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回家，我待三天。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说了一句“回来了”，又缩回去继续忙。我以为她做顿饭，结果她做的是饭山。
冰箱打开，饺子、包子、炸鱼、炖肉、卤味、腌菜，一样一样往外端，把桌子摆得满满当当。我说妈，我就待三天，你整这么多吃得完吗？她说吃不完带走。我说我坐飞机，不方便带。
她愣了一下，手里端着盘子，站在那儿，像是我说了什么她没听懂的话。
那顿晚饭，她做了八个菜。我吃了两碗饭，撑得不行，她还在往我碗里夹菜。我说妈我真吃不下了，她说多吃点，外面吃不着家里的饭。我说外面啥都有，她说那能一样吗。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已经在厨房了。我问她几点起的，她说五点。我说你起那么早干啥，她说准备早饭。我一看灶台上，粥、馒头、包子、油条、豆浆、小菜，摆了七八样。我说妈你这是早饭还是宴席，她说你爱吃哪个吃哪个。
上午我去镇上转了一圈，回来发现她又开始包饺子。我说妈你不是包了好几袋了吗，她说那是昨天的，今天包点新鲜的，你走的时候带上。我说妈我真带不了，飞机上不让带那么多。她说那我给你寄。我说寄啥寄，超市啥都有。她没说话，手里的饺子皮捏得紧紧的。
中午吃饭，又是一桌子。我说妈你别做了，我这三天吃下去的，够我消化一个月。她说那你多吃点，回去就吃不上了。我说回去也能吃，她说回去吃的是外卖，跟家里的不一样。我张了张嘴，没说话，又夹了一块红烧肉。
第三天，我要走了。我妈开始往我箱子里塞东西。饺子、包子、炸鱼、卤牛肉、腌萝卜、辣椒酱，一样一样往里塞。我说妈，箱子装不下了，她说能装，你往边上压压。我说带不了那么多，她说能带，上次你带的不也带回去了。
我说上次那是托运，这次我只有手提行李。她不懂托运和手提有啥区别，她只知道她闺女要走了，得多带点。
箱子满了，她又找了个袋子。我说妈你别装了，我真拿不了。她不听，继续往里塞。嘴里念叨着，这个你爱吃，那个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你爸说给你带上。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弯着腰往里塞东西，忽然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
送我去机场的路上，她拎着那个袋子，我拖着箱子。进安检口之前，她把袋子递给我，说到了记得放冰箱，饺子先吃，别放坏了。我说知道了。她说那个卤牛肉可以放久一点，但也别放太久。我说知道了。她说辣椒酱你少放点，别吃太辣，胃受不了。我说知道了。
她站那儿，好像还有啥要说的，想了想，又说了一遍：饺子先吃。
我拎着袋子进去了，没回头。
上了飞机，我打开那个袋子。里头叠得整整齐齐，饺子一袋，包子一袋，卤牛肉用保鲜膜包了三层，辣椒酱装在一个洗干净的老干妈瓶子里。还有一袋她腌的萝卜条，切得细细的，拌了辣椒油，用塑料袋扎紧了口。
袋子的最底下，塞着一件旧毛衣，叠成一个小方块。
我拿出来一看，是我小时候穿过的那件，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她不知道啥时候翻出来的，也不知道为啥塞进去。
我把毛衣叠好，放回去，又把袋子系上。旁边座位的人看我一眼，我假装看窗外。飞机起飞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她说的话：回去就吃不上了。其实不是吃不上，是她怕我吃不上她做的饭。她这辈子，最拿手的就是做饭。她不懂别的，就觉得把闺女喂饱了，闺女就不会受苦。
那三天她做了三十天的饭，不是怕我饿，是怕我不记得家里的味道。
下了飞机，我拖着箱子拎着袋子，出站打车。司机帮我开门，说东西不少啊。我说我妈装的。司机笑了，说都一样，我妈也这样。
回到家，我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冰箱。饺子放冷冻，包子放冷冻，卤牛肉放冷藏，辣椒酱放门边上。最后那袋萝卜条，我打开吃了一根。辣，脆，咸，还有点甜。
像我妈这个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