩序。他广纳贤才,任用了一批有才能的大臣;鼓励农业生产,减轻百姓的赋税负担;积极与诸侯沟通,化解矛盾,试图恢复周王室的权威。虽然他的努力取得了一些成效,让周王室获得了一段时间的安宁,但始终无法改变周王室衰落的命运——诸侯们的势力越来越强大,再也不把周天子放在眼里,周王室只能作为一个名义上的共主,在诸侯的夹缝中苟延残喘。
姬匄在位期间,东周的局势十分动荡,诸侯争霸愈演愈烈。吴王阖闾在伍子胥、孙武的辅佐下,国力大增,五战五捷,攻入楚国都城郢;越国也逐渐崛起,与吴国相互攻伐,结下深仇;晋国的六卿势力日益强大,相互倾轧,为后来晋国的分裂埋下了伏笔。而姬匄,作为周天子,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无力干预——他没有兵权,没有财力,甚至连自己的领地都难以保全,只能在诸侯的博弈中,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周王室的最后一点体面。
值得一提的是,姬匄在位期间,正是大思想家、大教育家孔子的中年和晚年时期。孔子提出了一套维护奴隶制度的政治主张,兴办私学,扩大教育对象,还编订了《诗经》《尚书》《春秋》等古代文化典籍。姬匄虽然无力推行孔子的主张,但也没有反对孔子的活动,间接为古代文化的传承作出了贡献。
此外,王子朝出逃时带走的王室典籍,也对后世产生了深远影响。这些典籍记载了夏朝、商朝、西周的历史、礼乐、制度、天文、历法等,是中华早期文明的结晶。王子朝去世后,这些典籍散落民间,一部分被抄写传播,甚至有传言说,《山海经》就是由跟随王子朝南迁的学者们编著的,楚国文化也因此得到了振兴,从一个蛮夷之邦迅速发展成华夏礼仪之邦。
姬匄的一生,在位长达四十四年,是东周在位时间较长的周天子之一。但这四十四年,对他来说,却是一场漫长的煎熬。他半生颠沛,两次流亡,历经战乱,受尽屈辱,始终在夹缝中挣扎,努力守护着早已摇摇欲坠的周王室。他有野心,也有抱负,想要重振周室,恢复周天子的权威,可生不逢时,身处周王室衰落的时代,他的努力终究只是徒劳。
公元前476年,姬匄在成周城病逝,谥号“敬王”。“敬”字,既有恭敬、谨慎之意,也有惋惜、无奈之情——他一生恭敬谨慎,勤勉治国,却终究没能挽救周王室的命运,只能带着无尽的遗憾,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姬匄去世后,他的儿子姬仁继位,是为周元王。此时的周王室,已经彻底沦为诸侯的附庸,再也没有能力掌控天下。再过几十年,东周就会被秦国所灭,周朝八百年的基业,终将走向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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