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1月的北京,已是深秋。夜色刚刚落下,国务院办公楼里灯光却依旧刺眼,一场关乎中国外部开放进程的谈判正在紧张进行。就在这个时间点,朱镕基已经年近七十,却仍然习惯拿着厚厚的材料,一边听汇报,一边划圈做记号。对外,他要盯住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谈判,对内,他心里惦记的却是另外几件事:土地、房地产,还有收入差距。

有意思的是,人们记住他的,往往是那场在1999年11月10日启动、持续六天六夜的中美双边谈判——那一次,中国在他的推动下,与美方签署了加入WTO的双边市场准入协议。美方代表在会后感叹:“他是个强劲的对手,不是谁都能有这个机会。”这种评价在当时传开,外界看到的是硬朗作风和高超谈判能力,而他本人在卸任前反复挂在嘴边的,却是三个看似“内部”的问题。

如果把时间线往后推到2003年,他担任国务院总理的最后一年,这三件事已经被他讲了不止一次。房地产过热、耕地保护、收入差距,这三根线不断交错在一起,构成他卸任前最放不下的心结。

一、从南方一座城市说起:房地产的“热”与“空”

2002年国庆节,人们大多在休假,街头商场里十分热闹。那几天,时任国务院总理的朱镕基却选择南下,去了深圳。表面看是一趟例行考察,实际内容却不算轻松——他要听的是改革开放前沿城市的情况汇报,也要亲自感受当地经济运行的脉搏。

到了深圳,他没有只看光鲜的一面,而是专门问到了一个当时被不少地方视为“成绩”的指标:房地产开发和销售。相关负责人在汇报时列举了一串看上去很亮眼的数据,新建楼盘多,投资额大,城市面貌一年一个样。然而,在听完数字之后,朱镕基追问了一句:空置率是多少?

当真实的空置情况摆到桌面上时,气氛略微凝固。房子盖得很快,卖得却未必跟得上,这在当时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为了拉动地方财政和投资,不少城市都把房地产当成“发动机”。对地方干部来说,项目一上,GDP好看,土地出让收入也能提升;对开发企业而言,只要有银行贷款,地拿得越多、盘做得越大,账面上似乎就越风光。

朱镕基听完后,语气不高,却很直接:“现在房地产有点热,想办法将热度降一降。”这句话后来被不少人记住。当地负责同志当场就提出了自己的顾虑,大意是:如果压一压房地产,地方经济指标可能会不好看,财政压力也会增大。

在那样的场合,这样的担忧不难理解。发展势头正猛,谁也不愿轻易踩刹车。朱镕基没有发火,而是把问题拆开讲。他指出,房地产企业开发项目,多靠银行贷款;购房者买房,同样依赖银行按揭。项目投资和个人消费,两头都连着金融系统,一旦价格脱离实际购买力,风险就会在银行体系里积累。

他解释得很直白:“房价推得越高,房子盖得越多,未必是好事。房地产如果严重依赖银行,就会变成高风险行业。”当时有人还不太以为然,觉得市场需求大、有城市化作支撑,怎么会出问题。可在他眼里,海南1993年前后的商品房泡沫破裂已经是明摆着的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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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这一层担心并不迎合当时的主流情绪。地方发展、政绩考核、房地产投资,这三者已经在很多地方绑在一起。要在这个时候提醒“降温”,难度可想而知。朱镕基回京后,还在不同会议上提到房地产过热的问题,深圳之行只是其中一次典型场景。

遗憾的是,受制于体制、发展阶段和各方利益,在他卸任前,房地产调控不可能因为几句警示就立刻根本性改观。结构性的矛盾已经出现,解决的节奏却远远赶不上风险积累的速度。

二、耕地与城市:土地究竟留给谁用

和房地产相伴而来的,是土地问题。进入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中国工业化和城市化加速,第二、第三产业比重上升,农业在经济结构中的占比不断下降。一些地方在制定发展规划时,习惯性地把“扩大城市”“发展工业园区”放在显眼位置,耕地数量的变化反而被摆在了后面。

从数据上看,当时中国仍然是以农业人口为主的大国,粮食安全始终是绕不开的话题。耕地是粮食生产的基础,这个道理再简单不过。但在具体操作中,土地用途一旦发生变化,往往很难再逆转。许多地方出于现实利益考量,更愿意把土地转为建设用地,迅速产生看得见的经济效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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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镕基对这类情况了解得很清楚。他多次在国务院会议上强调保护耕地的重要性,提醒地方不要以牺牲粮食安全为代价去换一时的增长。在卸任前,他谈起自己最担心的几个问题时,耕地保护始终排在前面。

他非常明白,城镇化是趋势,农民进城、乡镇企业发展,这些都挡不住。但如果耕地不断被挤占,粮食生产空间越来越小,一旦遭遇自然灾害、国际市场波动,后果不只是“吃饭贵一点”这么简单。历史上,每当饥荒加重,社会秩序也会跟着吃紧,这一点早已被反复验证。

试想一下,当地方政府面临两种选择:一块地可以建工业园、搞房地产,带来可观的财政收入和就业;另一种选择是维持耕种,短期内看不出多少“政绩”。大多数人会往哪边倾斜,其实不用太多解释。正因如此,朱镕基在任内曾不止一次“杀鸡儆猴”,对违法占用耕地、违规批地的行为严厉问责,希望通过几起典型案例来震慑那些心存侥幸的人。

不过,需要承认的是,制度的惯性和利益驱动的力量都不小。耕地保护靠几个批示、几次问责,难以从根本上缓解压力。城市扩张、基础设施建设、工业项目落地,层层叠加,对土地的需求只增不减。他在晚年的一次内部谈话中提到,对耕地问题始终不太放心,说白了,就是担心“粮食这条线”守不住。

值得一提的是,在他任内,加强基本农田保护、划定保护红线等做法陆续提出,这些措施的出发点都很朴素:留出足够的耕地,保证中国人的饭碗掌握在自己手里。但从效果看,要让每一层执行者都保持同样的警惕和自觉,远比在中央文件里写一句“高度重视”要难得多。

三、收入差距:先富与后富的距离

如果说房地产和土地问题有很强的技术和政策层面,那么收入差距就是个更复杂的社会问题。改革开放以来,“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口号极具动员力。沿海地区、城市里的一部分人率先抓住机会,通过经商、办企业、从事技术服务等方式迅速改变命运。收入曲线在许多人身上陡然向上,一代人的生活水平出现了跨越式变化。

与此同时,还有不少人留在原有的生产方式和生活轨道上。农村中的边远地区、资源条件不佳的区域、转型过程中的下岗职工等群体,能接触到的机会有限,财富积累的速度明显落后。先富和后富之间的差距,逐渐从感受变成了统计数据。

朱镕基本人并不反对一部分人先富,这既符合经济发展规律,也有利于调动积极性。但他一直强调,先富之后,要带动后富。如果只是少数人富起来,大多数人原地踏步,社会结构就会出现撕裂,长期看对国家整体发展是不利的。

在1998年前后,中国的基尼系数已经突破0.4这一公认的收入差距警戒线。按照常用的解释,0.2到0.4属于合理到可接受范围,一旦超过0.4,就意味着分配差距明显拉大,如果接近或超过0.5,各类民生矛盾往往会集中显现。朱镕基在内部会议上谈到这个数字时,并没有用太多修辞,只是反复提到“不能掉以轻心”。

他担心的问题很现实:一句“先富带动后富”,如果落实不下去,很容易沦为口号。有企业家愿意反哺家乡、办学校、搞公益,这当然值得肯定;但也有一部分人,在赚到钱之后,更关注如何进一步扩大自己的资产,很少考虑“带动”两个字。人性有弱点,这一点他看得很透。

据当时在场的人回忆,有一次讨论收入分配问题时,他语气不算严厉,却颇为冷静地说了一句:“如果差距越拉越大,社会不会太平的。”这种话不带情绪,却透露出明显的忧虑。他害怕的是,当差距跨过某个临界点,各种矛盾会不同程度地集中爆发,既影响社会稳定,也拖累经济发展本身。

收入差距不仅体现在城乡之间,也存在于地区之间、行业之间、群体之间。沿海和内地、城市和农村、垄断行业和普通行业之间的待遇差异,在当时已经开始显现。政策层面虽然陆续采取了税收调节、提高低收入群体待遇等措施,但效果往往有时滞。眼看着差距扩大,手里又没有立竿见影的办法,这种无奈,对于决策层来说并不陌生。

不得不说,关于收入差距问题,他的担心并不局限于“数字好不好看”,而是更在意社会结构的稳定性。一个社会如果多数人都觉得前景尚可,可以通过努力改善生活,矛盾即便存在,也有缓冲空间;如果普遍感受到“努力无用”,问题就会完全变味。

四、卸任前的那次会议:三个问题再被提起

时间走到2003年。这一年是朱镕基担任国务院总理的最后一年,他已经满七十四岁。那一年,国务院召开了第九次全体会议,他在会上作了一个时间不算短的讲话。内容涉及宏观经济形势、改革进展,也包括对未来的提醒。在这次讲话中,他再一次提到了那三个让他十分挂念的问题。

关于房地产,他说得很直白:中国已经出现泡沫经济倾向,房地产过热,风险太大。他特别点到了银行系统:“银行的同志们如果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可能会酿成大错。”在场的一些金融系统负责人后来回忆,这段话听上去并不客套,甚至有点“泼冷水”的感觉。

有干部当时就私下议论:房价高,开发多,城市建设快,这不正说明经济繁荣吗?何必老是强调“泡沫”和“风险”。这种看法在当时并不少见。很多地方习惯用投资规模和建设速度来衡量发展成绩,至于背后有没有过度扩张、有没有产能过剩、有没有金融风险,并不在首要考虑范围。

在那次会议上,他把房地产、银行和居民负债放在一个整体框架中看问题,而不仅仅把房地产视作单一行业。他担心的是,一旦房价涨到脱离实际收入水平,继续通过银行贷款支撑购房需求,既压缩了居民的消费空间,也增加了银行的潜在风险。一旦外部环境出现波动,或者内部增长放缓,房地产和金融之间可能形成连锁反应。

谈完房地产,他又提到耕地和粮食问题。对于耕地被大量占用、农业基础被削弱,他重复了一句意思很接地气的话:饭碗必须端在自己手里。短期看,进口粮食似乎并不困难,但长期看,如果耕地保不住,农业技术和农业人口都被挤到边缘,再想调整回来,就没那么容易。

在会议的后半段,他将话题转到收入差距和社会公平上。基尼系数的数据摆在那儿,城乡收入差距也有统计。对这些具体数字,他并没有展开过多分析,而是把重点落在“分配机制”四个字上。改革开放使得效率指标不断提升,但公平的维度如果跟不上,矛盾就会积累。如何在效率和公平之间取得一个相对平衡,是当时中国必须面对的问题之一。

有人在会后问他:“总理,您觉得这些问题什么时候能解决?”据说,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只是淡淡地回答:“短时间很难,但得往这方面使劲。”这句回答带着明显的现实感,也透出一种无奈——很多结构性问题不是靠一届政府、几年时间就能彻底处理干净的。

离开国务院总理岗位之前,他把这三个问题再一次公开提出来,其实也带有某种“交账”的意味。既是对后来者的提醒,也是对自己多年思考的一次集中梳理。房地产、土地、分配,这三条线背后,是中国在快速发展中必然要解决的深层矛盾。

从1999年主持中美WTO谈判,到2003年卸任,朱镕基经历的,是中国从计划向市场加速转型、从封闭半封闭走向更大开放的关键阶段。他推动过国企改革,严控过通货膨胀,也为稳定金融系统付出过巨大精力。但在功过之外,卸任前他反复念叨的,依旧是那几个看上去不太“光鲜”的问题。

回头梳理那段时间的政策和表态,可以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在表面的高速增长之下,他所忧虑的,其实是“地基”是否牢固。房地产如果过度依赖金融,房价一味上涨,老百姓的生活压力和金融系统的稳定都会受到影响;耕地如果持续减少,农业基础动摇,粮食安全这条线就难言可靠;收入差距如果持续扩大,社会结构的张力终究会传导到各个角落。

这些担忧,在当时未必被所有人充分理解,也很难在短期内找到完美答案。不过,从事实和时间线来看,它们确实切中了中国发展进程中绕不开的几道考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