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投稿将同时发布多平台
凡发表于大河文学的作品,将自动同步发布于腾讯新闻、腾讯快报、网易新闻、360图书馆、一点资讯等媒体平台,被多渠道传播。阅读量较高的文章还将发布于人气火爆的今日头条、顶端新闻、百家号、简书等大河文学融媒体矩阵平台。需转载原创文章的可申请授权。
编辑微信:dahewenxue2020
五年了。
这个念头,是今早刷牙时忽然冒出来的。牙膏泡沫挂在嘴角,水龙头哗哗淌着水,我就那样怔怔立着。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竟就这样不声不响,从指缝间、从晨昏交替里,静静淌了过去。父亲的音容,仿佛也被这静默的时光一点点飘远。起初的痛尖锐、带着棱角;如今却成了一种钝重而弥散的空,会在某个寻常清晨,毫无预兆地漫上来,比如此刻。
我的父亲,只念过小学。自幼失怙,被寡母一手拉扯长大,他没读过圣贤书,却早早认准了最朴素的道理:“在这世上,只要不懒,就总有一口饭吃。”他靠着这句话,用一根磨得发亮的扁担,从晨露未晞的菜地里,挑起全家沉甸甸的日子;用一双骨节粗大的手,一砖一瓦,垒起我们头顶那片不漏风、不漏雨的屋檐。
家的根,就扎在那几亩菜地里。西红柿的红、黄瓜的绿、茄子的紫、泥土的黄,是我最初的色彩启蒙。在他亲手盖起的老屋里,我度过了不知愁的年岁。那房子在儿时的我眼里,大得像一场走不出去的梦。这片安稳天地,是他领着三两个帮工,从荒芜里一寸寸垒起来的。农闲时,旁人在树荫下歇晌闲谈,他却顶着烈日弓着脊梁,和工人一同拌灰、递砖、砌墙。泥灰沾满裤腿,汗水浸透衣衫,他最常做的动作,是抬起胳膊,用湿透的袖口草草抹一把模糊视线的额头,望一眼渐渐成型的墙壁,又沉默埋下头去。
屋成那日,没有仪式,没有庆贺。他只是静静站着,望着自己用一身力气,为这个家挣来的、最实在的尊严。
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却像个例外。父亲有句固执的话:“姑娘是菜籽命,落哪长哪。在娘家做女儿,不能叫她受累。”因此我的少女时代,不必像别家姑娘那般早早下地、操持家务,只管读书、玩耍。家中大小琐事,除了做饭归母亲,其余全被他一人揽下。母亲偶尔看不过去,埋怨他惯孩子,他便憨憨一笑,语气里全是宠溺:“姑娘嘛,在父母身边能待几年呢?”
后来推土机推平了菜地与老屋,我们在原址的新楼安了家。补偿款本足够他安度晚年,可正值不惑之年的他,依旧去找搬砖砌墙的力气活。每次劝他歇一歇,他都摆摆手,语气淡得像说旁人的事:“做到退休,领上退休金,心里才踏实。钱留着,你们往后用。”那时我笑他不懂享福,后来才懂,这是他能给出的全部爱意,笨拙、坚硬,却倾尽所有。
我结婚生子、搬离家门,母亲过来帮衬,我们父女的关联,便凝缩成每周一次的见面。话向来不多:他问几句工作,我答“还好”;我问几句身体,他回“没事”。多数时候,是电视里热闹却无人在意的声响,填满安静的空间。沉默从不尴尬,像一层温软的壳。临走时,他总要送我到楼梯口,望着我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昏黄灯光下那道静止的眺望,成了我们之间最常重复的告别。
命运袭来,从不会与人商量。那样一座山一般稳当的人,先是一点点消瘦,在市里医院住了两月,检查做遍,仍查不出病因。在我们执意要求下转往湘雅,一个生僻又冷酷的病名,毫无道理地砸在这个一生勤恳、与世无争的男人身上。
他顺从地接受所有治疗。化疗迅速抽走他最后一点气力与血肉。我去探望时,他已瘦得脱形,手背上布满针孔留下的青痕,眼神却依旧温软,甚至安慰我说:“会好起来的……不要担心。”
那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我那时不知道,ICU那扇厚重的门,一关,便是阴阳两隔。
他走在2021年3月11日,离五十八岁生日,还差不到一个月。他用一辈子力气,换了那幢老屋,换了我清闲无忧的少女时光,换了存折上沉默的数字,却没换来一日躺在自家阳台、无所事事的清福,没等到领上第一笔退休金、真正卸下肩头所有担子的那一天。
头一年,我几乎不敢去陵园看他。松柏肃立,行列齐整,他就在其中一行安睡。碑石上崭新的刻痕太过具体、太过尖锐,一下戳破我自欺欺人的幻想。我总恍惚,这不过是一场冗长的梦:梦的这头,我在人间行走;梦的那头,他只是出了一趟远门。在人群里,我刻意装作“父亲尚在”的模样,旁人提起“我爸”,我便轻轻引开话题,我怕任何一句安慰,都成了确认他离去的证词。
长夜是悔恨生长的土壤。无数失眠的夜里,我一遍遍清算那笔永远无法偿还的账:如果一开始就坚持送他去湘雅,如果我早一点留意那些细微征兆,如果最后的日子里,少些奔波,多在床前坐一会儿,多说几句闲话……那些“如果”,后来都成了呼吸里细微的刺,在每个毫无预兆想起他的瞬间,精准刺中痛处。我执拗地相信,生命那些漆黑的路口,一定有另一条我错过的小径,通向一个柳暗花明、依然有他的未来。
写下这些,并非为了倾诉悲伤。五年时光,早已将惊涛骇浪滤成静水。回望父亲一生,他始终践行着四个字:勤劳,实在。这何尝不是那一代人共同的生存哲学?他们生于泥土,长于艰辛,把勤劳与踏实锻造成骨血里的本能,俯下身把自己烧制成砖,一块一块,沉默垒成托举后辈的地基。
我渐渐懂得,他留给我的从不是一句叮嘱、一笔积蓄,而是一种活法。
往后风雨起落,我不必刻意追寻,也不必时时回望。
只要我踏实、勤勉、守住本心,好好把日子过稳,他就一直在。
作者简介:殷宁宁,业余作者,湖南株洲人。
热门跟贴